あれは、人間地獄になった東京。
…………
日本,京都,鞍马山,僧正谷。
仁安元年。
秋。
“你,有点意思啊。”
白发的阴阳师语气豪爽。
黑发的女孩惊得跌倒在地,没说出话来。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传说中的一幕,却闯入了本不该出现于此的第三者。
“我,我这是……”
少女从铺满了枫叶的地上坐起,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哦哟,这还有个……嗯?”
抬眼看到的是一位白色长发、身穿奇特红色盔甲的飒爽女子。她跨步过来,盯着白井澪的双眼,眼中满是玩味之意。
“哦吼……这衣服可真是上等料子啊,而且还是从来没见过的样式哪。”
蓦地,她弯下腰,把少女的墨发也撩起来:“还有这等柔顺的头发。你这家伙,不会是哪个什么仙命吧,还是说平家的公主?”
“平、平家?不是……这是哪里?”
白发的女子没有回答她,反而是一旁的黑发女孩奇怪说:“这里是鞍马山……”
“鞍马山?!我刚才不是还在东京——”
“东京?那是什么地方?京只有平安京唷。”
澪坐在地上,慌乱不已。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明明上一秒是逃亡时被燃烧的横梁砸死,下一秒就变成了鞍马山的黑夜,眼前还有两个说着奇怪方言的人……
“而且你不管是打扮还是口音都很奇怪唉,哪里的口音啊这是,东边吗?感觉也不像啊。”
白发的女子放下了澪的头发,站起身不屑道:“就算是东边也不会有你这样奇怪的腔调吧,而且听起来还莫名的粗鲁。”
“开、开什么玩笑,我这可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你那种奇怪的才是什么啦!歌舞伎吗?能吗?!”
不安混杂着愤怒,本来情绪就不是很好的少女,被阴阳师的一席话彻底点燃了愤怒,站起来大声吼道。
“铿!”
下一秒,就被那白发阴阳师凭空掏出的薙刀,对准了脖颈。
“————”
“啊哈、哈、哈(かんら、から、から)!奇怪?你到底是没有常识到什么程度才能说出这种话啊,乡下人!”
这是连求饶都不需要的时代。
“咔,呜……呜哈……?”
澪捂着自己的脖子,缓缓后退。剧痛侵袭了她的大脑,不只是伤口而已,就算想要呼吸,血液也会涌入肺部,咳不出去,肺泡也在一个一个的炸裂——
——好痛…
眼前的景物模糊,黑色的斑块布满了视野。
最后一刻就这样到来了。
「……」
随后双眼圆睁。
…………
“什么嘛,这样都杀不死吗……”
澪躺在地面上,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扯得粉碎,雪白的肌肤和没什么料的身材都暴露出来。但她根本没有力气去管这些,只能望着天空喘气。
鬼一法眼坐在一旁倒下的树干上,牛若丸则早已经跑回到鞍马寺去了。
“而且就算吃掉你的肉和内脏,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没有回应。
“这样啊,傻掉了啊。喂,回神了哟。”
随手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符,抛进少女的额头,澪的眼神立刻便恢复了清明。但是在她看见鬼一法眼的时候,便立刻面色苍白,转身想跑。
那白发的阴阳师自然不会允许,转瞬便到了她的背后,掐住了她的后颈,定住了她的身子。
“别想了,你这种不会死的怪物如果跑掉了,不只是洛阳的妖怪们会乱起来,人类们也会出问题啊。”
“——!”
澪依旧挣扎着,但是任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那女人的手一丝一毫。
“真是的,不谙世事也要有个限度吧……”
“呜……”
“吼吼?搞清楚现状了?那我就不用浪费力气咯。”
松开了手,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左右的不死怪物,鬼一法眼随手便凭空掏出了一套樱花粉的小袖,还有腰带和绑结。
“赶紧穿上。话说回来你之前穿的衣服料子真是极上……回头缝起来好了……”
“……”
“怎么?不讲话了?”
“…那个……”
“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
“喂喂……现在是仁安元年啊,傻瓜。你不会真的是从高天原下来的吧。”
“……”
澪默默穿好了衣服,低下了头。
「再荒唐的事,只要发生了就要接受。拘泥于自己的常识,在这个时代可是会害死自己的哦。」
父亲这么说过,虽然,大概已经不在了。
带着不甘,捂着胸口,抿紧了下唇。
“走了。”
白发的阴阳师头也不回。
…………
于是,未来的漫步开始了。
…………
秋。
那个女孩跪在门外。
“还在那里吗?”
“是的,鬼一大人。”
澪看了看门外的女孩,回过头道:“她已经在外面两天了,再不——”
“再等等。”
“……是。”
…………
冬。
“还在?”
“……是的,每天都来。”
“等到春天。”
澪点了点头,打扫干净了院内的雪后,想了个办法,为鬼一法眼整了个被炉出来。
“吼吼~?这可真是个好玩意,不愧是高天原的仙女啊。”
“都说了我不是仙女啦,鬼一大人就不要这样开玩笑了……”
…………
春。
“所以,你这个年纪的孩子,”
白发的阴阳师随意的坐在席子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坚韧不拔的女孩,接着说:“就该在外面玩闹,玩过便尽兴的大笑,这才是最好得了。”
澪坐在一旁,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再怎么说,那女孩现在只有七八岁的年龄。因此就算再清楚她是谁,也不禁会捏一把汗。
“不,我是源氏的栋梁源义朝之子,作为武士而生,作为武士而死的人!”
明明是跪坐,明明身材那么娇小,明明才七八岁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所以,我,不会玩,不会跑,不会闹,不会笑。”
“为了在将来,无论如何也要为兄长献出一份力!还请您赐予我力量!”
“大天狗,鞍马山僧正坊大人!!”
澪明显的看到鬼一法眼被牛若丸的发言惊到了。只听她说:“…你从哪听来的。”
“平清盛那里吗?不,义朝的话,你的母亲是常盘御前吧。”
“是的!”
“哈……”
露出了一副无奈表情的阴阳师,理清了大致情况后,抱怨着:“缘分可真是奇妙的东西啊…而且,这等缘分也未免太远了些……”
不等牛若丸疑惑,她又喝道:“遮那王(しゃなおう)!”
“是!”
“你知道天狗是什么吗?!”
“是!听说是具有神通力的厉害的怪物!”
“说的不错!”
鬼一法眼大声的称赞,并说:“我,是怪物,是怪异,是恶鬼。”
“你向我这种怪物学习,总有一天,你会超越其他的人——不,是堕落,堕落成为怪物吧。”
“若是这样的话,你终究会和地上的所有人为敌,最后孤独一人死去。”
何等可怕。
澪自然知道鬼一法眼话里的意思,毕竟她已经是这怪物中的一员了。
这种代价根本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
去想象吧。
不是普通的排挤,不是普通的孤立,而是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斩杀,最好的结果也是周身无一人可斟酒畅谈,只能够在别人或恐惧或厌恶或疏离的目光中度过一生。
假若是远离了俗世,隐在深山老林受孤寂之苦也无所谓。
可是源义经。
她注定是要成为一方人物的,是要和人类去打交道的。
就算只是身为人身,拜妖怪为师学兵法技艺,也免不了在外人嘴里成了“荒骷髅”,眼里成了“土蜘蛛”。
可是,那个女孩竟然这样说:
“没有关系。”
“我就算,真的会一个人死去的话——”
“也不会后悔!”
澪不知道女孩是在说谎,还是真的做好了觉悟。
但是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她只是一介观众,也不曾奢求能够参演剧目。
“用着不情愿的眼神说着些不情愿的话啊。那这样吧,遮那王,我给你提点条件。”
鬼一法眼闭上了双眼,这样说:“但对于连什么是武士都不知道的钢之子嘛,也没什么可以提出的。”
“那么,在你把自己锻造成钢之刃之前,先给我作为人类小孩活着吧……所以,”
白发的阴阳师睁开了双眼,瞪视着遮那王,豪爽笑道:
“————去玩吧!”
“去玩,去跑,去闹,去笑!”
“当你能做到这些的时候,就是我传授你武艺的时候了。”
“唉,唉……?这样的话,就能够,做您的弟子了吗?”
跪伏在地面上的女孩惊愕的抬起了头。
她理解不了鬼一法眼的话,只能从中挑出来语义的重点。
“啊啊,是啊。我就是这么说的。”
“但是,当条件都满足了的时候,你啊……”
“就不会整天喊着砍头,而是变成普通的小孩子了吧。”
鬼一法眼悠哉悠哉的,却是这样说,遮那王听了后当然不会愿意。她竖起身子,双臂张开喊到:“不,不!遮那王才不会成为那样普——”
黑色的发丝跟随着动作摇晃,女孩惊慌失措。
鬼一法眼不等她把话讲完,便大喝:
“给我闭嘴!”
“咿!!”
“要是还能直起腰的话……幸寿!幸寿在吗!”
听到鬼一法眼喊着幸寿小姐的名字,澪便也站起身来,对着遮那王行了一礼,去唤幸寿了。
而这边,鬼一法眼还依旧坐在那里,骂骂咧咧:“说什么独自一人去死什么的……首先就要从抓鬼玩开始教起啊!”
“给我做好了觉悟吧!我可是要把你这个塞满了乱七八糟想法的脑袋给彻底清空咯!”
——这,就是在某个春天,澪所看到的师徒初识。
…………
夏。
蝉鸣在太阳的炙烤下都变得燥热烦闷了起来,不过鞍马山上却没有往年那样炎热。
“啊哈、哈、哈!澪你奇妙点子可真多啊!这可是好东西,好东西哟!”
这是鬼一法眼在风扇运作起来后,拍着澪的肩膀给出的评语。
此时此刻,感受着风扇带来的习习凉意,侧躺在凉席上的鬼一法眼喝着清酒,而穿着便服的澪则坐在她的对面。
两个妖怪在下双陆。
先前在冬天,通过碳火,耐热材料搭建的小炉子,料子上好的大被,还有石头和木头夹层做的桌板,幸寿和澪两个女孩愣是搞出了个被炉来。
这一次,通过院子里的水力,以及京都东山遍地的竹子,鞍马山上数不清的枫树。两个小姑娘又捣鼓捣鼓,整出了个水力风扇。
实际上澪还打算搞个蒸汽机的,但是那个东西她不太懂原理是什么,所以说最终还是放弃了。
不过就算这样,鬼一法眼也已经满意得很。
“对了,鬼一大人。”
骰出了九点,移动棋子后,澪开口问道:“遮那王去哪里了?”
“她?她应该还在林子里蹦哒吧。”
“她一个人没有问题吗……”
澪有些担忧那小孩子会被猛兽当成猎物。
“不会的啦,要是出问题的话还有我……”
奇怪的是,鬼一法眼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她盯着澪的脸,就没了下文。
“鬼一大人?请问在下(わたくし)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少女歪了歪头,疑惑不解。
“啊,不。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明明有澪你在,我还要什么都亲自做……”
把桌子上骰出三的骰子往手里一握,白发的阴阳师坐起身,凑上前,对着澪的脸细细打量了起来。
“嗯……还算个好苗子。”
“……鬼一大人?”
“没事。”
…………
秋。
“遮那王!遮那王!”
“啊!澪姐!怎么了吗?”
“鬼一大人在找你呢!快点过去……”
“唉~等下嘛……”
“请快点!”
“我知道了啦……”
…………
冬。
“幸寿,你在看什么啊?”
“呜哇,这个好厉害啊……”
“嗯!如果能做出来的话,在冬天的话就不用暖床了!”
…………
春。
“给我站住!你这混蛋丫头!!”
“不、不是……我知道错了啦!师匠!!”
“你看我抓到你之后不把你抽筋扒皮……!”
“师匠!!!呜哇!不要——”
平安京在春雨中浸湿了。
…………
夏。
“遮那王呢?”
“她,她好像穿上了妈妈的衣服,还戴了假面,去到山里了……”
“哈?那个笨蛋在做什么呀……”
……
“居然敢朝可爱的动物们扔石头!可恶的人类!毫无廉耻之心!出来吧!天狗石!……让你也尝尝被扔石头的滋味吧!”
“啊哈哈哈快看啊狸猫吉!那个家伙四处逃窜的样子!哈哈哈我都直不起腰了……这下子他就再也不敢欺负动物啦!”
……
“呜呼!居然只穿一条兜裆布就掉进河里啦!愉快愉快!哦哦松鼠藏,我已经为你报了毁家之仇了哦,来一起寻找新家吧!”
……
“唉呀……今天也在到处跑着教训人类呢……嗯?怎么了?狸猫吉,松鼠藏?后面?后面有什么……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师匠大人!不不是啦这不是什么恶作剧只是在惩罚那些冒犯鞍马天狗的无礼之徒所以瞒着您借走了衣服和团扇也是迫不得已我并没做错什————”
……
“所以说,被扒光了衣服,然后扔在东山,花了一天一晚才回来吗?”
“是的……”
“唔姆,所以说你也不要总是恶作剧啦,鬼一大人可是很看重作为鞍马天狗的身份的……”
“唔……”
“好啦好啦,吃完药就去睡下哦~”
“是——”
…………
秋。
“幸寿,快看啊!这些红叶——整座鞍马山都变成红色啦!”
“遮那王你慢些……”
白发的阴阳师依旧侧身躺在院边的地台上,喝着小酒。
平凡的不死者坐在她的身侧,看着两个孩子嬉戏打闹。
“不愧是京都的红叶啊……”
“你在说什么啊,洛阳的红叶很出名吗?”
由衷的感叹却被无情的吐槽了。
“啊哈哈……算是吧……”
“话说回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坐起身子,单手撩起酒瓶仰头扣尽,随手摆在一旁。鬼一法眼侧过头看着眼中尽是温柔的少女,不紧不慢的问。
“……我想,等她离开后。”
“吼吼……遮那王吗?”
“嗯,是的。”
陷入了沉默。
“喂,她怎么死的。”
这样开口了。
澪惊愕的转头,对上了那能直直穿透人心的金眸。
“……源赖朝认为她功高震主,最后追杀她至衣川馆,火中自尽。”
“……这样啊。”
“……”
“……”
没有能做的。
没有可说的。
只能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
为其前路祈祷吧。
…………
那是某一年的初夏。
名副其实的平日。
“……师匠?您没事吧?”
“没事。”
“您已经两天没喝酒了,在在下看来这实在是反常……”
澪坐到了这位大天狗的身旁,担忧道:“方才在上山的时候,遇到了狸猫先生。他还让在下代他问候您呢,说他又酿了些新酒……”
“……”
鬼一法眼沉默着,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陷入了安静。
有微风,在窗外,拂动着刚由嫩绿向鲜绿转变的树叶。
沙沙沙……
「————」
突兀的,这突如其来的,钻心的疼痛。
“是吗,是这个时候了啊……”
澪走出房间,坐在地台上。
鞍马山的鸟儿都聚集过来了。
鞍马山的风语都汇聚过来了。
鞍马山的妖怪都聚集过来了。
小的鸟落在澪的肩上,大的便在边上站着。
连土蜘蛛都来了,迈着长长的腿,在山墙边上停了下来。
还有山魈,也带着好友,果酒与食物,来到了这里。
啊啊,狸猫先生也在赶来,那是新酿的酒香啊。
没想到大国主大人也来了,快些,请坐下。
稻荷神大人,明明是这种事情……真是万分抱歉。
松鼠藏,狸猫吉,两个小家伙也来到这里了,来这里坐下。
澪便收拾好了果蔬食物,摆好了或大或小的盘与盏。
一齐举杯。
烈酒辣口。
果香沁心。
“……啊啊,那个小傻瓜…居然交到了这么多朋友啊。”
少女觉得心里暖暖的。
白发的阴阳师躺在房间里,望着天花板出神。
…………
火。
燃烧着。
于是。
举起了刀。
今剑,当年从鞍马山的住持那里得来的短刀,跟随着自己一生之久,最后却落得了这样的下场啊。
「敬仰着谁,思念着谁,祈愿着谁的泪水滴落之声吗。」
……仿佛看到了,不,回到了那时候啊。
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忘却一切的时光。
从白天玩到夜晚,从山上玩到山下,再掉过头来,和动物们在一起,和妖怪们在一起。
还有幸寿,澪姐。
还有师匠。
泪水的朦胧之中,所见的。
「遮那王,你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啊啊…温柔的,粉樱的人影。
…………
血被炙烤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