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拍了拍手,澪看着眼前的石碑,还有上面的“遮那王”三个字。
——意识到的时候,本没有多少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没有清楚的理解事情的发生。
可是在当自己做完了这个人性质的石碑后,泪水就停不下来了。
用双手捂住脸,胡乱的抹着,却也止不住。
等到反应过来后,澪发觉自己已经跪坐在石碑前,连师匠给的衣服也被泥土脏了。
半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和小腿上的尘土,脚步虚浮。
…………
是自己漫步在未来。
还是漫步在历史的自己。
还是活在现在的每时每刻?
“……”
观众想要登上舞台。
…………
鞍马山。
少女的房中,两人面对而坐。
“唉?你想要这个?”
澪朝着问话人所指的看去,那是一张刚画好的图纸,她还没有做出来呢。
“嗯啊,这个看起来就超酷好不好~”
“可是我还没有做呢…而且我不确定它能够达到你的预期……”
“没关系没关系,帅就行,嘿嘿……”
“那,那好吧。哦对了,这个给你。”
少女唤出了薄绿,递给了眼前之人。
“嗯?这不是澪你最喜欢的刀吗?这么给我没有关系吗?”
“……它应该是你的。”
少女眼神有些黯淡,但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而且很帅吧?这是源赖光曾经持有的刀,砍死过超大的蜘蛛,后来……”
“……”
那女孩黑发如墨,双眸炽烈如火。但就是现在,那眼中也流露出了惋惜的情绪。
她没说话,看着平日话不多的女孩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
“遮那王可是超爱这把刀的,之前还找师匠……你要是敢将它折断,或者弄丢,我肯定要跟你算账哦!”
“那、那你干嘛给我啊!”
“拿去拿去,你要是不拿走,就别想着要你那东西了!”
“唉——怎么这样!”
撇了撇嘴,那黑发女孩还是接过了刀。
“话说这个刀鞘……”
“哦哦,狸猫尾的话我帮你拿掉……”
“这个原来是可以拿掉的吗?!”
“本来就是遮那王特别喜欢狸猫,才让我帮忙安上去的……”
看着去掉了狸猫尾,里面黑底金文的刀鞘,少女点了点头,接着说:“这把刀当时还是遮那王在山里寻来的呢。她拿到刀之后就到处乱砍,搞得鞍马山乱七八糟……我们当时还以为是山里来了什么大妖怪,后来师匠拿她问话,才知道是在试刀……”
“还有这种事啊……”
“对啊,遮那王可是超级熊孩子。”
“完全想象不到。我所知道的是源义经,不是遮那王。”
“她明明也是女孩子,但历史都记作男人……”
“要是信胜那家伙知道了,大概会大叫着什么‘姐姐大人不可能是男人’这种话吧。”
把图纸收拾好后,澪将狸猫尾挂在了墙上,问:“我最近听说他……”
“…啊,那家伙……明明被我用刀插进了胸膛,反而露出了恶心人的高兴脸啊。”
“唉……?”
“一副解脱了的样子,好像自己的死是什么很重要很值得欣喜的事……”
“信……”
“我当然没事,没有任何事情。谋反的家伙就要杀死,我可是要夺得天下的人啊。”
「用着那不情愿的眼神,说着些不情愿的话啊。」
“……嗯。那,大概四五天后日轮枪就能做好了,你能过来吗?”
“那个时候啊……大概可以吧。”
“那…你要是过不来的话,我会去放到你的卧室的哦,在清洲对吧。”
“嗯嗯,那谢啦。”
“没关系没关系……”
…………
清晨,少女从床上起了,环顾着四周。
恰在此刻,屋门也被拉开了。信长走了进来,也四下看了看。阳光透过落地的门帘洒进来,把房间分割成了黄金色的三角。
“还住的惯吗?”
“嗯。”
澪伸了个懒腰,穿上衣服,拉上了信长的手,问:“把我就这样留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我看池田阁下他们好像都想说什么,还有柴田阁下……”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是户主哦!”
眼前的女孩笑的没心没肺。
“既然是户主,多少也要体谅一下手下的人才是啊……”
跟着信长走出门,随手把门带上,在走廊下澪小声的嘱咐着信长。
“那,我先去洗漱了……”
等到了院子里,澪说了一声,便先行离开,留下信长一人在原地。
“信长大人……”
池田恒兴也适时的出现在信长身后。他虽然说着敬语,可那语气里暗藏的不满和担忧却甚是明显:“您真的要将她留在这里吗?恕在下直言,这女人来路不明……”
“我做的决定,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妄言了?”
信长没有回头,只是轻描淡写的这么说了。
恒兴倒是没有直接退下,继续道:“可是归蝶大人那边……”
“……聒噪!那边我自有分寸。”
“属下告退……”
恒兴退下后,信长站在正厅的地台上,低头看着池水,听着惊鹿敲打石块的清脆音,仿佛早上便安静下来了。
“信~你在做什么呀?”
“啊啊,没事啦。澪你洗完了?那我去叫归蝶……”
“我也想看看你的那个夫人呢。”
“那就一起去吧,她应该也在等着了……”
两人便有说有笑的走到了信长的房间前,在开门之前,澪还打趣都是女孩,怎么生子。
不过没想到信长却回过头来,面色一暗,说:“归蝶她……不能生孩子的。”
“这样啊……”
澪在心里暗自责怪自己失言,便没有再出声。她看着信长拉开了屋门,便站在她身后悄悄地往里面张望。
“她好像还在睡。”
“现在已经不晚了吧……”
“嘿嘿……你看我去把她叫醒~”
只见信长钻进了还暗着的屋子。澪本以为她是要把院门拉开放阳光进来,却见信长到归蝶面前俯下身,然后……动手动脚。
澪的脸腾的红了起来。她想遮住眼睛,可还是忍不住分开指缝偷看里面。
一阵混乱之后,三个少女收拾好了衣裳。信长便提议出城去玩。
澪听到她如此提议,自然是有些吃惊的。
即使在之前的接触下也已经知道了信长的性子,但这毕竟这和她所知道的信长完全不同。
历史书里的信长戎马一生,东征西讨,从著名的桶狭间合战后打响了名气,讨美浓后正式开始“天下布武”……
现在,这个未来自称第六天魔王的一方霸主……
“信,你平时难道一直这样……?”
“对啊~毕竟天天被恒兴他们缠着超——麻烦——”
归蝶倒是没有说话,信长也继续说:“怎么样?昨天已经逛过清州城了吧,接下来澪你有什么想要去的地方吗?”
澪心里有些顾忌,毕竟这样抛下家臣自己出去玩,在她看来并不是那么能够心安理得就去做的事:“总是感觉,这样会不会太……”
“没关系没关系~来嘛,这样的话就去看看清洲下好了!”
信长拉过澪的手就跑了起来,赤脚踏在木制的地台上发出了独特的“咚咚”声。归蝶见状,也没有信长那么急,只是慢慢的跟在了二人身后。
…………
“哦哦!是信长殿下,信长殿下啊!”
“信长殿下!这是我们家新结的……”
“……呐,那个就是尾张的大名织田信长,听说是个嗜血无情的……”
议论纷纷,皆随风入耳。
因为这次是三个人出来,信长便没有骑马,反而是步行出城,来到了民众们聚集的城下。
澪本想和信长聊点什么,可是信长却一直拉着归蝶,她也不好打扰人家两个。
“说是带我出来逛逛,结果还不是在那里两个人恩恩爱爱,把我晾在一边……”
心里腹诽着,澪跟在那俩后面,随意打量着四周,却瞧见了点不对劲的玩意。
“那两个人…打扮的有点不对啊……”
她方才望见两个人躲在一间草屋后头,腰里背上都背着行囊,打扮的却不似本地的平民。可是等澪再仔细一看,却看不到了。
“怕不是敌国的忍者什么的,信果然不该这么出城来……那个池田也真是的,信说不要护卫还真就一个人都没派来啊。”
想到这里,澪便加快了脚步,凑到了信长的另一边,上去一把抱住了她的手臂,两眼放光略显激动,但又似乎怕旁人议论不敢大声放开,摆出一副好奇模样:“呐呐!信!我刚才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哦~”
在师匠面前装嫩撒娇都几个百来年了,早就把这门技艺锻炼的炉火纯青、没了什么节操的澪,就不信药不倒区区一个织田信长。
“啊?你看到什么了?”
信长没有注意澪行为态度不同以往,而澪和她也没有注意到归蝶掩在刘海下的神情有些恼火。
澪回答说:“刚才,那个水果摊后面好像有几个人在摔跤哦~”
“哦?是吗?咱们去看看!”
澪倒是没有说谎话,那水果摊的房子后面确实有几个年轻人在一起摔跤。那两个行为诡异的男子也是在那里的。
就这样,信长左拥一个,右拉一个,大摇大摆的走到那摔跤的地方,看起了热闹。那几个小年轻见是大名织田信长来了,本想停下来跪伏行礼,却听信长说让他们继续,便立刻起身“表演”起来,倒卖力的很了。
此时澪还抱着信长的胳膊,打量着边上的环境。她想看看那两个人往哪里去了,结果没有寻到踪迹。
要是鞍马山里的话,就不用那么麻烦了。可惜这尾张不是她的地界,就算和这的土地神打了招呼,也不可能遇见个什么事都叫他出来吧。
想着,澪便心不在焉的跟着信长一起观赏起了小年轻们的摔跤表演。
归蝶此时却悄声地来到了澪的身侧,稍稍低下身子,把嘴巴贴到少女耳边,小声道:“由岐殿,你知道信长大人最近遇到什么了吗?”
澪没有想到信长的这个正室夫人能主动跟自己搭话,但还是想了想,回答说:“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最近见大人她夜里也不能寐,白天有时也兀自发呆,不知想什么……”
归蝶语气轻软,里面也的确满满的都是对信长的关心。
“这样啊……我会注意的,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会和你说的。”
澪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归蝶话里是什么意思,便自信的回答了。在少时愣神后,这个聪慧的女子也笑着点头道:“嗯,那就麻烦您了……”
…………
清晨。
不,应该说凌晨才是。
信长掀开被褥,起身着衣,随后披甲提刀,直奔马厩。
既引五人出阵,后于热田神宫祈愿,跳完敦盛就睡觉,等兵杂人等聚集。
下起了雨,澪起床来,穿上衣服拉开屋门,望着外面院子里雨水拍打,有些醉景。
到了早晨,便有了“信长公清晨于桶狭间奇袭今川义元”的传言了。
中午,信长大笑凯旋。
“实际上是毫无办法硬着头皮冲上去,没想到「啊!发现今川本阵了!」,然后就「所有人跟我冲!!」「砰咣啪嗒!」,不知不觉打赢了。”
“也就是说,是赌运好?”
“差不多吧,本来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咋办嘛。”
黑发赤眼的少女吐了吐舌头,摊开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
澪见信长在屋里坐着,就走过去。四下里瞧瞧,发现她就是在那坐着发呆。
信长见她来了,也抬头望了一眼,随后又坐在那里继续发呆。
外面下着雨,很大。
与美浓国作战已经五年有余,织田家愣是啃不下美浓这块硬骨头,自家反而损失过多。信长心情不好,动不动便会大发雷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信……要不攻美浓的事先……”
这不是澪第一次劝信长,就连本就出身美浓的归蝶也劝说她不必心急。可是信长偏是要把美浓打下来不可,家里的家臣武将们也都无可奈何。
毕竟,美浓先前的国主,斋藤义龙,确确实实的惹怒了织田信长,也惹怒了织田家的人。
信长的正室浓姬,也就是斋藤归蝶,出身于美浓国。当年织田信长的父亲织田信秀,因为土岐赖艺和土岐赖纯的请求,与朝仓家合伙攻打美浓。土岐赖艺和赖纯分别得了一城,织田信秀也正攻打稻叶山城。
可是“美浓的蝮蛇”斋藤道三自然不能放任织田信秀得逞,便于稻叶山城下的井之口奇袭织田军,后借机追讨,杀死了织田信秀之弟织田信康。
织田军便如此损失惨重,同时土岐赖纯也被道三派刺客杀死,这样胜利的天秤就向斋藤道三倾斜了。
织田信秀在这环境下不得已,听从家老平手老爷子的建议,半是主动半是被迫的与美浓结盟了。
其方法便是将自己时年14岁的“长子”织田信长,与斋藤道三的13岁的女儿斋藤归蝶结成夫妻。
虽说是政治婚姻,织田信长与归蝶之间的感情倒是深厚的很。这两个聪慧的少女,即使达不成什么“夫妻之实”,朝夕相处也让她们不是夫妻胜似夫妻了。
度过了几些年的和平日子,在这段时间内,本就风流、娶了众多妻妾的织田信秀,染上了重疾去世,织田家就落到了信长手里。
就在尾张的织田家与美浓的斋藤家甚是交好之时,斋藤道三之子斋藤义龙,因生怕自己可能不是道三亲生,有可能会被废嫡立幼,便先下手为强,做了杀弟弑父之事。
他趁着道三外出打猎的时候,把自己的两个弟弟召至稻叶山城杀死。道三得知后立刻回到鹭山城,召集兵马,与之对抗。
而织田信长在道三率兵与斋藤义龙决战时本想驰援,可因兵力差距太过悬殊,道三瞬间溃败,信长也只能带人白跑一趟了。
在尾张的归蝶得知消息,悲痛至极。那时澪还没有前去尾张,信长也只能在尾张美浓边境再设兵士,守住国境。
直到桶狭间奇袭今川义元后,织田信长又等了一年,等到了斋藤义龙因病去世,其子斋藤龙兴继位,便立刻举兵进攻美浓。
没有出乎信长的意料,即使美浓换了个骄奢淫逸的国主,其军队也威猛不改。
和美浓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五年,虽然双方每次打起来人数都不多,但是这也已经快要到了尾张能够支撑将士们作战的极限了。再不想些办法,就只能被迫退兵了。
澪一直在劝说信长要及时止损,可是信长却总是“那一直以来岂不是全都白费”,这样耍小孩子脾气般的拒绝过去。
“……又被信长大人吼了?”
归蝶看着从信长屋内走出来,神色有些落寞的少女,关切的问。
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像个真正的小孩一样,和归蝶一起坐下来,依偎在她的怀里。
归蝶和信长此时分别31岁和32岁,明显是成年人的模样。而澪依旧是那副十四五岁少女的样子,所以这幅光景倒不违和,反而和谐得很。
两个美人看着院子里的雨,惊鹿的声音在这雨声里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反而是雨水拍打在绿叶与屋檐上的声音是那么的引人注意。
虽说雨下的大,天却并没有阴的很厉害。太阳藏在云的后头,也没人愿意去找它。
“——我想上战场,但是信拒绝了。”
头枕在归蝶怀里,澪抬起手望着红色的指甲,蓦地开口。她和服樱粉色的袖子也随着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了半截藕臂。
“由岐殿的话,上战场还是……”
“信说我应该在城里呆着,打仗什么的不需要我去做。”
归蝶还想说什么,但是澪没有停下来,反而隐隐有些生气,又有点委屈的说:“她居然还说这是织田家的事,不需要我过多操心,还让我回鞍马山……”
归蝶听了她的话,想了想,便把自己的花簪拔下来,头发也都披散开了。
“来,澪酱,我给你戴上。”
“啊、啊嘞?那不是信给你的吗……”
澪起身,见到归蝶手里拿的东西,有些惊异。因为她知道那是信长送给归蝶的花簪,由上好的玳瑁甲壳所做,刻着织田家的五瓣木瓜纹,下面吊着三条金饰编织的流苏。
归蝶挽起了澪的长发,双手灵巧的编了个发髻出来,紧接着就用簪子固定住了。
“是啊……但是我把它送给你,这样你就是织田家的人了,不是吗?”
“归蝶……”
“我肯定不及澪酱你这种仙人……所以,帮我看好信长,不要让她乱来……也不要让她乱娶侧室!……好吗?”
“…嗯。”
“……”
…………
冬日,归蝶因重疾不治而去世。
翌年,信长攻下美浓,将大本营迁至稻叶山城,改井之口一带为岐阜,并开始用印「天下布武」。
同年冬日,正亲町天皇封织田信长为“古今无双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