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为凡人,哪怕是传说中的人物也有脆弱的一面。那段传说的起始便是一个人面对剧变后的彷徨和恐惧,是他在痛苦打击后支离破碎的心灵,这让罗莱的的形象比起那些虚构的艺术形象更加具体而生动······”——《莫兰塔王国风物·人物篇卷十三》
已经是第十天了。
艾琳有些担心地看了眼二楼一扇紧闭的门,轻抿着唇,无声叹息了下。
自从爸爸死了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哥哥到底怎么了?
无怪她心里担心,住在那间房里的人这几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发疯一般翻看着家里的各种书籍。一次艾琳给他送饭,见他呆呆地看着天空,眼底隐约能看见泪痕。
艾琳有些心疼和不安。
这几天他明显消瘦了,眼眶有些凹陷,像是老爷讲的那些冒险故事里的骷髅,只是外面包着一层人皮。眼底有着明显的血丝,明显近几日有些睡眠不足。他往常话很多的,这几天却一句话都没和她说过。有时她在宅邸外面散步,从他的窗下经过时,能看见他坐在窗边,嘴唇蠕动着像在自言自语。
但艾琳其实并不意外。
这个小小的只有三个人的家里,人们感情有多好,她再清楚不过了。母亲死后,爸爸独自将两人养大,那个壮硕的人因此早早就有了白头发。在父亲病重的日子里,哥哥各方奔走,寻找名医。在最后的那些时日,哥哥已经劳累不堪了。有时看着憔悴的他,艾琳心里莫名会有一种担忧,和看着床榻上不成人形的父亲时的心情竟有几分相似。
“每个人都有一死,那是所有人都逃不开的恐惧和悲伤。”她还记得哥哥曾看着爸爸这么对她说,“但为什么是我们呢?”
那一刻,她心中其实升起一抹恐惧,恐惧着哥哥是否也会就此离去。
为什么是我们呢?当死别来临前,每一个人大概都会怎么想吧。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但在这寂静的夜中仍是如此清晰可闻。
艾琳匆忙看向门口,快步跑了过去。她慌忙打开门,说道:“索恩德沃先生,快请进。”
她口中的索恩德沃先生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将几乎整个身子都包在里面,只露出了脸。他的个头很高,骨架很大,加上面容端庄,给人的感觉像一座山。奇怪的是,在他的腰间悬挂着一个造型别致的挂坠。主体是一个星状图案,两侧则是残缺的双月。
“罗莱的勋爵在哪儿?”没有任何客套,索恩德沃一边向屋里走去一边直接问道。
“哥哥在楼上,跟我来。”艾琳抓着索恩德沃的手便向楼上跑去,到了罗莱的的门口,她抬手敲门,喊道:“哥哥。”
门后没有人回应。
“我带了黑夜教会的神父来看你。”艾琳又敲了几下门,见罗莱的仍没有动静,慌忙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
所幸,她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呆呆地看着窗外。
艾琳刚想走上前去,索恩德沃伸手拉住了她。他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让我和他单独谈谈。”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种磁性,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艾琳担忧的看了眼兄长,理智最后还是让她决定将现场交给专业人士。她后退慢慢走了出去,出门时带上了房门。出房间后,她迟疑了下,在门口停了下来,将耳朵贴在门上。
索恩德沃走上前去,到了少年身旁。他的手掌抓住了腰间的挂坠,将之取了下来,提在手中。挂坠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沐浴在月光中,散着一种柔和的光辉。
索恩德沃看清了少年的样貌。他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了,那种病态即使在贫民窟中索恩德沃也没见过,令人难以想象这是位贵族。索恩德沃一向讨厌给贵族看病,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把一点因为失恋之类的事引起的小症状都说得比天大。在来到这里前,他一度把罗莱的勋爵的病情也当成了那种情况,但他必须承认,他错了。
他轻轻抚摸了下手中的挂坠,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好。”
少年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看着窗外。这沉默的气氛让索恩德沃有些尴尬,他又抚摸了下挂坠,向前靠近了一点。
正因此,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睛——一双满是忧郁淡漠的浅绿色深邃眼瞳。
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但除了一棵树和围墙之外他什么都没发现。
“你在看什么?”他再次试图向少年搭话,而结果让他欣喜。少年的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有一瞬他的脖子动了一下,似乎打算转头,只是最后还是没有提起劲来。
但这句话到底引起了他的注意。少年虚弱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沉声道:“是星空。”
“星空?”索恩德沃的声音多少有些不自然,他不自觉地再次摸了一下挂坠,深吸了一口气,“星空有什么?”
“生命。”少年似乎抽噎了一下,“和······家。”
“家?”索恩德沃心头颤了一下,皱起了眉,“为什么会这么说?”
少年先是沉默了会儿,就在索恩德沃想要开启新的话题时,才突然反问道:“你知道群星之上有着什么吗?”
索恩德沃犹豫了下便说道:“群星之上是黑夜女神的行宫,星之女神的神国,那是星精使者的住地,是夜之眷者在蒙召后的乐土。”
“那里有别的生命。”少年说着一些意味不明的话,“那里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那里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他伸手指着天空,想要寻找什么地方,但这注定只是徒劳的动作。他的手指在天上划过一圈,才又一次认识到这个残酷的现实。
两行眼泪便从眼角渗出,因为仰着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索恩德沃趁着少年情绪失控的当,将攥着挂坠的手偷偷轻按在少年肩头,他死盯着对方,见少年没有异样,便悄然退了出去。
他推开门便看见了门外的艾琳。索恩德沃合上门,问道:“你父亲是女神的信徒吗?”
“我们全家都是。”虽然不知道神父为什么问这个,艾琳还是匆忙回答。
索恩德沃思索了下,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被恶灵附体了,但是他对退邪神术没有反应。根据教会对心灵的研究,应该是精神创伤后的反应,产生了一个新的人格······他的记忆应该会重塑,产生一个为保护自身而塑造的虚假记忆,觉得他的家人没有死,而是住在天上,到了女神的神国。”
“我没有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心灵是一个高深的领域。虽然女神拥有这一方面的权柄,但我们只是凡人······不过,或许会有奇迹诞生吧。那要看你们自己的了,尤其是罗莱的勋爵他自己。毕竟,我们叫不醒装睡的人不是吗?”
对于神父来说,他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工作。事情的真相是超出他想象力之外的,用粗浅的心理学知识给这境况提供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已是他能力的极致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一个“外乡人”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