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铎象征的动作来得很快。刚比完赛,就有两个黑衣墨镜男来到北原身边,叫他去一趟。这时候乌玄雫知道,是皇帝的命令。于是她拍拍北原的肩说,做好心理准备吧。
虽然很扯、很不合理,但事情就是这样。
于是乌玄雫给小栗帽发了个信息,说自己就不下来给她做胜者舞台的准备了,中京赛场有专人的服务,肯定比她这种只和诺伦王牌简单学了点的半吊子来得专业。自己则跟着崭新光辉,一起陪北原走到贵宾席门口,然后北原进去,两人趴在门口听。
看着将耳朵压在门板上的光辉,乌玄雫也试了试,但是声音太模糊了,无奈作罢。
但就在她觉得声音模糊的时候,门后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就好像对话就发生在她的面前。
“首先,很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答应这次见面。”
这是皇帝的声音,冷静、平淡,又有些友善的意思。
“那个……您找我们队的小栗又有什么事吗?”
北原听起来相当的紧张,惊讶而恭敬。
“说的也是,花费太长时间周旋也不合适。”皇帝似乎是走了几步,鞋子哒哒地响了几声,就在这几步中,都能听出稳定和威严。
果然是这么回事,乌玄雫笃定了。但下一个瞬间,她就被失衡感控制,往前倒去。
崭新光辉不知怎么的,手上不自觉地使了力气,于是门就被这么推开了。两人一起跌入室内,这也引起了鲁铎象征的注意。
“哇!”北原也被吓得大喊一声,这才看清来者,“……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不好意思,走错了。再见。”
干脆地回头,乌玄雫就牵着光辉往门外走去。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成熟靠谱的社会人乌玄小姐别的本事没有,脸皮是相当的厚。
不过今天她遇到了脸皮子更厚的人。
虽然有这么一种可能:当自己的讲话正在重要关头时,突然有人闯入并重重踏出一脚,这很难不被理解为挑衅。
皇帝开口了。
……
贵宾室空间不小,本质上是专门划了一块观众席,所以有点像阶梯教室,只不过“黑板”就是那片赛场。里面坐了不少的马娘,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这与皇帝和丸善斯基身上的衣服相似,看来就是中央特雷森的校服。
而现在,室内全部的马娘都好奇地看着站在她们的学生会长鲁铎象征对面,一脸无语的乌玄雫。
“那个……鲁铎象征小姐,您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憋不住了,乌玄雫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啊,抱歉。”嘴上是一回事,但皇帝眼睛动作不停,“只是你这样的赛马娘很少见,所以不禁有些好奇。”
“我哪有什么不同的,不就是特雷森学院里随处可见的普通马娘吗?”虽然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不同之处,但为了知道自己在几乎可以说是日本第一的赛马娘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形象,乌玄雫还是决定套点话。
“哎呀小家伙,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丸善斯基也走下来,朝北原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于是现在除了中央的马娘外,场上只有乌玄雫一人。
“我怎么了?”
“刚才你在观众席上干了什么,大家可是都知道了哦。”
“丸善学姐,不用再说了。”鲁铎象征伸手制止,然后去捏自己的下巴,“哦,你就是乌玄雫啊……我听目白夫人提起过。”
没想到是在这一层上有关系……乌玄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可以理解。
“目白夫人吩咐过我,如果情况合适的话要关照一下你。”皇帝坐回椅子上,又伸出手来,作邀请状。
“那么乌玄雫,你有没有兴趣进入中央特雷森?我相信,凭借你的素质,进入中央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于我校而言,你独特的身体素质可以帮助我校在世界范围的耐力赛上拿到优异的成绩。你意下如何?”
她将腿一架、一收,翘起了二郎腿,眯着眼睛看乌玄雫。
真是滴水不漏,乌玄雫想。
对待北原这位训练员,她速战速决,将事情讲得极明白,再留以充分的考虑时间,这是对于成年人来说最能接受的方式。
对待乌玄雫这位马娘,她先进行观察,将对方的情绪调动到一个紧张的状态,再对其素质夸赞一番,又画下中央特雷森、国际耐力赛的大饼。这样一来,几乎只要是位赛马娘,都不会拒绝。能当上学生会长,鲁铎象征确实是有些手段,人际关系上的思量是不可少的。
但这一切建立在对方是喜欢奔跑的赛马娘的基础上。
所以虽然道理都懂得,但她还是准备拒绝。
“不好意思,暂时没有兴趣……”乌玄雫摆出一副接通推销电话的为难神色,摆摆手表示拒绝,“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挺好的,让我再考虑考虑吧。”
“……也好。”皇帝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又微笑,接着摇摇头,说,“既然这样,那么就再议吧。不过,这份邀请依然放在这里,如果你想通了就和我说,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说着,乌玄雫感觉到自己手机一震,掏出来,竟是一条短信发了过来,内容还是鲁铎象征刚才那番正式的说辞,几乎没有区别。这样看来,她是将各种结果的预案都充分考虑过了。
……
回到场外的集合地点,小栗帽的胜者舞台表演已经结束,乌玄雫不禁有些遗憾。
中京赛区的演出服很好看。黑色短马甲、浅色内衬,黑色短裙,但不完全遮盖,甚至露出左右两侧的一块白嫩的腰胯,短裙又是中间缺一块,露出里面黑色齐臀短裤,下面是黑白色过膝长靴。看起来甚是香艳,只可惜她看不到小栗帽穿这衣服的样子。
“静子,你回来了!”光辉担忧地凑上来,看着她,“北原也是、你也是。皇帝和你们说了什么啊……”
“啊?你还有这层关系?”北原都惊了。
“和我没什么关系的。”乌玄雫摆摆手,“都是缘分,都是缘分。”
等到了一脸迷糊的小栗帽,四人径直离开中京回笠松,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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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穰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希望就像是笑话。
虽然他经常揶揄川村日和训练师,说她在高中时候是远近闻名的不良少女,但就算是这样,也比以前的他强上太多太多。
25岁时的他,没有工作,整天就在廉价的出租屋内看着电视,电视上是中央赛马娘的比赛。其他时间,就是去街机厅打小钢珠,整日无所事事,现在看来,自己就是个烂人。他甚至参与了地下的赌马。
这时候在中央当训练师的六叔踹门进来,将一张纸拍在他的脸上,说,反正他很闲,不如去考个笠松训练员的职位。他还想问为什么是他,六叔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工作也辞了,也不能继续烂下去。再说他又那么喜欢看赛跑,那为什么不去赛场上看呢?绝对比隔着电视有意思的多。
后来的事很简单,他考入了笠松特雷森,成为了一位训练员,开始了训练马娘、看她们奔跑、比赛的日子。
但他依然提不起劲,因为笠松太小了。一直都没有那样一位能够吸引人们目光,带给人们力量的“新星”,所以他虽然一直带着队伍,但还是对着手机里的中央比赛激动不已。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河岸上散步,突然有一位马娘奔跑着从他的身边掠过,那种速度、那种跑姿……于是他下意识地记住了这阵风。
后来他多次看到这位马娘,原来她是笠松特雷森的学生,她的膝盖很柔软,她有一位伟大的母亲,她,就是北原一直想要找到并培养的“新星”。北原想驱使着这股风,将自己带到东海德比,完成它二十多年的夙愿。
但是这阵风就要离开了。
其实这也是好事啊,小栗帽去了中央,以她的能力,真的能够闯出一个时代;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好事,手下有一位可以直接在中央闯出天地的马娘,以后队伍的资源肯定不会少。
但是他很不甘心,他以为自己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了。
他知道的,小栗帽是天才,别说是东海德比,可能连日本德比都不在话下。她应该去中央投奔一流的训练师,而不是在笠松这个乡下地方跟着他这个三流训练师。
是北原,他自己配不上小栗帽。
……
“所以你这两天就这么消沉?这么心不在焉?”乌玄雫抱着手臂,看着低头似乎在流泪的北原。
现在这会儿,小栗帽又去自主训练了,光辉则捧着本书,不知道去哪看了。活动室又只剩下乌玄雫和北原两人,还有蒸腾着热气的茶水。
这两天北原的状况很奇怪,自从中京回来后,就总是在发呆。乌玄雫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挑了个空的时间,和北原聊了聊。
北原更惊讶了,没想到,他队伍里这位特立独行的马娘也要去中央了。不过想想也是,她的素质也是顶尖的,在改变了跑法后她速度越来越快甚至可以说是笠松顶尖一批,而且风格独特,在笠松很有人气。
同时她几乎是全能,后勤方面有经验有见解,理论上甚至要比他强。有时候还真是乌玄在教他当训练师,甚至最近都是她在指导小栗帽训练。比如在中京杯的草地上应该怎么跑,这就是乌玄雫告诉给小栗帽的。
“诶,等等,我没说要去啊。”乌玄雫放下茶杯,咂巴咂巴嘴,“我还在考虑呢。万事拖字诀,说不定到时候鲁铎象征她自己就忘了这回事了。”
“额……”
果然看不出她是优秀赛马娘。
“但你终归还是要走的,笠松实在是太小了,留不住你们。”仔细想了想,北原的头垂得更低了,“去中央,肯定是会有更好的条件,在那里你们能将你们的天才发挥出来。”
“是什么?”
“是小栗她自己的意愿。你怎么能自己决定了她的前途呢?万一她根本不想去呢?而且小栗她真的很善良很单纯,既然说过要替你赢下东海德比,她就不会食言。”
“总之你再好好想想。”
叹了口气,捧起茶杯,乌玄雫将这个话题画上句号。
“北原。”乌玄雫又倒了一杯茶,玫红的液体在白色的杯中翻腾、冒出热气,有种迷幻的错觉。她喝下这杯茶,苦,但仔细咂摸,又有回甘,微甜,然而苦味依然萦绕不去。
说不定这就是生活吧,很迷幻,又苦又甜,但总归是苦。人们总说人生如茶,可能就有这样的考量在里面,乌玄雫的思绪又开始跑火车。
“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北原抬起头,他准备去和小栗聊聊,但就在与乌玄眼神交汇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无奈和沧桑,似乎对方与他年纪相仿,甚至更有阅历。
“这种事,谁都是对的。但正是因为大家都对了,所以最后大家都错了。”
“是啊。”北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