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塔吊不是常见的那种。修建高楼时用到的塔吊看起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杠杆,吊运物体的摆臂像个指针,另一头载着配重,驾驶室夹在中间并不显眼。这里的却更接近码头或工厂用的吊机。若说是吊机的话,这个体型又过于夸张。
小白有点印象,这个形状类似江边见过的那个遗迹,铁丝网的楼梯也非常眼熟。云已经完全落到了视线下方,看着崎岖不平的云彩上层,会突然疑心它们是否变得跟地面一样坚实。它们那么厚重,看起来仿佛真是白色的土壤。
绕着楼梯爬行一段,可以看到一个三面装着玻璃的驾驶室。它拦在道路中央,没有随着这里的体型而等比例放大,依旧是个局促的小空间。目的地显然不在那儿,刘常在立在门边的一个小平台上,看起来只是楼梯的拐角,却刚好留出可供远眺的地点。
“还要往上吗?”最前面的观海问。
刘常在摇摇头,往楼梯外跨了一步。这个始料不及的动作让人立即绷紧神经,只有摘星因为还在东张西望没有反应过来。
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在平台唯一没有安装护栏的那个缺口,凭空多出了一块突起,那块钢板刚刚应该都还不存在才对。
“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摘星转回头,看到小白一副如临大敌的启动姿势,“我错过什么了吗?”
“你们几个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走。”
“啊?”延迟太久的惊呼,显得有些滑稽。
接下来的几步不带停歇,前路一直在提脚那刻才出现,后面的人看得胆战心惊,它们却恰到好处从云下正好抬升到落脚点的位置。如同俄罗斯方块一样,不断有钢板出现组成一条新生的路,只是不知道那前方是否有道屏幕的终点。
四人排着队走上钢桥,塔吊的其他部分还大致符合结构力学,当然,前提是这个环境里的高空并没有明显的气流扰动,这条来历不明的路却没有任何支撑,踩在上面的每一脚心里都是虚的。
小白排在第三个,算是所有人里最气定神闲的一个。
“对了,白晓程,你最好不要用漂浮。”
她吃了一惊,停下来,摘星走在最后稍微有点被挡住了路。小白问:“为什么?”
“你大可以试试,”刘常在背对着他们冷笑道,“那些太过空虚的术式在这里都会失效,除了真本事,这里什么都不会剩下。你要是以为能飘起来就放松警惕小心摔死。”
小白悄悄收紧了两只脚,往前挪了两步。老刘头的话虽然不怎么好听,但一般不会故意恐吓人,他这么说至少说明这里真的很危险。队伍最后面的摘星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还回过头看了两眼。
“电影里,这种情况,后面的路会开始塌掉吧?”
“那还是别了。”有人远远地应和。
“别看了,都给我跟上。”
刚刚漫步云端时,新奇和梦幻的感觉还能冲淡高空的恐惧,现在行走在云层正上方,脚踩着不到一米宽的窄道,很难不因为一些想法变得畏手畏脚。加之刘常在又故意强调了危险性,在这里什么东西已经失效,什么还得以保留都完全不清楚。或许就像电影小说里常见的那样,在梦里死掉的人在现实中也永远醒不过来。
每个人都不敢轻易尝试验证这一点。
排成一列前行时,前方的人会完全挡住视线,越在后面的人越是只能看到重叠的背影。不知道走了多久,漫步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摘星记下前面那人的背影。
其实这种细节早就记下来了吧。对熟悉的人,一言一行,不必刻意去学,所有的细节就已化进记忆里了。所以,只凭一个背影或者一个小动作也能分别出别人,都是很正常的。
一成不变的景物很轻易模糊了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感,前方的前方依然是前方,除了云海翻涌,什么都不曾改变。摘星回头看,发现远远地已经看不到塔吊的身体了。很不寻常,那样高大的建筑,天空中又没有别的遮蔽物,就算走的再远它也应该能在视线中占得一席之地。
不敢再这样望着后面别扭地走路,他抓紧跟上。队伍很快走到了尽头,来到一处悬挂在空中的栈桥。本应建在水边的木制栈桥,一头断在云上。回首望去,果然,来时的路在中途也变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木板。栈桥上放着一个空桶,更有意思的是,桶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很短的孩子坐在栈桥边上,两只脚悬在外面,手中握着一根钓竿。钓竿没有一丝晃动,那个人只是低着头坐着,他好像成为了这里静止的背景。
云端垂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