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后推上千年,中原人都是骄傲的,发自真心地为生在这片土地而感到骄傲且自豪。
这些心理,并不会凭空出现,中原人的骄傲,便是建立在有一个强大的国家作为后盾的基础上。
而这样的心理,在某种程度上,也帮这些王朝得以延续。
大汉就不用说了,强汉之名震撼天下,那句“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就是在基于大汉的强大武力下,才能说出来的名句。
而大汉的百姓,同样为这个国度感到骄傲,并且发自内心地认可大汉的统治。
再后来,即便到了东汉末年,王权已经衰弱到了极致时,可不论是曹操还是董卓,都没有直接称帝。
这其中,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民心。
何谓民心?不就是因为大汉的百姓,认可刘氏的统治。
这便是基于国家强盛时,所带来的认同感。
再往后,到大唐,中原人的骄傲更加到达一个极限,天国上朝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当时的大唐百姓,全都认可这句话,并且发自真心地认为中原乃是世界的中心,除大唐百姓之外,其余人不过是番邦蛮夷罢了。
而大唐的强盛国力,也的确配得上这句称号。
这份认同感,让大唐即便出了个武则天,但后来皇权还是回到了李家手里。
再说回大秦,如今的大秦百姓,有这份认同感吗?或许有,但是很少。
别说百姓了,某些地方的官员都未必有这份认同感,不然的话,也不会出现,始皇帝一驾崩,殷通便直接造反这种局面了。
要知道,这殷通可是一地的郡守,郡守可不是什么小官,这可是正儿八经地封疆大吏。
可就连这种官员都愿意在皇帝驾崩后第一时间造反,而不是想着帮忙稳定局面,那当地的百姓又是个什么心理,自然可想而知。
所以,培养百姓的认同感是很重要的,而只有让他们发自内心地为生在大秦而骄傲,才能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情况出现。
百姓的单纯的,只要能吃饱穿暖,而这个国家又强大而繁荣,那么,这份骄傲感自然就能在他们心中萌芽。
如今的大秦,可以算上强大,但却并不繁荣。
大秦的经济,由于受当年指定的重农抑商政策影响,到现在,说句好听的,叫起步阶段,说句难听的,叫一潭死水。
废弃掉重农抑商这一法则在这一阶段是很有必要的。
当年所制定的国策,是为了打天下,如今天下已经打下来了,再用那一套法则,只会束缚大秦国力的发展。
李斯沉默了好一会后,开口道:“李院长,恕我愚钝,我实在是不理解,你口中的推广商业,和百姓认同感有何联系。
若是按你所言,商人的确得到了发展,可百姓并不会 因为商人富有,便对国家产生认同。”
“不,李相误会了。”
**反驳道:“我所指的是经济,而非商人这一个体,商人在整个过程中,只是辅助,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见李斯皱眉不语,**想了想,决定把话敞开了说:“李相,我知道,如今大秦所采用的政策律法,十分的有效,可以说若非没有商鞅变法,增强国力,大秦也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
李斯面色稍缓,她同为法家人,自然喜欢听这种话。
**没在意她的表情,继续说道:“但是,律法和政策不是一成不变的,商鞅变法至今已有百年,她所指定的政策已经到了该被淘汰的时候了。”
李斯刚高兴没多久,这会又变脸了,整张脸直接阴沉下来,很是不喜**的这番话。
但**可不会就这样停止,既然要把话说开,哪有只说一半的道理?
“商鞅变法的本质,是让大秦拥有远超六国的战争能力,可以说,从那时起,大秦就已经变成了一台战争机器,在那个阶段,这是好事。
但是,现如今,这个政策就行不通了。
放眼天下,已经没有能让大秦倾国之力才能一战的对手,那么,这套政策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说完,**扫了一眼在场几人的反应。
李斯自然是皱眉不语,说实话,身为法家人她很不喜欢**的这套说辞。
蒙毅就没那么多顾虑了,面无表情地等待**继续。
反观政姐,神情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多说点,朕爱听。
只要能增强大秦国力,她巴不得**多来点呢。
见无人答话,**便自顾自地说道:”实际上除去商业,在我看来,这套律法的缺陷有很多,远了不说,先说这二十等爵吧。
二十等爵是好事,鼓励了士兵英勇杀敌,但是,大秦除了这二十等爵之外,便再无任何选拔官僚的途径,这样不好。
诸位都是想必也知道,如今大秦的所有地方基层官吏,都是源自这二十等爵。
可是这些从沙场上下来的士兵,真的能当好一个地方官吏吗?未必如此。
政姐心地善良,没有清理那六国遗留下来的士族,而这些士兵赴任之后,你指望他们能 调和好和六国贵族之间的矛盾吗?
陛下不用急着反驳我,我知道,陛下将六国余孽迁了不少到咸阳,可遗漏总还是有的,更别说那些六国当地的地方豪强。
这些人,对于大秦都是隐患。”
“你的意思是,让朕动手清理这些人?”政姐皱眉道。
“并非如此,我只是希望,陛下能让更优秀的人,去这些位置。”**躬身道,“这也是为何我要将印刷术与纸张献给陛下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大秦才能培养读书人,进而选拔合适的官吏。”
“陛下,我觉得李院长所言有些过于夸张。”李斯上前一步,拱手道:“若是这政策真如李院长所言如此不堪,那么我大秦怎能如此稳定?”
李斯这番话倒是在理,毕竟如今的大秦,的确稳定,既没有人造反,也没有人搞事。
可偏偏政姐听完却是面色一变。
她可是清楚记得,**说过,大秦国祚只有十五年,若是真的没问题,那怎么可能十五年就亡国了?
李斯注意到了政姐的表情变化,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说错话了。
可反复琢磨,也没觉得她刚才那句话,有哪不对。
其实吧,依法治国当然是好事,但是用重法治国,在这种年代,就太考验一个君主的个人能力了。
像政姐这种个人能力出众的君主,自然是天下稳定,而换上胡亥之后,立马就寄了。
平复心境后,政姐幽幽开口道:“李相,朕以为,天下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这话一出,李斯顿时感觉要遭,陛下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几乎是直言支持**了。
她不得不立马出言制止道:“这,陛下此事重大,不可轻易下决定,还请陛下三思。”
出人意料的是,**这会也开口了,他说:“陛下,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慢慢来,就好。”
这完全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在众多视线下,**平淡道:“大秦需要一场变革,但不能操之过急用力过猛,否则会发生变故,徐徐图之即可。”
以政姐的个人能力,只要她还活着,这天下就不会乱,那就没必要冒太大的风险,慢慢来就好了,步子太大会扯着蛋。
要改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徭役,律法,国策,这些东西要是一次性全改了,那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那李院长的意思是……”政姐询问道。
“就先拿经济下手。”**说,“从经济开始,一步步改变现有的基调。”
“可,朕允了。”
政姐点头应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由你负责,你看如何。”
“喏。”
**径直答应下来。
“陛下……”李斯看起来有些不甘心,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
“好了,李相,朕意已决,你们先下去吧,朕有些话想单独问问李院长。”政姐摆手道。
纵然再怎么不甘,李斯也只能和蒙毅一起,行礼告退。
等碍事的走后,**四处扫了一眼,发现只有些内侍在,索性就懒得伪装了,径直往政姐身边一坐,大大咧咧地将手伸出去。
最开始,他想干这种事,还得让陛下屏退左右,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了。
内侍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存在感。
“你说,朕的大秦真有那么不堪吗。”待无外人后,政姐卸下了伪装,往**肩膀上一靠,柔声道:“朕一直以为朕做的不错,但天下人却……”
“却总说陛下是个暴君吗。”
**话刚说完,就被政姐瞪了一眼,他纯当没看见,嬉笑道:“陛下是个好皇帝,这点毋庸置疑,只是呢,百姓不如陛下那么眼光长远啊。”
政姐伸手掐了**一把,一双凤眸圆溜溜地瞪着他,那表情可好懂了——你这话不就是在说朕是个暴君吗。
“哈,陛下真可爱。”
**嬉笑一句,结果政姐表情更不开心了。
于是,他只好收起玩笑,正色道:“陛下,我不否认,陛下所做的许多事迹都是千秋之功,但百姓,他们看不见千秋,只看得见当下。
置身处地的去想,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去要背负如此沉重的徭役,我也会不开心。
这些服役的百姓,没有半点收入,只有一份口粮,他们的确是能靠着这份口粮过活,可是他们的家庭,又该如何是好?
并且,陛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些人,还多是源自关东地区,这样很不好,对于关东,陛下应该宽待一些。”
这一点,倒不是**瞎说,秦皇是真的对关东地区很不好,根据后世出土的文物,上面记载的民夫籍贯,几乎全是关东地区的郡县。
关东地区的百姓,既要出人服役,又要供应粮草,修直道,攻百越,基本上全是关东地区出粮食。
在这样的条件下,关东地区成了秦皇驾崩后的造反高发地,反观关中,百姓虽然苦于律法严苛,但至少不需要去服役,所以基本上没人造反。
本就喜欢大肆动员人口修大工程,偏偏可顶着一块区域薅羊毛,这谁受得了?
很喜欢文明六里,秦始皇开局文字里的一句话——但愿他们手中,永远没有水泡。
“这些朕都知道,但若不征招民夫,这些工程又该让谁去做?“政姐皱眉道。
“陛下,你可曾考虑过,给这些民夫发工钱。”**淡定道。
“这不可能!”政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提供口粮,已经耗费了许多粮草,多是再发钱,朕的国库支撑不起这种消耗。”
陛下这话倒也不假,她征调民夫服徭役,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是几十万,就算每人每月十文钱,一个月就是百万钱的开支,更别说这种大工程,又不可能一个月内就完工。
这种消耗,可不是现在大秦能玩得动的。
“陛下,我知道,徭役乃是国之根本。”**淡定道,“但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陛下愿意给这些人发工钱,那么,他们对陛下的态度会改观不少。”
徭役说实话不太好,干活不给钱这种事,很不利于经济的发展。
想想就是知道了,在这个精壮劳动力是一家重要收入来源的时代,一个家庭的主要收入源,去干了一整年的活,却一分钱都拿不到,对于一个家庭的经济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此消彼长之下,穷人会更穷,富人会更富。
修建大工程,是推动经济的一个重要手段,每一个大工程的修建,意味着从原料商,到运输车队,再到基层干活的工人,都能有一份不错的稳定收入。
后世的罗斯福新政,最精妙的一点,便是以工代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