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火在野营地中央的石头火塘里毕剥燃烧着,柴火并不是非常干,有一股烟飘上天空。已经是日落之后很久了,少女独自坐在帐篷外的小块垫子上,出神地望着火焰。
少女自然有她的名字,但一个没有人使用的名字已经不成其为一个名字。在这个高考结束后的暑假里,她选择了独自一人远行——
从那个所谓的“景观古村落”——修了水泥路、开了农家乐、通了旅游大巴的古村落,是否有点讽刺——出发,一路沿山谷向北,皆是古道。自从沿海的国道和高速公路通车,这条三百余年来连接两个海边村落的山间小道已被遗忘许久,大概只有徒步穿越者还会踏上这条道路。穿行数千米,即到达一处野营场:这里曾经是收费的,但由于游客稀少,已经被废弃数年。
所以,此时的星空下,只有少女一人。她轻轻叹了口气,过分苍白的手臂即使在橙黄色的火光下也映不出健康的粉红色。虽然是盛夏,但数百米海拔的山间夜晚还是十分寒冷;她向火堆的方向挪了挪,又开始望着火堆出神。
她出生的那座海边小镇尽管是最早的开放城市之一,但仍有不少思想传统的人存在——她那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大概就是那样的人,不然她也不会因为这种遗传病,就成为一名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
没有父母的孩子在学校里受到的排挤自然不必多提;她懂事的早,却是靠着逆来顺受四字熬过了小学,然后是初中,然后是高中。那些日子里,所有人都拒绝和她讲话——还是她拒绝了所有人?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她甚至几乎遗忘了自己的名字,若不是作业本上还写着。
或许是某种补偿吧,她靠着自己的音乐天分,考上了一所大概算是不错的大学。从小到大攒下的积蓄,也允许她在这个暑假里,逃离那个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海边小城——尽管只是暂时的,但那对她已经足够了。
少女回过神来,看了看时间,又轻轻叹了口气。已经是深夜了。
她熄灭了火堆,将阴燃的木炭埋藏在灰下,留下火种。火光熄灭之后,她起身打算回到帐篷里——但大概是蹲坐太久的缘故,骤然起身让她大脑一阵晕眩,又跌坐回了地上。
她干脆躺下。——于是,她看见了星空。
山间的星空远比城市里被光污染和空气污染掩盖的夜空璀璨。这是少女第一次看见横跨天空的银河——尽管她因为那些在孤独深处培养出的小众爱好、对星空相当熟悉,但亲眼看见如此璀璨的星空还是第一次。“夏季大三角”——织女、牛郎、天津四三颗亮星悬挂在南方,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少女能轻易辨认出来。
望着星空,似乎本来烦躁的思绪也能平静下来。星空亘古不变,地上少女的诸多思绪,在星空看来大概都十分渺小吧……人们总把自己的命运和星空上的那些图案联系起来,但星空又何曾注意过地上的这些人呢?
这一切,在你的眼中有意义吗?她轻声向着星空发问,就像她还是个幼稚的孩子。
“没关系的……那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是幻觉吗?少女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又仿佛没有——而且用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虚拟歌姬的声线?
这合理吗?
少女四处张望,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却无功而返。果然是幻觉啊——少女叹息,躺回了地上。
那一瞬间,少女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光景:每一颗繁星都仿佛萤火虫般从天穹上脱落,化为光点的海洋,从四面八方向她汇集而来,将她包裹——
那一瞬间,仿佛有像是被某人紧紧拥入怀中的触感扫过皮肤,有莫名的暖流从不知何处流入身体,原本因寒冷和长久的孤独而变得冰冷的身体被那暖流浸润,变得温暖起来;意识仿佛也被那暖流溶解了,流淌到身体的每一处……然后,视线归于黑暗,五感渐渐消失,她仿佛悬浮于甜蜜而深沉的黑暗之中,意识被那暖流包裹着,被浸润,弥散开来——少女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之中。
她再度睁开双眼时,眼中映出的是破晓的天空。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来,她依旧躺在火塘边的地垫上。
“……是梦?”
少女将手抬起,揉了揉眼睛——异常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原先手上粗糙的肌肤竟变得细腻柔滑,尽管仍然缺少黑色素,却已经是健康的白皙而非病态的苍白。她撩起长发的末端,原本苍白色而干枯的长发也已经变得细腻顺滑,变成了漂亮的银白色——仔细看来,甚至有淡淡的钴蓝色光晕一闪而逝。
身体的状况前所未有地好,全身都变得轻盈了……而且似乎视力也变好了?少女发觉自己只要集中注意力,甚至能辨认出远处山头上森林中的每一片叶子。反应速度大概也变快了,就像能直接控制身体的每一处而不需要神经传导一样。
某种来自意识深处的联系让她转过头,看见了熄灭的火塘正中摆放着的黄色星光四面体——她伸出手,那星光四面体便飞到了她的手心。那种暖流再次出现了,顺着她意念的指引从手心流向身体各处,将她包裹——她再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必在意那些过去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我没有办法弥补你的那些过去,只能想办法给你一个大概会更好的未来。请原谅我的迟到……这是我的道歉,也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收下它吧。……还有,对不起。”
少女发觉有眼泪流下自己的脸颊。她将星光四面体轻轻放在胸口——它便自动缩小,化为少女脖子上的一串项链,被少女塞入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她试图抹去泪水,但眼泪仿佛拒绝她的命令一般不断地涌出——
是啊,那些过去此时对她已经毫无意义——
因为她是被繁星眷顾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