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游乐园深处的古老歌剧院,此刻灯火通明。暗淡却斑斓的光线从彩绘玻璃窗和无数盏摇曳的霓虹灯中投射出来,将这座破败的建筑映照得光怪陆离。
艾泽和A2在聚集地静静等待着。他们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准备——或者说,他们那套临时拼凑的“舞剑”就是全部的准备。
时间一到,入口处的门被推开,一个戴着高顶礼帽、手持文明杖的机械生命体走了进来,它的动作一板一眼,像个古老的管家。
“各位参与者,请随我来,前往舞会现场。”
聚集地的人造人们开始起身。抵抗军那几人动作最快,率先跟了上去,脸上保持着惯有的警惕。A2下意识也想跟上,却被艾泽轻轻拉住手腕。
“等等,我们走最后。”艾泽低声道。
A2有些不解,但见艾泽神情认真,便点了点头,留在了原地。
西亚一行人经过时,好奇地停下脚步:“艾泽,你们不走吗?”
“我们还有些事要商量,你们先走。”艾泽找了个借口。
“好吧,那舞会见。”西亚笑了笑,带着同伴们离开了。
等到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艾泽和A2才缀在队伍的最后,走出了聚集地。与此同时,对面机械生命体聚集地的门也打开了,另一支由形态各异的机械生命体组成的队伍鱼贯而出。
双方在狭窄的通道和阶梯上不期而遇,空气瞬间凝固。人造人投去警惕与厌恶的目光,机械生命体的光学镜头闪烁着不安或敌意的光芒。没有言语,只有沉默的对峙,以及靴底踏在石板和金属关节摩擦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寂静。
队伍并行着,穿过游乐设施残骸的阴影,绕过锈迹斑斑的旋转木马,最终来到环绕城堡的护城河边。
城堡厚重的大门敞开着,门廊两侧各站立着一个造型庄重、宛如石像鬼般的机械生命体守卫。人流在此分开,机械生命体走向左侧,人造人走向右侧,泾渭分明,中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
艾泽和A2排在人造人队伍的最后。前方,每个参与者都在向守卫出示邀请函。轮到他们时,冰冷的机械守卫接过卡片,某种光束快速扫描。
“确认。两位是一起的?”扫描光在艾泽和A2之间来回一次。
“是的。”艾泽点头。
守卫将一个刻着数字的金属号码牌递给艾泽——上面是“9”。
“请进,按引导就位。”
走过横跨护城河的拱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歌剧院的正门像一张巨口,吞吐着迷离的光线。踏入其中,首先是一条铺着褪色红毯的漫长阶梯,两侧墙壁上的烛台(或许是某种发光装置)摇曳着黯淡的光芒。
拾级而上,穿过一道厚重的天鹅绒帷幕,眼前的景象让艾泽呼吸一滞。
椭圆形的剧院内部空间巨大,层层递升的环形观众席上,坐满了机械生命体。密密麻麻,数以千计。它们静默无声,没有交谈,没有动作,只是将无数双冰冷的光学镜头齐刷刷地对准入口,对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造人。那沉默的凝视,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侍者模样(但同样是机械生命体)的引导员无声地出现,示意艾泽和A2跟随它。他们被带到了舞台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圆形区域,这里摆放着几排简陋的椅子,显然是给参赛者准备的“选手席”。在他们前方,还有一排装饰华丽、铺着绒布的长桌,后面坐着几个外形格外精致、甚至戴着假发和单片眼镜的机械生命体——大概就是“评委”了。
观众席离选手席很远,那黑压压的沉默群体仿佛只是背景,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施加着压力。
艾泽和A2被引导到边缘的座位上,旁边坐着的恰好是西亚。
“艾泽,二号,你们来了!”西亚小声打招呼。
“嗯。你们的号码是几号?”艾泽晃了晃手中的“9”号牌。
“我们是4号。”西亚也展示了自己的牌子,“这个数字……是表演顺序吗?”
“应该是吧。”艾泽猜测。
很快,一个司仪模样的机械生命体走上选手席前方的小台子,证实了这一点:“各位参赛者请注意,你们手中的号码牌数字,即为稍后的表演出场顺序。当叫到相应号码时,请上台进行展示。祝各位……‘演出愉快’。”它的电子音毫无起伏。
司仪离开后不久,舞台中央厚重的帷幕在低沉的齿轮转动声中缓缓向两侧拉开。干冰制造的白色烟雾弥漫开来,随着烟雾渐渐散去,一个身着夸张亮片礼服、头戴高帽的机械生命体主持人出现在聚光灯下。
“女士们!先生们!还有各位尊贵的……客人们!”主持人挥舞着手臂,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剧院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几乎癫狂的热情,“欢迎来到本届,史无前例的——‘梦幻舞会’现场!”
“今夜,我们不仅有机械生命体同胞的精彩献艺,更有来自‘另一边’的人造人朋友们的倾情参与!这必将是一场跨越种族、充满‘理解’与‘欢乐’的盛宴!”
话音刚落,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观众席上那数千名沉默的机械生命体,突然齐刷刷地发出了模仿人类鼓掌和欢呼的电子合成音!掌声雷动,欢呼震天,整齐划一得如同预先编程好的背景音效,与它们僵硬静止的躯体形成了恐怖的割裂感。
艾泽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好了!闲话少说,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第一位参赛者——1号选手!”
主持人做了一个滑稽夸张的鞠躬礼,退到舞台一侧。
两个外形笨拙、涂着油彩的小型机械生命体摇摇晃晃地走上舞台。它们的“舞蹈”几乎不能称之为舞蹈,只是僵硬地摆动四肢,偶尔转个圈,动作简单重复,甚至有些滑稽。背景音乐依旧是游乐园那套循环播放的、带着诡异欢快感的旋律。
接下来的机械生命体表演大多如此——笨拙、怪异、缺乏协调性,甚至有些可笑。显然,“舞蹈艺术”并非它们的强项,许多表演看起来更像是随机的肢体活动。
艾泽几乎要笑出声,又觉得这场面荒诞得令人不安。这就是耗费心力聚集双方,甚至不惜维持脆弱和谐也要举办的“舞会”?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登台——波娃。
相较于其他机械生命体,波娃经过精心改造的修长肢体在舞蹈中展现了惊人的灵活性与一种异样的美感。她的动作连贯而富有韵律,虽然依旧带着机械特有的顿挫感,却明显经过了设计与练习。她旋转、舒展“手臂”,胸前镶嵌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迷幻的光彩。她的表演,是迄今为止唯一能勉强与“艺术”沾边的。
表演结束,波娃优雅(以机械生命体的标准)地行了一个谢幕礼,回到了机械生命体选手区。
机械生命体们的表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才全部结束。接下来,轮到了人造人选手。
抵抗军人造人的舞蹈风格粗犷豪放,充满力量感,动作大开大合,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某种战舞或仪式性的肢体语言,但流畅度和协调性远超机械生命体。
两组抵抗军表演完毕后,司仪的声音响起:“4号选手,请上场。”
西亚和她的三名同伴站了起来。她们走上舞台,神情变得异常庄重。音乐似乎也配合地切换成了某种古老、低沉、带着吟唱感的旋律。
她们的舞蹈与之前的任何表演都截然不同。动作舒缓而充满仪式感,手臂的摆动、脚步的移动、身体的旋转,都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难以言喻的韵律。那不是欢愉的舞蹈,而是祭祀,是沟通,是某种深沉情感的宣泄。艾泽看着,仿佛看到了巫祝在古老祭坛前的舞动,充满了原始的震撼力。
舞蹈结束,西亚等人恢复常态,快步走下舞台。回到座位时,西亚脸上又挂上了活泼的笑容,凑到艾泽身边小声问:“艾泽,怎么样?”
“很……震撼。”艾泽由衷地说。
“嘿嘿。”西亚开心地笑了。
接下来上场的,出乎艾泽意料,竟是1E。
1E跳的是芭蕾。她踮起脚尖,身姿轻盈得不可思议(对于人造人而言),在舞台上旋转、跳跃。她的动作精准而优雅,脸上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与自信,宛如一只高傲而孤寂的黑天鹅。表演过程中,她的目光几次扫过台下,在A2身上停留时带着冰冷的挑衅,而在掠过艾泽时,则化为一种露骨的、带着占有欲的挑逗。
1E的表演无疑是专业的,极具观赏性。当她以一個完美的定格姿势结束表演时,甚至引起了观众席上一阵(依旧是程序化的)热烈“掌声”。
短暂的间隔后,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9号选手,请上场。”
终于轮到他们了。作为最后一组表演者,他们吸引了全场剩余的所有目光。抵抗军的人造人投来好奇的视线,西亚眼中是纯粹的期待,而1E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混合着审视、比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恨。
艾泽和A2走上舞台。聚光灯有些刺眼,台下那数千双无声凝视的“眼睛”带来的压迫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艾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二号,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
A2紧握着手中的巨剑(为了表演临时更换了一柄造型相对华丽些的长剑),重重地点了点头,蓝灰色的眼眸里是破釜沉舟的决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了。
没有音乐伴奏,只有武器划破空气的呼啸声。艾泽的剑法刚猛迅捷,大开大合,带着军体拳的影子,更注重力量与气势的展现。而A2的剑舞则截然不同,她的动作精准而凌厉,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真正的杀伐之气,却又在刻意控制下,展现出一种奇特的、刚柔并济的美感。两人的剑锋时而交错,时而分离,一刚一柔,一进一退,竟意外地形成了一种充满张力的配合。
当他们最初亮出武器时,观众席上的机械生命体群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见他们只是在“舞蹈”,很快又恢复了死寂的凝视。而人造人观众这边,则大多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这种将战斗技艺转化为表演的形式,对他们而言颇为新奇。
一套连贯的“剑舞”接近尾声。艾泽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势站定。A2稍显生涩地模仿了他的动作,也挽了个剑花,然后与艾泽同时抱拳,向四方行礼。
表演结束。
两人在沉默(机械生命体)与细微议论(人造人)中走下舞台,回到了座位。艾泽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舞台中央,主持人再次出现。
“精彩!真是精彩的表演!所有参赛者都已为我们展现了他们独特的‘艺术’!”
“接下来,评委团将进行紧张的评议,选出本届舞会的最终优胜者!结果将在十分钟后公布!”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主持人张开双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般的热情:
“——请尽情享受这难得的‘共舞’时光吧!音乐!灯光!舞池已经为各位敞开!无论种族,无论阵营,邀请你身边的任何一位,共享此刻的‘欢乐’吧!”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剧院内的灯光骤然变幻,变得更加迷离梦幻。那套诡异的背景音乐也切换成了节奏更鲜明、更适宜跳舞的旋律。舞台前方的空地,无形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舞池。
自由舞会环节,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