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狸市在燃烧。
咖啡厅里,苏启幽幽醒来,焦臭味挤进肺腔,喉咙刀刮似的干疼。
“干!哪样玩意儿,着火了?”
这周有人告白,苏启高三,没空恋爱,乐意吃顿好的,周末约她逛街。
不料这位爹妈正闹离婚,家里天天哑弹空袭。
不炸,就硬折磨。
她饭桌上一个劲灌酒,抱怨。
苏启管不了成年人,只得默默嘬果汁,当她骂不利索了,拉去咖啡厅吹空调。
要是酒劲散得快,我还能蹭上老妈夜宵。苏启想。
窗外暴起金光,雄浑气魄压倒天地,他被强光晃晕了脑袋,念头闪过——
三战开了?
苏启摇晃起身,用红黑围巾隔离烟尘,眯着眼睛扫向周遭,蒙了。
火贴着他视角膜燃烧,一切都灰蒙蒙,火焰乱跳,墙壁和桌椅焦黑变形。
一旁的方格窗户早已碎裂,遍地火灰啃着玻璃渣。
窗外黑乎乎一片,又隐约透出暗色红光,大块熏烟在黑夜中蠕动。
高楼失去玻璃肌肤,露出被熏黑的水泥骨骼。
大面积停电加火灾。
不重要。
墙角渗出血渍,苏启头皮发炸,那是女同学的位置。
他腾一下跑起来,中途因血水踉跄了一下。
走近墙角石堆,血腥味更加浓郁,舌尖泛起恶心的黏腻。
“干!”
苏启骂着掏出手机,没信号,心凉半截,打出110,120,都无法接通。
信号基站大面积瘫痪。
果然是战争?
沙哑惨嚎从楼下传来。
那动静完全不同于恐怖片的罐装尖叫,像极了苏启的一次童年阴影。
是失控卡车把人撞碎,血浆混着空气和内脏一并喷出。
楼里他妈的还有他妈的卡车吗?
苏启炸毛了,心跳也凌乱。
惨嚎被野狗啃骨头似的咔啦声取代,叫人骨头酥冷。
苏启咽下口水,牙齿不自觉咬紧,小步挪到走廊,探头向下望。
是怪物。
它大约两米高,浑身漆黑,仿佛是从噩梦中钻出来的影子。眼睛却只有白色,像两道撕裂开的苍白伤口。野兽在啃食无头尸体,滴下血水的尖牙叫他想起七鳃鳗和鲨鱼。
苏启只陪着朋友看过几部美漫片,怪物的名字却惊雷般闪出——毒液。

好吧,至少是认识的。
苏启麻了,开始冷静思考。
他记得毒液有两个弱点,超声波和高温。
超声波不好弄,火焰遍地都是。
不说杀,逃跑总有希望吧。
毒液抬起头。
类似摩托车引擎的咆哮在耳畔炸响,他大脑瞬间空白。
直到毒液回到一楼,手里多了个挣扎的女人,苏启这才想起,自己还活着。
混凝土过道被撞碎一块,缺口离他脚尖不到五厘米,就差一点。
苏启一言不发,刚转身,难以形容的怪声扎入耳膜。
他回头,见毒液用爪子抓住了女人脑袋,猛一扯……
苏启脸色发青,径直奔向窗边。
他准备从窗口开溜。
堆满碎石和玻璃的墙边很滑,他走得摇摇晃晃。
手刚搭到窗边,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响,窗前显出一张狰狞大嘴。
毒液狠狠咬了下去,每颗尖牙都寒光闪烁,轻易咬碎砖瓦,腥臭唾液甩在苏启脸上。
咬空了。
苏启脚下一滑,后仰摔在血洼上,毒液舌头擦过他的脸颊。
火光照耀野兽面孔,苍白眼眸看不出聚焦,比起眼睛,更像原始又血腥的图腾。
苏启躺着,他本该被恐惧咬住心脏,冰冷思绪却碾碎了一切。
你在害怕什么?
当然是怕死。
你没死。
废话,接近死亡才害怕啊。
你从未远离死亡。
是的。苏启清楚,自己被死亡缠绕。
并非倒霉,只是不幸而已。
出生时一度心脏停跳,两月育婴箱后来到母亲怀中。
四岁的第一个朋友是隔壁床心脏病老人,15天后去世,同天他因呼吸道感染手术。
六岁身体好转,被失控卡车撞回医院,零件没少,大病一场。
不幸持续了十八年。
老妈严苛锻炼,健康饮食,逼他习武,让他体质强人一截,却依旧莫名其妙生病。
车祸,高空坠物,路遇劫匪之类的意外接踵而至,使他每年总有几星期躺在医院。
苏启活着。
信教的朋友感叹他命运多舛,又似被神灵凝视。
但他清楚,自己仰仗的力量不是神秘,它更野蛮,更旺盛,更冰冷。
是本能。
毒液压低了身子,如猛兽蓄势欲扑。
苏启松开牙关,缓缓呼气,四肢松弛下来,心跳也舒缓。
他对了。
毒液眨眼消失,一张张漆黑蛛网开始遮盖墙壁,持续蔓延。
它在建立囚笼。苏启意识到。可它为何放过我?
不等苏启理清头绪,披着暗色迷彩的男人出现在门前。
这人身材高大,线条刚阳,脸上表情冷着,似条铁塑的汉子。
但苏启知道,莫缘只是个钢之魂的阿宅,无情的打尻机器,万年的理科老二。
老莫!
苏启高兴又困惑,你怎么在这?
莫缘递来手机,界面上写:
【我是爆炸前进来的。毒液不可能找到所有漏洞,总有希望逃出去。不要怕。】
害怕……
他一愣,抓抓头发:【或许,我们不可以逃。】
莫缘一愣,挥手示意他继续。
苏启摆摆手,朝楼道上走去。
你干什么!
莫缘吓得拽住他,又立刻松开了汗淋淋的手,撇头啧了一声。
他意识到苏启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他也相信苏启。
可谜语人必须滚出哥谭!
苏启来到过道,脚步声不大不小,被发现或不被发现似乎都很合理。
当然,也有假装没发现的可能。
毒液是个人。
他心想,黑色泥巴似的外星共生体只是个工具,吃巧克力就能活。
吃人的,杀人的,是里面裹的那个人。
这个人就坐在一楼中央,低垂脑袋,时不时摇头晃脑,弓背幅度接近野兽。
他的体态不似常人,很像苏启做义工时见过的盲人。
也许他以前也杀过人,也许今晚是第一次,让他发现杀人的感觉很好。
你注定要死的。苏启对自己说,人类万年,能救你的不到百年,你从呼吸起就赚到了。
苏启在过道上缓缓移动,脚步声几近于无,从毒液背后走向正面。
你清楚狗屎是什么苦难,坏事接踵而至,直至你爬不起来,恐惧理所应当,可你还想前进。
你愤怒,又好奇。
毒液耳朵一动,脑袋转了半圈,火光投出巨大的黑色野兽,压在苏启身上。
野兽没有进攻。
苏启抬手比了个中指。
来吧,杂种,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怪物浑然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