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细长的机械臂轻轻推开了木门。
接着,凯瑞那标志性的圆形头部从门缝中探入,暗红色的光学镜头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光线在昏暗的室内缓慢移动,最终定格在房间最深处的阴影区域。
艾泽屏住呼吸,与那对红色眼睛直直对视。
但奇怪的是,凯瑞的目光虽然停留在这个方向,却没有聚焦在他身上。那双光学镜头中没有任何“发现目标”的确认信号,只是机械地扫描、分析,然后移开。
它看不见我?艾泽心中一动,本能地想要趁机偷袭——但他立刻发现,在这意识空间中,自己无法调动任何力量。现实世界中的强化体能、马符咒的修复能力、甚至基本的战斗技巧,在这里都像被锁死了一般。
一旁的波娃察觉到了艾泽的动作,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用力摇头——别动。
凯瑞的目光在房间内又扫视了两圈,然后发出低沉的自语:
“我知道你在这里,人类。那个叫波娃的也跟你在一起吧?”
它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试探。等了几秒,见没有任何回应,凯瑞发出不满的电子音:
“离开了?只要守好中央节点,你们绝对出不去。”
机械臂收回,门被轻轻关上。哒哒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村庄的深处。
又等了整整一分钟,艾泽才低声问:“他看不见我们?”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波娃小声回答,光学镜头还警惕地盯着门口。
“不想让他看见?”艾泽皱眉。
“这个结界是他设置的,但这里是我的记忆空间。”波娃解释道,“我对这个空间的‘显示权限’有最高控制权。只要我不想让他看见,他就看不见。你身上的光晕是我设置的‘屏蔽层’,所以他也看不见你。”
她顿了顿:“刚才他过来,可能是因为村庄扩张了一些,他感知到了空间的变化。”
艾泽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去中央区域,他就无法主动发现我们?”
“对。”波娃点头,“但一旦靠近中央第二层——也就是树木主干周围的区域——屏蔽就会失效。那是结界的核心,他的感知能力在那里是百分之百的。”
“那我们还等什么?”艾泽站起身,“与其在这里躲着,不如出去寻找机会。”
他直接打开了门,站在门口。纯白虚空与木质走廊的边界在脚下清晰分明。
“可是……”波娃犹豫了,“万一被发现……”
“被发现就被发现。”艾泽回头,眼中闪烁着决意,“躲在这里迟早也会被找到。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万一成功了呢?”
波娃的光学镜头闪烁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你去。”
波娃的村庄记忆空间结构分明:最底层是树根区域,粗糙的木质平台环绕着巨树的主干;向上是第一层,分布着居民房屋;再向上是第二层,也就是中央区域,那里是村庄的核心。
从他们所在的小屋到第二层,需要走过两段螺旋上升的木质楼梯。
这段路程中,艾泽试图了解更多。
“波娃,你为了变得‘美丽’做了这么多……真的是为了那个你喜欢的机械生命体吗?”
波娃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救过我。在崩塌的矿洞里……他把我从碎石中挖出来。从那天起,我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他说过,他喜欢‘美丽’的东西。所以我要变得更漂亮。”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机械生命体特有的平直音调,但艾泽听出了一丝人类般的憧憬。
“那他……喜欢你吗?”艾泽问出了一个残酷的问题。
波娃沉默了。
漫长的十秒钟后,她才不确定地回答:“应……应该吧?至少……他愿意和我说话。”
“那就是一厢情愿了。”艾泽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这话太伤人,“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说得对。”波娃的光学镜头黯淡下去,“也许真的只是我一厢情愿。但他救过我……这难道不是某种‘在意’的表现吗?”
艾泽叹了口气:“波娃,这样的‘爱情’……是不对的。”
“不对?”波娃抬起头,“那艾泽先生觉得,什么样的‘爱情’才是正确的?”
这个问题让艾泽愣住了。
爱情是什么?是荷尔蒙的冲动?是相濡以沫的陪伴?是奋不顾身的付出?还是……某种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人类独有的复杂情感?
“爱情很复杂。”艾泽最终说,“但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相互的。单方面的付出、单方面的改变、单方面的期待……那不是爱情,那是执念。”
他看向波娃:“你为了他改变自己,甚至不惜伤害同伴、伤害无辜。可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他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波娃没有回答。她的处理器显然在全力运转,试图理解这些话。
两人走到了第一层的尽头。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向左是环绕树干的木质平台,通向第二层的居民区;向右是一条孤零零的木板路,通往不远处一棵独立的小树,树上建着一座精致的小屋。
“那个……”波娃指着右边的小屋,光学镜头中闪烁着类似“憧憬”的光芒,“就是他住的地方。萨特的小屋。”
艾泽皱眉:“波娃去过那里吗?”
“去过很多次。但什么也没发现……除了他的书和那些奇怪的哲学句子。”
艾泽正要继续询问,突然注意到岔路口立着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
“人们总是会选择自认为正确的道路。”
——萨特
连这种细节都具象出来了……波娃对萨特的记忆到底有多深刻?
两人选择了向左——根据波娃的说法,她的房间在中央第二层,那里可能是连接点。
踏上第二层平台的瞬间,艾泽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被监视的不适感。
没走几步,一个身影从拐角处迎面走来。
凯瑞。
艾泽的心脏猛地一跳,但立刻想起自己还有屏蔽——凯瑞看不见他们。他拉着波娃靠向平台的边缘,屏住呼吸。
凯瑞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距离近到艾泽能看清它机体表面的每一道划痕。
但就在错身而过的下一秒,凯瑞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暗红色的光学镜头扫视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奇怪……”凯瑞发出低沉的电子音,“总感觉……那里有什么。”
艾泽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波娃的身体(如果机械生命体有身体的话)在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凯瑞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直到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艾泽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快走。”
两人迅速跑向波娃记忆中的房间——一栋漆成淡粉色的木屋,在众多建筑中格外显眼。
推开门,内部陈设简单得令人惊讶:一张铺着干净布料的床(机械生命体不需要睡觉,但这显然是模仿人类的习惯),一个简陋的衣柜,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图画——画的是高山、宝石,还有一个戴着礼帽的机械生命体轮廓。
“是这里吗?”艾泽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类似“连接点”的装置。
波娃摇头:“不……不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艾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想起岔路口木牌上的那句话——
“人们总是会选择自认为正确的道路。”
“不好。”艾泽低吼,“他在误导我们!那个木牌……是心理暗示!他预判了我们会认为‘波娃的房间’是连接点,所以故意让我们以为这里是假的,然后去找真正的连接点——但真正的连接点根本不在常规思维能想到的地方!”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哒、哒、哒——
比之前更快的节奏,显然凯瑞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走!”
艾泽拉着波娃冲出房间,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跑去。他们没有跑远,而是躲在第一层平台的阴影处,观察着上方的动静。
几秒后,凯瑞的身影出现在波娃房间门口。它看到大开的房门,光学镜头急促地闪烁:
“不好……他们发现了。我得赶快去那里!”
它冲进房间,几秒后拿着一个金属装置跑出来——那装置看起来像个雷达,表面闪烁着微弱的光点。
凯瑞向着岔路口的方向狂奔。
“就是那个东西……”艾泽盯着那个装置,“能感知到我们的屏蔽失效。这一切都是它设的局——用虚假的目标迷惑我们,用真正的目标作为陷阱。”
“那我们现在……”波娃的声音中带着迷茫。
“跟着它。”艾泽拉起波娃,“它会带我们找到真正的连接点。”
两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凯瑞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果然,凯瑞冲向了岔路口的右边——那条通往萨特小屋的孤零零的木板路。它站在小屋门口,紧张地检查着手中的装置,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还没发现这里。还好……”
它像卫兵一样守在门口,手中的装置始终处于激活状态。
“就是这里了。”艾泽低声说。
“为什么是萨特的小屋?”波娃不解。
“因为这是你记忆中最深刻、也最‘私人’的地方。”艾泽分析,“凯瑞研究了你的情感,它知道你对萨特的执念有多深。所以它将真正的连接点设在这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最不容易被怀疑。”
他看着守在门口的凯瑞:“它设下双重陷阱:先用你的房间作为诱饵,当我们发现那是假的,就会下意识地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才是真的。而它只需要守在这里,等我们自投罗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波娃问,“它守在那里,我们过不去。”
艾泽沉默了。他看向自己身上淡金色的光晕——波娃赋予的屏蔽层。又看向守在门口的凯瑞,以及它手中那个不断扫描周围的装置。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波娃。”他转向身边的机械生命体,“解除我身上的屏蔽。”
“什么?”波娃的光学镜头剧烈闪烁,“那样你会被发现的!”
“就是要被发现。”艾泽的眼神变得坚定,“我去吸引它的注意力。你趁机冲进小屋,完成连接。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那样太危险了!你会——”
“没时间了。”艾泽打断她,“这是唯一的办法。波娃,破局的关键……就在你身上了。”
波娃看着艾泽,光学镜头中数据流疯狂滚动。最终,她点了点头,伸手在艾泽身上的光晕处轻轻一点。
淡金色的光芒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凯瑞手中的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它猛地转身,暗红色的光学镜头锁定了艾泽的位置。
“找到你了,虫子!”
凯瑞以惊人的速度冲来。艾泽没有逃跑,反而迎了上去——
砰!
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艾泽的腹部。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碎了后方的木质护栏,滚落在平台上。
凯瑞跟上,机械足重重踩在艾泽的胸口。但它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集中在艾泽身上——它的光学镜头快速扫视周围:
“还有一个呢?那个波娃在哪——”
话音未落,它猛地转头看向萨特小屋的方向。
波娃的身影正从阴影中冲出,向着小屋狂奔。
“不!”凯瑞怒吼,转身想要阻拦。
但就在这一瞬间,艾泽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它的机械腿。
“放开!”凯瑞试图挣脱,但艾泽死死抱住,指甲几乎要嵌入金属表面。
凯瑞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踩向艾泽的后背。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异常清晰。艾泽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被踩碎了,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
波娃已经跑到了小屋门口,手触到了门把手。
“滚开!”凯瑞彻底疯狂了。它拖着艾泽向前移动,想要在波娃开门前赶到。
艾泽的双手因用力过度而颤抖,但他看到了旁边一根尚未完全断裂的护栏立柱。他腾出一只手,死死抱住柱子,另一只手仍抓着凯瑞的腿。
一人一机械陷入了角力。
波娃推开了门。门缝中透出刺目的白光——那是连接点的光芒。
“啊啊啊!!!”凯瑞发出扭曲的咆哮。它用尽全力向前一扯——
咔嚓!
护栏立柱断裂。艾泽被拖行在地上,后背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留下长长的血痕。但他依然没有放手。
波娃的身影完全没入门内的白光中。
门,关上了。
凯瑞的动作突然停止。它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奄奄一息、却依然抱着它腿的人类,暗红色的光学镜头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困惑”的情绪。
“为什么……”它喃喃自语,“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她只是个机械生命体……你只是个……”
艾泽艰难地抬起头。他的嘴角渗出血沫,脸上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竖起中指,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出几个字——那是某个东方古国的优美语言,翻译过来大概是:
“去你妈的。”
凯瑞虽然听不懂,但显然明白这不是什么好话。它抬起脚,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整个意识空间开始震动。
萨特小屋的门缝中,白光如同洪水般涌出,迅速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木质建筑在白光中溶解,凯瑞的机体开始崩解,艾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听到波娃的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
“艾泽先生……谢谢你。”
然后,是凯瑞最后的、不甘的咆哮:
“不——这不可能——!!!”
白光吞没了一切。
艾泽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纯白的虚空,也不是木质的村庄。
而是剧场破碎的天花板。
以及周围同伴们焦急的脸。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