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楞木头猛地睁开眼,很罕见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被汗水浸湿的长衫贴在身上相当不舒服,这让坐在椅子上的楞木头需要费点注意力压制住身体的感受,才能不让身体不自觉的扭动以调整相对舒适的姿态。
“还好用的是这具身体。”
楞木头将双手从坐在他正对面的周周头上的双角处挪开,抹了一下被汗水彻底打湿的头发,凌乱的发型顺着这一抹,整体向后放平。
“没有思考能力的身体只会被最本能的恐惧影响,不然这种相当于亲身经历一遍他人黑历史的体验,大概率会让有思考能力的身体患上病理性抑郁。”
让一个成长在现代社会的成年男性,去体验一个身处旧社会之中,作为发泄欲望工具的女性的生活,再强大的心理素质都会被那些丑态百出的旧社会景象击溃。
旧社会被作为工具的女性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不是她们的精神韧性比现代社会的成年男性坚强,而是因为她们没有体会过现代社会里才有的幸福,甚至连甜味是什么样的味道都没有尝过感受过,无法对比幸福和苦难之间的区别。
历史下游者推动世界提前走向工业化现代化的行为,随着海洋贸易的扩散,开始在世界范围内产生影响。
但世界上其他地区被影响到的地区目前仍局限在沿海地区,越往内陆深入,历史下游者产生影响就越微弱渺小,甚至几乎看不到丝毫痕迹。
生活在那些地区里的底层民众,依然过着艰苦贫瘠的生活而不自知。
从那样的底层环境里出身的女性,可不就是旧社会里最普遍的女性么。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苦难成了日常,麻木了,也就不苦了。
现代社会的成年男性不能忍受旧社会女性的苦难,不是他脆弱,纯粹是光明与黑暗对比的太过明显,随便任何一个人遇到相同的情况都难以忍受太过直白的黑暗。
换成任何一个人,就因为返祖的原因从出生起就处于被歧视和迫害的环境,几十年如一日的遭受种种磨难。
突然有一天,封闭的环境里有了外人的到来,几句从未听过的好话让你敞开了心扉,仿佛即将结束这如地狱一般的生活,没想到却是从一个火坑进入了另一个火坑。
如果从未见过希望,XI以为常的苦难即便让人麻木,却也不会因此就丧失活下去的动力,生命之所以顽强,就在于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在漫长的时间跨度中适应下来。
短暂而又激烈的情绪波动,最容易伤人伤己。
仅仅是完全封闭起内心,成为一个只会听令行事的机器,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已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最能表示反抗的举措了。
“我总算是理解了。”
楞木头按揉着太阳穴,缓解着这具身体因为他对刚才经历的回忆而产生的排异反应,“为什么同样的行为,在心态不同的女性面前会得到截然不同的反应。”
同样的摸头动作,来自父亲和来自‘客人’的,放在头上的感觉,前者宛如冬日里的暖阳,后者却像是寒风中的一股冰水临身,一个想要无限靠近,另一个唯恐避之不及。
虽然很想把自己的手放在周周的头上,让她最后感受一次她失忆之后最喜欢的抚摸,但现在她正处于恢复记忆人格重塑的最后阶段,还是让她自然醒来比较好。
他作为目睹了周周过去一切的旁观者,已经算是参与到她记忆的恢复和人格的重塑过程中,即便楞木头已经尽量减少了自身对她的干扰,但他作为一个有着既定三观的人格在这个过程中依然不可避免地对她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如果在最后阶段再有来自身体上的接触,那么重塑了人格的周周难免会失去身为一个人的独立性,成为楞木头自己的附属物。
楞木头希望周周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而不是一个没有自我的镜像。
失忆,对于大脑来说,并不是彻底的格式化。
过去的一切经历经过大脑的处理之后,都会形成神经突触之间的种种关联结构,失忆只是让这些关联结构不再产生神经信号,而不是彻底让关联机构消失。
因此在外力恰到好处地介入后,只需要一点点刺激,就能重新激活这些关联结构,唤醒失忆的人丢失在大脑里的记忆。
只不过唤醒失忆之人的过程存在一定的风险,那就是唤醒失忆之人的存在会被动读取到突触结构中记载的有关失忆之人的过去。
由于大脑是生物演化的结果,没办法做到如电脑那般无论输入了什么都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的程度,必须要经过一道主观感受改造后的关卡后才能形成作为记忆的突触结构。
有了主观情绪的参与,读取记忆的时候,那部分与记忆相关的情绪也会一并作用在读取者的身体上。
被读取记忆人的情绪加上读取人本身因为记忆里的经历从而引发的共情,两者叠加的效果可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种简单的相加,而是类似于封闭环境里声音的共振效果。
与物理共振对建筑物的损害结果类似,如果情绪共鸣程度过高,往往会导致读取人的人格崩坏。
即便达不到人格崩坏的程度,也会带来不可逆的精神伤害。
楞木头当前这具身体没有思考能力,因此也就无法产生共情,隔着一层的情况下,周周过去的经历干扰不到楞木头本人的思维,能让他这具身体出一身因为恐惧产生的冷汗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影响。
为什么作用在楞木头身体上的感觉是恐惧而不是其他情绪。
因为自人类产生了自我意识以及智慧之后,同类才是人类最大的威胁。
这种威胁一直持续了几十万年,已经成为了人类身体的恐惧本能,深深地植入了每一个人的遗传信息当中,对于‘鬼’的恐惧极大可能就来源于此。
那些对于女性而言是侵犯个人隐私的行为,对于没有思考能力无法分辨内容的身体,就会本能认为这些行为是对自身生命的威胁,当然会产生与之对应的恐惧感。
男性身体产生的恐惧感,没有个人思考的参与,往往会转化为攻击欲望。
但是要是有了思考能力的参与,即便度过了人格崩坏的风险,但类似于恐惧感转化为攻击欲望的过程无法进行,各种情绪共鸣经过极端化情绪的思考扭曲,难以自我和解的情况下往往会转为对自我的伤害和封闭,伤害最小的结果就是抑郁。
人类的思维或许无法扭曲现实,但可以通过工具干涉现实,而身体就是思维的工具。
精神受到了伤害,思维出现了问题,必然会反馈到身体这个工具上。
像周周这种完全抛弃了过往一切的失忆,参与找回的人就相当于亲身经历了一边周周过去的一切,除了楞木头本人,大概没有人能免于找回记忆过程中带来的精神伤害。
这一次能绕过周周自身‘场’的限制,通过高维视角借助投放节点的方式干涉周周大脑,让她恢复记忆并重塑人格,那枚周周诞下的蛋功不可没。
只要是生命,总要考虑繁衍的问题。
创造出周周的存在,可能正是因为考虑到哺乳动物孕育下一代的过程中对母体的伤害,所以才会改变了体内孕育的方式,转而寻求科技的帮助。
注意,这里用的是改变。
利用高维视角观察蛋里的配子信息后,楞木头发现周周的遗传信息构成的染色体数量与人类的配子一致,再考虑到第一次对周周使用高维视角观察的时候她身上与人类相似的那部分。
由此延伸出了一个很值得研究的情况。
那就是,周周这种变化的起源,以及她与人类之间很可能不存在生殖隔离。
首先容易猜想和验证的是后一种。
来自不同物种的两个配子之间组合形成一个能够存活的合子个体,其中起至关重要的作用的是配子内的染色体同源。
以马和驴的配子结合生出的骡为例。
马的染色体有三十二对,而驴的染色体是三十一对。
三十二对三十一,本来两者之间应该存在生殖隔离,但由于马和驴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因此它们的染色体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同源的染色体。
正是同源的染色体让32+31的配对模式得以形成,才使得结合了马和驴优点的骡顺利出生。
也正是因为骡的遗传信息是以32+31的形式组成,配子配对过程中总会有一条多余,才会使骡与骡之间无法生育,形成一个新的物种。
只有极少数情况下母骡可以和公驴或公马小概率产下有缺陷的后代。
这还只是哺乳动物之内不同物种之间因为同源的关系即便是染色体数量不同也依然产生的杂交结果,如狮子老虎这种亲缘关系更近,染色体数量还相同,物种之间杂交配种产生新物种的可能性更高。
正是考虑到这种情况,利用蛋内的配子的遗传信息找到了绕过了‘场’对高维视角干扰方法的楞木头,立刻对比了自己这具身体携带的遗传信息与周周的遗传信息的差别。
结果发现,周周的遗传信息与普通人类的遗传信息仅有的不同,就是其遗传信息内携带的可表达信息要比普通人类多百分之一。
而普通人类的遗传信息里并没有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一的信息的存在痕迹,这才造成了长角的周周与普通人接近五倍的区别对比。
表达信息的不同,会让相同的遗传片段向完全不同的方向表现,这其中的区别就像鱼鳃与耳朵两者之间所表现出来的不同一样。
不过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一已经不再是楞木头需要关注的部分。
通过高维视角的追溯,楞木头发现了周周这一族的起源。
正如楞木头之前所料的那样,周周和所有长着角的北境人一样,都是被人为改造出来的特殊种族。
最晚在七千年前的时候,开始在这个世界的北方地区活动,和那个时候的其他人种一样过着原始朴素的采集狩猎的生活。
在一段时间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和东方人种相似的北境人的带领下,向极北之地收缩,最终在现如今永昼城所在的地区建立起了这个世界最早也是最发达的城市,永昼城。
只不过最初的时候,长角的这个性状在遗传过程中不够稳定,因此一部分没有长角的双角北境人流散到了北境之外繁衍生息,遗忘了自己的过去,直至周周这个返祖的个体出现。
长角的北境人的特殊只有在头上有了角之后才会表现出来。
例如两百年左右的普遍寿命,身材长相符合黄金比例,诸邪不侵百病不生的体质。
没有了角的北境人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分别,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这些没有角的北境人才会在北方地区活动的时候离开了北境人的行列,流散到了其他人种当中。
楞木头的胆子太小,不敢追溯的太详细,仅仅了解到了周周这一族是什么时候成为了能够独立繁衍的种族后,就停下了追溯。
因为他通过高维视角隐约察觉了隐藏在这个世界幕后的高维出手干涉的痕迹。
这个世界幕后的高维存在可是一个敢挖陷阱搭诱饵,专坑路过时随手入侵世界的高维存在的狠角色,不是楞木头能够轻易窥视的存在。
“唔......”
随着口中的轻吟,坐在椅子上的周周缓缓睁开双眼。
与当初失忆之后的那种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雏鸟般的眼神不同,这一回,周周的双眼仿佛历经了沧桑,一种来自漫长岁月积累下来才有的神态尽被楞木头揽入眼中。
“感觉怎么样。”
楞木头端起一杯清水递给正带着一丝恍惚的周周。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周周下意识地抬手接过水杯,却没有放到嘴边,仅仅用手捧着,“仿佛永远醒不过来,好在噩梦的最后是一个完美的好结局。”
“抱歉,我已经尽量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像是和自己一个模子出来的周周,楞木头无声地叹息着,“没想到我对你的影响居然这么严重。”
“孩子像父母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周周看着楞木头,突然莞尔一笑,捧起水杯呡了一口,“父亲大人,你不必为此自责。”
“......”
换成任何一个人面对着比你年龄还要大的人叫你父亲,都会像楞木头一样无语片刻。
北境人通常都能自然存活两百年左右,极限自然寿命是两百五十年,但如果有纳米机械,也就是活性重金属粉末的帮助,北境人的寿命甚至能增长自数千年。
通过高维视角和永昼城的女王隔空对视了一眼的楞木头有一种见证了历史的错觉。
那个永昼城的最高执政者可是自七千年前就一直存活到了现在,简直就是化石一样的人物。
“有考虑过以后怎么办吗?”
既然周周已经恢复了记忆,也从楞木头这里知晓了北境的存在,他就得为了周周的未来考虑。
“我已经和北边联系上了,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我。”
周周将水杯放到一边的桌子上,用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双角,“这东西是北境人特有的信号收发装置,过去我一直不懂脑海里的那些杂音是什么意思,一直以为是魔鬼的低语,如今终于能听懂了。”
“大概一周以后,北境就会来人。”
“信号的收发装置。”
楞木头这才弄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能触发周周的特殊身体状态。
由于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改造,楞木头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接近北境人的体质。
他的双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会自然传递出于北境人近似的信号,而周周头上的双角正因为近距离接收到了来自楞木头本人发散出来的意义不明的信号,才会误认为是同为北境人的异性的求偶信号,才会产生对应的身体反应。
之前的两次高维视角他都无意间忽略了周周头上的双角,没想到这对角这么重要。
“嘶——”
“嗯......”
揉按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楞木头在周周关心的目光里摆摆手,然后顺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使劲揉了揉,用欣慰的语调,“那就在这里提前祝福你未来一片光明。”
“嗯。”
看上去极力压抑住自己情绪的周周低着头,将楞木头的手死死地抱住,不让手掌离开她的头顶,重重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