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的军号声回荡在破晓时分的兵站,以斩钉截铁的方式开始新的一天。
和衣躺在病床上的楞木头准时睁开眼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起身。
此刻,被他带回兵站研究的年轻女性正一脸幸福地趴在他胸口沉睡,身上穿着的病号服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掀开了大半,被子也被蹬开,半拉身子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
拜她所赐,楞木头终于体会了照顾子女的辛苦。
好在对他而言,三天不睡都不算什么,偶尔筹时间攒个几分钟的深度睡眠让身体休息一下就能缓过来。
“papa......”
不知道是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含着大拇指的年轻女性呢喃地叫了一声,用膈人的角在楞木头胸口蹭了蹭。
除了本能地拥抱以外,任何与生存有关的技能都被清空,连用双腿直立行走都完全忘记。
之前那种用目光对视同时通过语言下达命令,指示她无条件执行的情况彻底失效。
如果不是对方有着二十岁左右的身体作为重新开始的基础,让楞木头只需要以身作则作为她模仿学习的榜样,已经刻在本能里的肌肉记忆就能很好地帮助她重新掌握行走吃饭穿衣等技能,不然怎么照顾她绝对会是让楞木头头疼无比的事情。
论照顾孩子,就和楞木头缺乏的乘船经历一样,只是见过别人怎么照顾,他自己从没有上手过。
但这一次没有经验的原因不在于其他玄乎的因素,完全在于楞木头自己。
楞木头在过去梳理自身时间线的时候,是有过孩子,而且还是提前响应政策的二胎。
但那时候那个状态的他从本质上讲,并不是一个及格的父亲,孩子们的照顾责任他全都扔给了初恋和母亲。
那些处于收束下游的他就像是一个只懂得扮演丈夫享受过家家游戏的孩子,表面看上去是一个成功人士,但那不过是仗着未来的见识胡作非为,本质上没有一点担当,承担不起身为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和义务。
只是当「」收束时间线的时候收束到了他那里时,找回了大部分理性的他这才好好与自己的爱人、孩子和父母好好地道了个别,勉强像个成年人。
那些被收束的过去楞木头已经无法同步,就连收束时间线收束到那些分叉节点的那部分过去他也没法同步,因此他没有办法同步过去重新学XI照顾孩子的技能。
为了时间线的稳定,防止未来的自己因为现在这样的原因干扰到过去的收束进程。
在这个世界成功投放了节点之后,对思维同步这个被动能力有了些许控制的「」索性彻底封闭了自己关于那些虚幻状态的时间线的思维同步能力。
表现在高维视角上,楞木头过去的时间线凝实程度恢复到几近他刚获得思维同步能力之初的样子。
而那些曾经存在过但化为了虚幻的时间线也随着他的封闭,凝结成了一个个虚幻的泡沫。
如同被系住的不透明气球一般悬浮在时间线的附近,维系这它们存在的只剩下了「」对它们的记忆。
没有了作弊的能力,楞木头比起其他初为人父的男人们强不到哪去。
甚至不客气一点,那个以节点的方式借助时间坐标投放到两百年前的楞木头都比现在的楞木头会照顾孩子。
照顾后代方面,女性的身体比男性身体优势太多。
即便诞生智慧之后,相关的作用机制依然存留在女性的身体里,一旦条件合适就会触发。
男性身体里虽然也有类似的机制,但无论是触发的条件还是符合条件被触发后的反应过程,都无比缓慢。
而楞木头现在这具身体的大脑没有思考能力,没有承载节点的情况下生成的本能也无法影响到隔着一层的楞木头。
“天亮了,该起床了。”
楞木头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压住的手,躲过几处敏感的部位,边摇边拍年轻女性的肩膀,“再不醒papa就要打你屁股了。”
“唔......”
还一边叫着一边用全身力气用头上的角猛蹭楞木头的胸口。
说真的,即便女性身体的力量偏弱,但全身的力气用在脑袋上,再加上有一对可以作为武器使用的角在,除了楞木头这幅身子骨,她这磨蹭一般人还真的遭不住。
轻则肋骨挫伤发炎痛苦一个月,重则肋骨骨折休养半年,运气差一点的很可能危及生命。
年轻女性的变化,让楞木头研究她的兴趣与日俱增。
在用了一天时间教会她直立行走、穿衣吃饭,让她看上去不再像之前那样过分黏在他身上的模样引人瞩目后,楞木头拉着她的手试着让兵站医院里的其他医疗人员触摸她头上的角,试图重复他的实验。
虽然现在的年轻女性正处于核查阶段,禁止与兵站里的其他人接触。
但如果是作为责任人和临时监护人的楞木头本人以医学研究的角度发出邀请,而且对象也是兵站医院里的医疗辅助人员。
那么兵站发布的禁止接触的禁令便可以临时解除。
为什么楞木头会认为他在李家坪义庄最大的收获是一份身份证明,原因就在这里。
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懂外科的郎中,而这个世界当下的时代,懂外科就意味着你有一定的研究能力,是科学研究者的一员,有权力邀请相关从业人员参与自己的研究。
每个科学研究者,在真正获得属于他自己的成果前,都会将自己一部分的研究内容公开让同行或外界人员参与其中,接受同行和旁人的评判。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是彰显自身的存在的最佳方式。
科学研究对个人的经济要求极高,当知识越普及,相关的研究人员就越容易陷入经济困窘,因为财富的积累不再容易,只有拿出真才实学的东西引发广泛关注和影响力,才有获得经济资助的机会,无论这个资助的来源方是官方还是民间。
财富总会向少部分人聚集,知识垄断下,生产力的进步就会趋向于满足那少部分人的欲望。
只有让知识的垄断被打破,才能促进生产力的进步,人的贫穷不是知识普及带来的,而是分配不均的结果。
在这个科学受到前所未有的推力大踏步向前发展的时代,能让人们知道你是谁的前提,就得首先有一个社会身份。
这其中李家坪开具的相关身份证明就是楞木头邀请他人参与的社会背书。
如果说当初楞木头出身的世界的工业革命前的科学研究,还只是少部分人的游戏时,同一阶层内的人群通过繁复的社交网络作为彼此的社会背书。
那么当这个世界的历史下游者整合了先前百余年市民社会的成果,开始有计划的以推动生产力进步为目的的科学研究,向社会开放被垄断的知识,小众人群构筑的社交网络就不再适用。
所有接受了历史下游者知识馈赠的其他阶层出身的科学研究者,就需要一个能被陌生人群普遍接受的社会身份。
相关的问题历史下游者早已有了解决方案。
居民身份登记制度。
历史下游者试图在全国范围内实施居民身份登记制度,但可惜一向顺利的历史下游者在这方面碰了个软钉子。
身份登记制度还是实施了,但只在历史下游者大刀阔斧扫清了沉珂的中原地区、一片白纸好绘画的沿海地区和新纳入疆域的西北、西南地区施行。
剩下的没有施行的地区中,除了高原地区属于半内附状态,东北地区所有人口都处于军管状态,没有登记的必要,就只剩下了大江以南的广大南方内陆地区。
南方内陆地区宛如铁板一块,被世家大族控制了近千年的地区,早已被世家深入到了南方内陆社会的方方面面。
全国一亿左右的人口,普查起来的难度远没有十几亿人那么困难,致使内阁无法进行详细人口普查的原因就是身份登记制度没有贯彻落实在南方内陆地区。
好在发展工业的地区原本就是农业时代的粮食生产地区,南方能生产粮食的地区也在历史下游者的势力范围内,剩下的多山的南方内陆地区本身无法依靠零散的农业生产积蓄起对抗北方的力量。
不然内阁说不定也要面临一次南北经济割裂的对峙危机。
经过了两百年前那场动乱残存下来的世家大族被吓出了心理阴影,面对军阀拿起的社会底层这把屠刀,真正产生了恐惧心理,开始试图以血脉宗族的方式连接社会各个阶层,从上到下将整个社会控制在自己影响范围内。
防止再有野心家挥动起这把屠龙刀砍向它们。
详细了解了底层出身的朱元璋为什么与地主合作的原因后,楞木头也同样理解了历史下游者面临的窘境。
施行居民身份登记制度,无疑就是在挖这些世家大族的根基,被历史下游者震慑住的世家大族不敢明面上反对,但让政策落不了地还是可以做到的。
因为一旦被上层统治阶级摸清楚世家大族掌握的社会力量的具体情况后,面对清楚它们弱点的制度的铁拳,它们将毫无抵抗力量。
大势是最难阻挡的。
这便是为什么出身南方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后,一路升入内阁的李老爷提出义庄体系的时候,已经尽量减少自身对政坛影响的历史下游者会出现拉偏架的原因。
义庄体系的出现,是对南方资源的一种整合。
整合的过程中,必然触动南方世家大族的根基。
先发的工业化很容易通过对外贸易完成原始的资本积累,没有了重新整合社会资源追赶先发国家的社会革命,根本不可能摧毁南方世家大族构筑的宗族社会。
李府老爷本意是为了抵御工业化对农业传统社会的隐形的剪刀差和侵蚀,而提出的义庄体系,即便是现在的楞木头,都看出这是一步能够撼动宗族社会根据的举措。
义庄借助内部的统购统销,与工业化产品争夺议价权,本质上是资本化的行为。
而资本化,这看起来像是蜜糖一样的东西,却最能腐蚀封建宗族社会以血脉亲情等中性材料构筑起来的充满负面虚假谎言的‘神圣’根基。
义庄体系里,每一个为义庄工作的,出身南方内陆隐户的人员都会从所属的义庄获得一个明确的身份证明。
有义庄做背书,楞木头这个没有身份的人才能以出身于南方隐户为借口,方便掩盖掉他的过去同时,还能作为社会身份进行一些法理范围内的科学研究。
无法确认这具身体原来主人身份的楞木头,本身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这是他进入这个世界的人类社会活动以来,一直游荡于南方内陆地区的原因。
毕竟对于南方内陆广泛存在的没有登记的人群而言,楞木头这个外来户才不算是什么显眼的存在。
任何对楞木头本人的调查都只能止步于李家坪义庄,再往前,调查人员面临的就是南方广大的隐户群体和世家大族。
当初那个入侵这个世界的高维存在将节点投放到李家坪义庄附近,也应该是钻的这条空子。
隐户太多,多几十个高维节点不算什么,而在李家坪义庄又有获得这个世界身份的机会。
同样,有义庄做背书,楞木头的科学研究只要不损害到国家和他人利益,稍微过分一点把一个没有身份的异人带到兵站研究也就不算什么。
兵站针对的是为什么会有一个没有身份的异人出现在自己辖区内,与楞木头无关。
历史下游者掀动起的社会风潮很好的影响了兵站里的每一个人,那些不是卫生员的人为没有参与到楞木头对年轻女性的研究感到十分遗憾。
如果不是身为异人的年轻女性正处于隔离期间,那些闲暇时间大都蹲在自学室的人们绝对纷纷作为观众现场围观楞木头的研究。
可惜用了半天时间,让十几个居住在医院宿舍的卫生员挨个触摸了年轻女性头上的双角后,除了重复验证的年轻女性的角拥有一定的触觉外,没有一个卫生员触发她的特殊状态。
而楞木头触摸年轻女性的双角时,如果不是放空思维,而是优先带着一定目的的话,也一样不会触发她的特殊状态。
如此怪异的情况,让楞木头忍不住开启了高维视角,试图观察年轻女性和其他卫生员身体上的不同之处。
但在高维视角下,年轻女性与正常人的差别突然在楞木头的眼里被放大了很多倍,比经过活性重金属粉末强化过的楞木头与正常人的差别还大。
“哎......”
再三摇晃之后,确认了对方就是不想起床的楞木头无奈地抓住她头上的角,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扯起来。
今天还有其他的研究需要进行,继续磨蹭下去,一天下来什么都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