只是将他人当做可以利用的物品,把握着他们身上能够掣肘的把柄,以此铸就登基之路上冰冷的苔石——
一直以来,名为肃清王的昴,都是这么看待【人类】的。
黑白二色的他们,向来习惯变化,习惯背叛,习惯伤害他人。
为了避免受到他们的伤害。
只要从一开始,就预设变化的人注定会背叛,相信着这样的立场就好。
但。
一直要怀疑他人是很困难的。
即便是经历了无数次【死亡回归】的昴,也不可能永远保持这样的状态。
他需要一个避风港,一个草垛,用来为溺水的人,暂时休息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拥有色彩的,永恒不变的”她们“。
贝蒂的颜色永恒不变。
她生于”契约“,终于”契约“,一生都坚守着他人与自己的契约,给了昴自转生异世界以后,最稳定的安全感。
拉姆的颜色永恒不变。
她的”浅红色“,是仇恨的浅红,是憎恶的浅红,是无论自己做了多少自作多情的事,都不会改变的,至死方休的浅红。
本来。
艾米利亚的颜色,也不会改变。
她心思纯粹,她高洁而善良,是即便对她做了多少讨厌的事,也依旧维持着最初的那份懵懂,静默的注视着自己的色彩。
“啊……”
“啊啊啊……”
昴的声音开始嘶哑,耳边艾米利亚温柔的话语声,也变得混沌起来。
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啊啊!!!
——我,是很生昴的气的。但是,这也只是一开始……后来,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受到昴的帮助……很感激那样的昴……接纳了我……
艾米利亚羞红着脸,双手轻轻的搭在胸口,感受着砰砰跳动的心脏,轻声呢喃着。
明明是很温馨的场景。
明明是在穷途末路之时,少女脸红心跳的告白。
可在昴的眼中——
恐惧恐惧恐惧恐惧恐惧!
艾米利亚所有的行为,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
都变得如恶鬼一般恐怖,让昴不敢接触,甚至连喉咙都难以蠕动一寸,发不出一丝颤抖的声音。
——昴需要我,我也需要昴,所以……
艾米利亚鼓足勇气。
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羞红之色,望着已经不知所措的昴,说出了少女内心最真挚的话语。
——我想和昴在一起,所以,一起逃吧?
声音化作音符,回档在昴与艾米利亚的耳边,却奏成了两道截然相反的乐章。
在艾米利亚听来。
情话虽然害羞,但却带来了一种甜蜜到浑身酥软的感觉。
在被强敌追杀的最后时刻,向心爱的人吐露最后的心意——
她总算,起到了一点作用吧。
用那样的话治愈着昴。
用那样的话支撑着自己。
怀揣着不知扭曲到何种程度的情感,微笑着将自己折成草垛递给对方,并将“递给对方”的那份沉甸甸的满足感,当做救赎自己的草垛。
这就是,艾米利亚身为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
可,在昴的耳中。
那份告白的情话,却仿佛锈蚀的铁板上,用钢丝球摩擦发出的“嘎吱”声,从精神到生理都难听无比!
滚啊!
那样的话。
那样温柔的话,不要对我说啊!!
不要擅自改变啊!
不要擅自的同情我啊!
那样的我,那样的肃清王,浑身上下到底有什么好的啊!!
如果连你也变成这样的话。
——我陪你一起死,没有昴的地方,我不想待。
“啊……”
难听到快吐出来的声音,还在继续。
——求你了,昴,我需要你,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啊啊啊……”
在脑海中回荡的噪声,怎么也无法驱赶走。
——昴?昴!
在艾米利亚温柔的声音中。
在昴耳中令他恐惧到极致的告白中。
昴眼中那抹纯白的颜色,彻底褪去了。
化作和那些“变化”的人一样的,虚无的黑白二色。
……
昴害怕背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从被蕾姆一次次的杀死,从身体到内心都崩溃的那一刻。
可能是从被拉姆追杀到悬崖边缘,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破开【死档】方法的那一刻。
也可能是。
从昴察觉到每一次【死亡回归】,都能看到不同的“结果”的时候,他就已经害怕背叛了。
和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同。
昴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见到无数人截然相反面孔的存在。
他能看到歇斯底里的‘人’,露出恶鬼般凶恶的表情。
也能看到温柔到极致的‘同一个人’,微笑着询问自己是否安好。
肃清王昴,只找到了唯三的归宿。
贝蒂。
不论在他做出何事,遇到怎样的境遇,做出怎样的选择,对方从未伤害过自己分毫。
那份“保护昴”的契约,更是延续到了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昴亲自替她解脱。
拉姆。
那位以为蕾姆复仇为执念的红发女仆,永恒不变的维持着对昴的仇恨。
让在无尽迷茫中的昴,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以仇恨为食,成为肃清王,建立起让所有人都恐惧他的庞大结社。
这两位,对“愤怒世界线”中的昴来说,都是如灯塔,如信仰般的存在。
是维持他生存下去的基石。
而艾米利亚的纯白,则像是“港湾”之类的意象。
她能在昴痛苦迷茫的时候,给他一个“锚点”,好让他随时能平静下来。
港湾最重要的特点是什么?
是万古恒定的静默,是岿然不动的稳固。
是不论昴做了什么事,露出了怎样的表情,都不会对他心软,坚持着内心信念的永恒。
相信着艾米利亚是那样存在的昴,才得以用那份纯白支撑下去,一路走到了现在。
可。
连那抹永恒不定的纯白,也开始抹上晦色,与那样肮脏卑劣的自己站在一起时。
是何等的悲哀?
肃清王昴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任何改变。
——因为会变的心,迟早会背叛。
可能会变成对我好的样子,也可能变成伤害我的样子。
而那改变了的白。
便不再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