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围城
死寂笼罩着破败的歌剧院。
台下的人造人们紧握着武器，目光在静止的舞台与缓缓逼近的机械生命体之间来回移动。空气凝固得能听见自己处理器运转的嗡鸣。
“他们在干什么？”一个年轻抵抗军压低声音，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
“不是说舞会有‘奖励’吗？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另一名人造人不安地调整着枪械的握把。
“机械生命体又在搞什么诡计……这肯定是个陷阱。”年长者咬着牙，光学镜头聚焦在台上那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抵抗军首领——一位左眼有道深刻疤痕有这厚重肩甲的男性人造人、举起拳头，声音低沉却穿透了整个剧场：
“安静！保持阵型，警戒四周！”
他的威望让骚动平息。抵抗军们重新握紧武器，组成半圆形防御阵线，将非战斗人员护在中心。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炼出的默契。
圈外的机械生命体开始动了。
它们如同潮水般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金属足部撞击地面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这些机械生命体与参加舞会的那些不同——它们的光学镜头统一散发着黯淡的红光，动作机械而协调，没有个体意识，只有集群指令。
参加舞会的机械生命体们也察觉到了危险。它们慌乱地聚拢在一起，机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这些有思想的个体此刻显得格外脆弱，它们互相依偎，发出细微的电子嗡鸣。
“好害怕……”
“好害怕……”
一个体型娇小的机械生命体抱着自己的头部单元，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它的声音引发了连锁反应，恐惧在它们之间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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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泽，要动手吗？”A2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剑柄的触发器上，肌肉记忆让她做好了拔剑的准备。她的战斗程序正在高速运行，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突破点。
艾泽捏紧了手中那把复合剑，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他看着外围不断靠近的红色光点，又看向舞台上诡异静止的波娃和那个礼服机械生命体。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动手。
一旦开战，这个封闭空间里的人造人将伤亡惨重——抵抗军虽然训练有素，但数量处于绝对劣势；参加舞会的机械生命体大多是平民型号，它们若被卷入战斗，只会成为无意义的牺牲品。
更关键的是，艾泽看到了抵抗军首领眼中同样的犹豫。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无声地达成共识：只要机械生命体不主动攻击，他们就绝不先开火。
就在这时，艾泽注意到一直站在侧翼的1E有了变化。
不知何时，1E已经戴上了一副哑光黑色的战术眼罩——那是寄叶部队精英战斗员的标配装备，能够提供增强现实战术信息、热成像扫描和动态预测。艾泽记得很清楚，之前在营地相遇时，1E并没有佩戴它。
1E察觉到艾泽的目光，微微侧过头，眼罩上闪过一行极速滚动的数据流，然后归于平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搭在了腰间的双刃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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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在下一秒发生。
舞台上的礼服机械生命体——那个一直在波娃身边扮演着某种引导者角色的个体——突然解体了。
不是被攻击，不是故障，而是一种有组织的、精密的分解。它的躯干、四肢、头部如同被无形之手拆解，数百个零件悬浮在空中，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开始旋转、重组。
然后，它们飞向了波娃。
“要攻击吗？！”
“保持阵型！不要擅自开火！”抵抗军首领的声音压过恐慌，但她的光学镜头紧紧锁定着舞台，随时准备下达攻击命令。
艾泽已经摆出了战斗姿态，巨剑斜挡在身前，却仍然喊道：“等等！只要它们不主动攻击——”
话音未落，一直低垂着头的波娃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
鲜红得像是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水，亮得刺眼，亮得不自然——那是只有失控机械生命体、那些被原始杀戮程序支配的个体才会拥有的颜色。
抵抗军们齐齐举起了枪械，准星对准了舞台。
“队长……开枪吗？”
“队长！”
“我说了，等——”
砰！
枪声撕裂了压抑的寂静。
一颗子弹从抵抗军阵线中射出，精准地击中了波娃刚刚完成改造的裙摆。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在剧场中回荡，波娃的机体被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动数米，裙摆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
开枪的是一名人造人新兵——他太年轻了，年轻到持枪的手还在颤抖，年轻到在扣下扳机后自己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你他妈在干什么！”抵抗军首领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要将他提起。他的声音中混合着愤怒和绝望——这一枪，可能断送了所有人安全离开的希望。
“对、对不起，队长，我太紧张了，我——”
话没说完，波娃的尖啸淹没了所有声音。
那是机械生命体能够发出的最刺耳、最扭曲的电子音，混合着某种类似人类崩溃的哭喊：
“我变丑陋了！不！机体不美丽了！”
“我要变得美丽！”
“我必须变得更美丽！”
她冲向台下，但目标不是人造人——而是那群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舞会机械生命体。
“不！波娃，我们是同伴——”一个机械生命体试图阻止，话音未落就被波娃的手臂贯穿了胸部单元。
零件散落一地，然后被无形之力吸引，飞向波娃的机体。她的体型开始增长，每一个被吞噬的零件都成为她的一部分。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静止的、无意识的机械生命体开始行动。它们不是攻击，而是有序地走向波娃，在距离她数米处自动解体，将零件贡献给那个不断膨胀的躯体。
它们像是朝圣者走向祭坛，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在……主动献祭自己？”A2的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惊愕。
机械生命体汇聚成洪流，波娃的躯体在疯狂增长。骨骼、装甲、装饰——所有零件扭曲重组，逐渐形成一个由数百个机械生命体构成的巨大球体，直径超过十米，表面不断有零件翻涌、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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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撤到舞台上！建立防御阵地！”抵抗军首领当机立断，“近战单位在前，远程火力在后！快！”
她的指挥迅速而有效。抵抗军们边战边退，利用剧场的阶梯地形且战且走。机械生命体的攻势并不猛烈——它们似乎更热衷于“献祭”给波娃，只有少数单位对人造人发起攻击。
艾泽带着A2、1E和西亚小队迅速登上舞台。舞台高出地面近三米，只有两侧的阶梯可以通行，确实是易守难攻的位置。
“西亚，带远程单位守住后方，注意高处！”艾泽快速部署，“A2，左翼阶梯交给你。1E——”
他看向那个已经戴上战术眼罩的寄叶队员。1E微微点头，直接走向右翼阶梯，双刃剑已经出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那你呢？”A2问。
艾泽看向剧场中央那个仍在膨胀的机械球体：“我必须阻止那个东西完全成型。”
话音刚落，机械球体裂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展开——如同花朵绽放，层层叠叠的零件向四周舒展，露出核心的形态。
波娃，但不再是波娃。
她变成了一个高达八米的巨人，躯体完全由机械生命体零件拼接而成，轮廓依稀能看出模仿了人类歌姬的形态，却扭曲而畸形。她的头部保留了波娃原来的面部结构，但放大了数倍，那双鲜红的眼睛如同两个燃烧的探照灯，扫视着整个剧场。
“这样的机体……真美丽啊。”波娃的声音变成了多重电子音的重叠，既有她原来的声线，又混合了数十个其他机械生命体的音调。
她缓缓转动躯体，欣赏着自己新获得的形态，然后摇了摇头：
“可是还不够……还不够美丽。”
她的目光锁定在舞台上的人造人。
“人造人……对，还有人造人的零件。更精密的零件，更漂亮的光泽……”
波娃迈步了。
她的每一步都让剧场地面震动，年久失修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径直走向舞台，巨大的手臂高高举起——
“散开！”艾泽怒吼。
但太迟了。
手臂落下，舞台前端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木屑、金属碎片、碎石四处飞溅，站在最前沿的几名抵抗军被冲击波掀飞，惨叫着坠落到下方。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救救我……我不想死……”
坠落的人造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观众席上的机械生命体已经涌了上来。它们没有立即下杀手，而是像群狼围猎般慢慢逼近，红色的光学镜头在昏暗中连成一片。
“艾尔法！”一名抵抗军看到同伴遇险，想也没想就跳下舞台。
“别去！”首领试图阻止，但已经晚了。
跳下去的人造人很快被机械生命体淹没，更多同伴想要救援，却陷入了同样的困境——舞台下的空间已经变成了死亡陷阱。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划破黑暗。
巨剑横扫，三台机械生命体被拦腰斩断。艾泽从舞台缺口一跃而下，落地时震起一圈尘土。A2紧随其后，她的剑更快、更精准，每一击都穿透核心单元。
1E也从另一侧跳下，她的战斗风格与两人截然不同——双刃剑在她手中如同活物，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机械生命体的关节连接处，使它们瞬间瘫痪而不引爆能量核心。
“带伤员退回舞台！”艾泽一边战斗一边吼道，“快！”
抵抗军们反应过来，迅速拉起受伤的同伴，在三人开辟的安全通道中撤回舞台。
波娃注意到了下方的骚动。
她弯下腰，巨大的面部凑近，红色的光学镜头聚焦在艾泽身上：
“你……很特别。你的零件……一定很漂亮。”
艾泽抬头，直面那对巨大的红色眼睛。他能看见波娃面部零件缝隙中，还有细小的机械生命体在蠕动，它们似乎还保留着部分独立意识，却被迫成为这个畸形躯体的一部分。
波娃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
然后她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美丽！我需要更多美丽！把你的零件给我！”
巨大的手臂再次抬起，这次的目标是艾泽。
“A2！1E！掩护我！”艾泽向后跃开，同时喊道，“我必须吸引她的注意力！你们清理杂兵，别让它们干扰伤员撤退！”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那个东西！”A2斩断一台试图偷袭的机械生命体，看向艾泽。
“不需要打败她，”艾泽紧盯着波娃的动作，“只需要争取时间——抵抗军首领在找出口，我们只需要拖延到——”
话音未落，波娃的攻击已经到来。
巨拳砸下，艾泽侧身翻滚躲开，原先站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坑洞。冲击波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立刻调整姿势，巨剑反手挥出，在波娃的手臂上划出一串火花。
“不够深……”艾泽咬牙。波娃现在的装甲厚度远超普通机械生命体。
舞台上，抵抗军首领正在指挥部下加固防御。她注意到了剧场后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可能是战前演员的通道。门被堆积的废墟半掩着，但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火力，也许能炸开一条生路。
“爆破组！准备塑胶炸药！目标后方通道！”她下令，“其余人全力掩护！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向舞台下正在与波娃周旋的艾泽，以及清理着杂兵的A2和1E，光学镜头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陌生的、强大的战斗型人造人……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帮助抵抗军？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所有人！”抵抗军首领举起武器，“为了活着离开这里——战斗！”
剧场中，枪声、金属碰撞声、爆炸声、机械生命体的电子音、人造人的呐喊，混合成一场绝望的交响。
而在剧场的最高处，那座破败的VIP包厢里，一个旧型号的机械生命体静静观察着一切。它的光学镜头中倒映着下方的混战，数据流在视野边缘快速滚动。
“进度比预期快37%……”它低声自语，“不过，这样也好。数据收集更充分。”
它的触手——现在伪装成普通的机械臂——轻轻敲击着包厢栏杆，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
“继续吧，波娃。展现‘美丽’的真正含义。”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进化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