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人的存在必然有他的价值,还会引用大哲学家黑格尔的名言“存在即合理”来说服人们相信自己的人生存在价值。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许许多多的人生来就要成为他人的垫脚石,许许多多的人没有才能,没有什么值得一谈的特殊性,只是平庸得独一无二罢了。
而且黑格尔的那句话,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存在即合理,不是说存在的东西必有其合乎道理的地方,而是说万物遵循一种至高无上的宇宙意识,所以凡是存在的东西,就是这种宇宙意识的外显,人们也能根据这个去探索至高无上的宇宙意识。
说实在的,这根本狗屁不通。
两种解读方式都狗屁不通。
一位女郎坐在自己小房间里的折凳上,看着被廉价化妆品折磨到犹如砂纸的皮肤,看着自己被客人折磨到差点骨折的脖子,看着自己越来越憔悴的身体,回忆起自己过去曾经掌握的美好。
如果不是欲望,如果不是年轻气盛,如果不是叛逆成性,自己也不至于落得此地步。
这位女郎在朋友的介绍下,在蛋白石手下工作了半年,她已经深受茶粉的毒害,花光了自己积蓄,用肉体在给蛋白石还根本不可能还清的债务。
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吧。
女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奈地笑笑。对她来说,自己的后半生只剩下懊悔和绝望,等到自己人老珠黄的那一刻,再没有客人愿意指名自己甚至见到自己的那一刻,自己的剩余价值就彻底归零,届时自己将被蛋白石卖到南方,或者摘掉器官扔掉。
女郎看着门口嘻嘻哈哈地路过的女学生——她们为了赚钱买一些自己根本不需要的奢侈品而来这里执行“自由处置身体的权利”。对于她们来说,自己和谁发生关系,以何种目的发生关系,都是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决定的,是女性权利的表现。
但事实是如此吗?很显然不是。
女郎不打算阻止她们,如果谁想要毁掉自己的人生,那么没人能够阻止。倒不如说为了非必要的消费而出卖自己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人生已经完蛋了”的表现。
女郎换上精美的衣服,这件衣服比她本人的价格还高。她踩上难以移动的高跟鞋,这种尺度的高跟鞋基本上和高跷没有什么两样。对她来说,自己身上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甚至包括自己本身。
哒哒哒。
女郎离开宿舍,进入店面。她回忆起老鸨为自己设定的“人设”,她必须要保持一种端庄、高傲的表情观察每一个客人,哪怕她本身是个性格温婉的女性。
蒙着脸不愿意让别人认出来的客人,畏畏缩缩和朋友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在角落磕大了昏睡过去的客人,左拥右抱享受人生巅峰的客人,甚至还有一些来路不明,浑身多处溃烂显然有些疾病的客人。
女郎感到恶心,感到由衷的愤怒。她想逃离,想现在立刻马上从正门飞奔而去,但她不能,她知道蛋白石有自己家人的联系方式,她不愿意让家人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但更加害怕蛋白石将“茶粉”寄给自己的家人,或是用别的方式伤害自己的家人。
不是孑然一身,才是最大的悲哀。
她继续打量着店里的客人,直到她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耐脏的土布,智能特有的紧身衣在土布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她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头沉甸甸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最重要的是,她愤怒而悲伤的表情深深吸引女郎,这让她忍不住朝女孩走去,朝尤里走去。
尤里看着一位衣着艳丽的女郎走进自己,她先是打算回避,但后来发现女郎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根本避无可避。
“小姑娘,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我来找蛋白石。”
“大老板?噢……你是来应聘的?”
女郎的表情瞬间变得冷漠而无奈。
“生活有什么困难,还是说有什么想买的东西?看你这打扮可不像是能干这一行的人,我看你还是原路返回的好。”
“我和蛋白石有些私人恩怨。”
“哦?私人恩怨?”
女郎顿时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了什么希望一般。
有仇那再好不过了,正好这位女郎也和蛋白石有仇。只是她受控于人,而且多少有些胆怯。对于她来说长久生活在蛋白石的阴影下,她早就产生了顺从性,而且顺从性压倒了反抗意识。
现在正好是个机会,虽然女郎完全不认为尤里有能力让蛋白石翻车完蛋,但小小打击报复一下,让他感受一下自己千万分之一的痛苦就好。
女郎引导着尤里,两人移动到一处没有几个人的静僻角落。
“我很好奇,你和大老板有什么私人恩怨。”
尤里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女郎,由于刚才环境复杂,自己的视线根本不敢在这个女郎身上过久停留。尤里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某位女郎,这些特殊从业者们从肩膀到脚踝无一不透露着浓重的暗示,简直就是行走的花瓶,让人忍不住细细把玩。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打算和你谈论那些事情。”
经历了蛋白石的事情,尤里不会盲目相信他人。
“我的花名叫芭芭拉,真名叫艾菲尔·佩恩,从业半年。”
芭芭拉这样说道。
“这就是我的全部,我身上唯一属于我的,就只剩下我的名字了。”
“你自己选的,芭芭拉。”
尤里没有展现出任何同情心。
“我没得选。”
“你有得选,你有手有脚,你甚至可以去看门,去扫地,这些工作没有任何门槛。而你还是选择在这样的地方当女郎”
“小姑娘。”
芭芭拉遗憾地嗤笑,看向金碧辉煌的大厅。
“当你初入社会,你会认为你有能力用更少的劳动得到更高的报酬。如果你交友不慎,你就会遇到一个拉着你去卖屁股的朋友。我只是为了……我当初只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我有一部不论如何也很想入手的手机,我只要干一次,一晚上,三四个小时,就能赚到足够多的钱,就能拿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尤里靠着墙,默默地盯着芭芭拉。
“然后呢,你第一次和蛋白石接触的时候,也喝了茶吗。”
“对。”
芭芭拉苦笑。
“后来我对那口茶日思夜想,最后成为了这家酒吧的人……但其实也不是。”
尤里回忆起蛋白石塞给自己的的小卡片,她曾经也差点落入深渊。
“我只是因为贪婪。这一行来钱太快了,钱来得快去得也快。钱一旦跑了,我就像被某种强烈惯性驱使,想要更多钱,想买更多东西。最后深陷其中,变成这副样子。”
“我们都一样。我也曾因为他承诺的丰厚报酬而答应去做一些道德上让我备受谴责的事情。虽然我赚钱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但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尤里深感自己没有立场对芭芭拉和女郎们说三道四。她们和大部分人一样,都是贪婪而贪图享乐的,而她们只是运气更差,定力更差一点。说白了,她们是受害者。但尤里也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摘下有色眼镜。
蛋白石和人性,二者的配合天衣无缝,让光鲜亮丽的女郎们在泥淖里挣扎,让无数人的希望和未来成为他上岸的垫脚石。
“我来这里,是要把蛋白石的脏钱还给他。”
尤里说道。
“在这之后,我会举报这家酒吧,让他被抓起来。”
“呵呵……举报,向谁举报?120区警察?”
说到底,这也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罢了。芭芭拉内心哂笑,她越发瞧不起这个带着土气和油污味道的小女孩。
“我知道在120区,这种产业似乎是合法的,但搞乐乐粉绝对不合法。”
“警察来过多次,蛋白石自有门路。”
芭芭拉靠近尤里,压低声音不希望有闲人听到。
“有人举报转轮酒吧,局子就会派人下来,蛋白石给下来的警察塞点,警察回去就会说‘未发现有违法经营行为’。有时候下来的警察有瘾,事情就更好办,蛋白石给警察喝两口,顺两包,这次就相安无事。大家互相罩着,有钱一起赚。”
芭芭拉说着,再压低了一点声音。
“如果遇到认真的警察,蛋白石一点也不介意让我的同事,那些姑娘们去顶包。‘销售乐乐粉是员工的私人行为。但由于我们疏于管理,疏于培训,才会导致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对此感到非常抱歉,并保证加强管理和人员培训,保证事情不会二次发生’。蛋白石会这样发布声明,然后等到被带走的姑娘被处理,或是风头过去,蛋白石就会继续销售,还能顺势提价。”
“这他妈干的是人事?”
“小点声。”
芭芭拉皱着眉头,示意尤里安静。
附近的台阶上下来一个黑衣保安,保安似乎不是来找芭芭拉的,左顾右盼一番便离开了。
“120区的生态很复杂,但是只要搞清楚运行规则,在这里杀人放火都不是罪过。”
这和尤里印象中的120区不一样。
“120区本身就是个粪坑。”
芭芭拉无奈地补充道。
“好了,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你想报复蛋白石对吗。”
“报复处理不了问题,我要做的不是报复。”
虽然二人说了很多,但尤里始终对面前这个女郎信任不来。
尤里丝毫不认为眼前的女性是要帮助自己,而是非常迫切的,想要利用尤里报复自己老板的样子。一开始尤里没有这样的感觉,但在这次唐突的转折之后尤里明确了自己的想法。
“我要解决问题。蛋白石和我有相似的境遇,但是他已经通过剥削迫害你们这些人脱离了绝境。现在的蛋白石只是单纯的,恶毒狡诈而置人生死于不顾的商人。他一点都不介意骑在底层人民的脸上拉屎,而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
尤里没好脸色地说着,她一点都不介意往对话里参杂屎尿屁,因为对于她来说,这是最适合形容这些垃圾事的词汇。
“至于你,芭芭拉。你似乎意图利用我达成自己的某些愿望,但你显然认为我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甚至不愿意对我使用一些忽悠用的语言技巧。我理解你的境遇,但我有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不是来复仇的,我帮不到你。”
尤里看向芭芭拉,她展现出有些错愕的神色。她显然被尤里的反馈吓得不轻。
没等芭芭拉回以颜色,尤里稍作致意,走向了一旁把守金色大门的保安。
尤里说自己是来找蛋白石的。保安用无线电询问了一下蛋白石,向蛋白石报出了尤里的名字。通讯另一头的蛋白石允许保安放行,保安便退出一个身位,让尤里进入了金色大门。
芭芭拉看着消失在金色大门那一头的尤里,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的岗位。
她会不会出卖我,会不会和蛋白石提起自己的发言?
芭芭拉惴惴不安起来,她感觉压力倍增。
她失神地看着来往的客人,看着滴答作响的座钟,看着被夜色笼罩的120区,看着灯火阑珊的对岸。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剩下自己孤独挣扎,剩下自己面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