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变化比少年料想的要快上许多。
临近清晨的时间,从军方残部的驻地附近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响。刚刚结束任务的雪生以及罗岩等人,正准备撤离到附近休息的时候,便望见了不远处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神秘人们竟然这么快就开始了袭击……可能是之前被自己撞见,觉得已经暴露了的缘故吧。少年想要独自回去探查,然而另外几名队员也说要过去,此刻的雪生也无心阻止,便和他们一同前往了战场的不远处。
雪生打开了通讯频道,将他的见闻以及摄像头拍摄到的景象发送到总部。眼前的景象一片繁杂,无数的机甲人影飞舞在半空,将中心的军方部队围困起来,并与之进行着激烈的交火。
“那些人竟然占了上风……”不得不说,军方的人毕竟身经百战,虽然经过了那惨烈的一战以及陨石的撞击,现在依旧有着相当强大的实力。虽然对手大多采取了空战的形式,但这也不意味着反击就会变得困难。可即使在这样的条件下,装甲人影们依旧在火力上保持着绝对的优势,并且附近还不断有新的增援加入战场。被击中的人也和上次一样,不会受到任何损伤,而是在原地立即消失。
“还有,他们打架的时候,完全不在乎周围的民众吗?你们去掩护人流撤离,我再在这附近查探一下。”军方和防卫部的战斗人员,只要经过稍微的训练,就可以将魔力的破坏力集中到很小的范围,即使是能破坏一个街区的力量,也可以只做到击穿一扇房门。因此,上一次的战争并没有造成多少额外的伤亡。不过这些身着装甲的人们却丝毫不注意这点,经常有偏离目标的激光束飞出战场,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引发剧烈的爆炸。
“……好的。注意不要死了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给你准备个欢迎仪式呢。”
罗岩说完,就带着同队的几个人离开了。他并不是那种在分别时会磨磨唧唧的人,至多是说两句话使得气氛不至于那么冷清。不过,这一次雪生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莫名的悲观。但是正常人都会这样想吧。战斗力的确是压倒性的不利,虽然不打算参与进去,但依旧也可能被发现,然后被轻而易举地包围消灭。
而且,雪生凭借自己的直觉,认为最理想的决策不应该是这样。敌人发动攻击的原因尚不明朗,不过绝对不是好事。既然他们动员了如此之多的战力,就一定有与之匹配的收益,如果不立时阻止,可能会出大问题。现在去帮助军方那一边,最差的结果也只是一个双方平衡的局面。
但是雪生没有选择那样做。以现在这边的人员数量,要达成那样的战略目的,就需要一段时间的拼死行动。他还没有那种把与自己不熟悉的人送上死路的觉悟,也不认为那些人会听他的命令。
千白那边发过来的消息也很简洁,“我已经向那边派遣了部队,星也说她片刻后会想办法处理。我看军方那边还能撑上一会儿,在我们发动对神秘势力的攻势之前,还劳烦你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嗯。”雪生再次隐匿了姿态,又向战场中心靠近了几分,通过魔力感知来观察着所有人的行动。即使是他这种级别的实力,贸然冲进去还是很危险的,在既没有掩护又会受到两方夹攻的情况下,成为灰烬只是一瞬间的事。
感觉……那些人的进攻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像是在把军方往另一侧的地方赶。按照正常的战术,本来应该不需要这么做,过多的进攻只会白白地消耗火力……一定有其它的缘由。少年闭上眼睛,再次集中精力感受战场上的变化,终于在一个角落的位置感受到了似有似无的魔力痕迹。
那是自己上次遭遇的隐身魔术。很显然,采取这种方式绝对是为了达成某个战术要求。雪生紧紧注意着那几个人的动向,发现了他们正在向楼房的地下室走去。与之前的进攻方向联系起来,少年很轻易地判断出来,他们的目标是放置在那里的幻想碎片。
雪生想起第一次遭遇那些人的经过。好像那也是在异变发生的时机吧,无论如何,敌人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如果让他们得逞,指不定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少年的内心当中飘过这种念头。
雪生立刻冲了上去。他并不是没想过如此做的后果,知道最终的结局只会是死亡,而且至多能拖延一分钟的时间。周围的人也不会来得及支援,到了最后,甚至连自己牺牲的原因,都不会为众人所知。
但是他却丝毫不畏惧这一切。少年的内心依旧在回荡着过往的绝望,但那种情绪带来的绝对不是负面作用。纵使自己面对着饱含杀意的枪林弹雨,相对于那永远不会有人再想经历的炼狱,这里依旧算是可以自由舞动的天堂。
雪生丝毫没有掩盖自身的行踪。察觉到了闯入的不速之客,交战的双方下意识地将火力集中在他的身上。火焰与雷电,激光与不定型的斩击,包括概念上的束缚都一口气地冲向少年。雪生没有采取任何花哨的举动,而是直接以强大的魔力撕开屏障,一鼓作气地突破敌人的包围。
雪生很清楚,这种规模的战局中,幻术一类的东西几乎没有作用,因为你几乎不可能预估自己被击中的概率。正面突破是唯一能选择的战术,也是尽快阻止那些人的最好方法。在击破一轮的攻击之后,少年趁着军方的防御圈露出的空隙,直接放出数把刀刃穿过人群,直指那几个隐身者的位置。
军方的人本就处于应接不暇的状态,因此并没有阻止这看似打偏的攻击。那几柄刀剑在到达目的地后爆裂,散开并形成了一个魔法阵,将那几个人的身形完全暴露出来。这一举动显然震惊了军方的众人,他们抽出一部分人掉转了方向,对雪生的攻击也少了很多。
现在的威胁只剩下了身后的敌人……少年再次于身后创造出防壁,不过比上次的力度小了许多,因而没有完全抵消掉背后绽放的火焰。借着爆炸的余波,雪生一口气冲向那几人所处的位置。
几乎在那一瞬间,天空中飞舞的机甲战士都改变了行动的方式。他们不再以远距离消耗为主要策略,而是以极高的速度冲向中心区域,拼劲全力也要突破面前的防线。潜伏到内部的那几人有一个留下来阻挡少年,其余全速冲向地下室,按照他们的机动力,即使放任雪生去追,也没有追上的可能。
不过,机会还是有的。在被刀剑的碎片洗礼过的那片地上,原本已经消散的碎片再度出现。事实上,雪生之前只是让它们隐形了而已,并没有撤销掉支持它们的魔力。这应该只算是个小把戏,然而那几人似乎也十分慌张,因此才没有注意到它们的行动。
银白的亮色交叉着划开空气,将无数的斩击施加在面前的人身上。然而,即使少年使出了全力,破坏力依旧是有限度的。察觉到身后的变化之后,突进去的部队立刻又分出两人,堵住了眼前并不宽敞的通道。
三个人都被盘旋飞舞的刀刃切裂,而后突兀地完全消失。然而这个时候,身后已经传来了骚动,军方的防御没有抵挡住敌人的进攻,机甲战士们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后,终于突破了防线,径直朝着这里冲来。而在少年的前方,剩余的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很显然已经追不上了。雪生放弃了追击,转而思考着应当如何脱离这里。他在地面上投影出了一个巨大的物体,很像挖掘机前端的铲子——事实上就是。少年三两下在地面凿出一个大坑,跳进去之后转身把洞口填上。总之,他依靠着自己变化性极高的能力,开始了地道战的生活。
说起来这似乎有点可笑,毕竟以双方的火力,可以瞬间将他上方掩盖的土层炸平。不过雪生也知道,其实没人会来管他,选择遁地不过是因为另外五个方向都是敌人。头顶的震动依旧剧烈,不过并没有威胁到这里的魔力波动。少年微微松了口气,靠在一边的泥土上稍作休整。
接下来该做什么?那些人绝对是得到了很有用的东西,然而自己并不清楚,那些幻想碎片会被拿来做什么。消息从军方那里探听的做法不太可行,那么还是得自己去侦查。想明白这点之后,少年同时开始了两个方向的挖掘工作。
很快,他就为自己创造出了一条退路,以及另一个通往地下室的道路。雪生并没有亲自前往探查,而是又创造出了一个幻影,在远处的地方遥控它进行侦查。虽然这一连串的行动消耗非常大,但为了眼下的局面,这些都是必要的举动。
少年在远处感知到了巨大的魔力。这很显然是幻想碎片所放出的,只不过它们往常都处于被封印的状态,无法表现出破坏性的一面。有人将那些被封存的魔力——也可以说是感情的东西,在原地解放了出来。按照自己观察到的状况,用“重构”这个词来形容会好一些。
其实也不是重构,至多是把原本就混乱的东西堆积在一起,有目的性地去制作临界反应。做个比喻的话,就是用硫磺,硝石以及木炭配出火药的过程吧。雪生并没有去阻止这个行动,因为对方有人已经发觉了幻影的存在,正以万分警惕的态度注视着那里,少年只能按兵不动。
那些离散的东西,在空中游荡了一圈之后,逐渐凝聚成了一个空洞,或者说是……门?
现在只能这么称呼它了。因为从那个界面上,有一个个的人影逐渐浮现出来,他们与周围那些身着装甲的人别无二致。那不像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更类似于从别的地方被传送过来。
这个数量也太多了吧。雪生立即收回了幻影,几步从地道撤离到外边。
脱离险境后,他详细地朝千白讲述了自己的发现。这一次,少女沉默的时间稍稍有点长,但是最后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们会派出增援的。虽然战力可能不是很够,但防卫部的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要知道,这种级别的危机,十一年前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是吗,那就好。”
然而事情显然没有这么简单,对话的双方都知道得很清楚。刚开始敌人集结的战力就已经超过了军方那些人,如果他们再得到大量的增援,恐怕防卫部的全部人员,都无法抵挡他们的入侵。
可能唯一的转机就是星了吧。之前她也说过,她和这些人有着一定的渊源。所以那个家伙会再次来帮忙吗……
目前的状况远比他们想的要恶劣。
在发现没有坚守下去的意义后,军方的人开始撤离。雪生几人也没空去管他们,因为他们看到,随着整场战斗的结束,机甲人开始向周围的地方散开,对周围发动一视同仁的袭击。这是在军方与防卫部的战斗过程中,从未出现过的景象。
“那些人是疯了吗……不对,甚至很有可能,他们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少年还是喃喃地说出这样的话。身边的几人没有回应,他们以这种默认的态度,控诉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这群人的来历的确是个谜。无论是手中掌握的科技,还是那诡异的消失方式,在他们看来都不可思议。之前也几乎没有关于他们的情报,至于他们为何而行动,就更加难以知晓了。
“我们要去救助群众。”在沉默了七八秒之后,罗岩下定决心地说道。他的队员三三两两地向前一步,但最终都站上前来,向少年展示着他们的决心。
“我又没有阻止你们的权力。不过千白在这里的话,应该会选择暂不出击,直至将战斗力全部集结在一起,然后再分而歼之的战术吧。”虽然那大概也没什么指望,少年在心里这样说。
“那你打算怎么做。”罗岩沉声道。
“我?自然是直接上去帮助他们了,反正我不怕死,又不在乎世界的存亡,那么自然是怎么开心怎么来了。倒是你们,才需要考虑这些事情吧。”
虽然这么说了,但雪生还是担心他们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但是自己都已经带头了啊,所以……
“多谢你的忠告。不过,我还是无法容忍他们在我眼前做这种事。我们会承担先遣队的职责,在护卫群众的同时,尽可能地将第一手情报带回去。”
这也是找了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吧。“那么,希望明天我们还能见到彼此。”
说完之后,几人就按照不同的轨迹散开,投身入已经被火焰和死亡笼罩的地狱。
令雪生略感欣慰的是,之前他们已经疏散过大部分的民众,所以在这个时间段,受害者还算是少数。如果能牵制对方足够长的时间,或许就能等待到转机的到来。
外围的士兵和警察已经在引导大众撤离,但在敌人的激光火力下,他们显然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也就是说,这里的战斗人员只有他们几个。而且这对少年也意味着,专心于战斗就是最好的选择。
迎着地平线附近的晨光,雪生一跃而起,笔直冲向那个“门”所在的地方。立即就有人注意到了空中显眼的他,无数道激光直接聚焦到一起,然后直接被早已准备好的镜面防壁反射回去。少年发现,无论是上次还是这一次,他们好像都主要用激光武器进行杀伤。最近十几年的战斗中发现,很多感染者都有完全应对它的办法,反而不如动能武器来得有效,所以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军事方面根本没有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所以,他们原本不在这个世界的说法,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吗……
当然,就算这样抵消了一轮攻击,对他的追杀也不会结束。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立刻飞来了几个人,他们手执同样规格的火焰剑,二话不说就向他砍了过来。
这些人的目的,果然是要消灭所有人吗……
少年极为干脆地旋身,一击便将其中一人斩为两段,然后注视着那人在空中凭空消失。虽然这次刻意采取了纯物理的破坏方式,然而他却依旧没有看到断面所流出的血液,雪生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是杀不死的。
既然这样,他也就没有必要主动攻击了。雪生将魔力灌注在背后生成的滑翔翼上,找准机会从两边交叉落下的火焰中钻了出去。自己的机动性不足以甩开对手,这一点他其实也知道,因此在接下来的飞行当中,选择了忽快忽慢的方式,试图凭借高超的操控能力摆脱对手。
很快,追上来的那几个人就不见了踪影。估计是跟不上这种大幅度加减速的战术动作,又觉得他并不能带来什么威胁,所以也就放任他行动了。
轻轻吐出一口气,雪生降落在一面废弃的墙壁边上。经历了那样高强度的螺旋飞行,现在他也有些头晕,因此选择在这里休整一下。说起来,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呢……
为了战斗吗?或许是的,但这似乎也不是真实的目的。自己绝对是习惯了这样的奔波,哪怕疲累到几乎瘫倒在地,少年也从未感受到一丝丝的不满。即使面对着无数人遭到残杀的场景,他仍然会觉得,仅仅是这种程度,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地狱。
理智告诉他,正常人的思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至于为什么他也大概能解释,这几天来,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内心的阴翳从来都没有消散过一分,至多只能用新奇的东西,在短时间内转移注意而已。
雪生听到身后的建筑物内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人正在挪动自己的身体。从外表上来看,这里似乎被那些人轰炸过一轮,仅剩下的半边还奇迹般地保持着良好的结构。看样子他们只是在头顶上盘旋了一阵,并没有做到彻底的清理。
雪生转过身,精准地定位到了声音发处的地点,然后伸手掀开了刚好架在那里的断墙,就看见了一位躺在角落里的青年。他的腿上有着缠绕的布以及石膏,显然之前骨折过。听到眼前的动作,他睁大了眼睛,“救援……已经到来了吗。”
“还没有。”雪生苦笑了一声,“我也差不多是个快要死的人了。你没有随着其他人一起撤离吗?”
“我让我的家人先走了。之后可能是负责这片区域的人战死了吧,就一直没有再来这里。”青年的语气意外地淡然,有可能是他本身性格如此,也或许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想了许多。
“你想活下去吗。”雪生并不想寒暄太长时间,“等待的时间可能会很长,而且有概率根本就没人来,长时间在这里的话,一个人能够撑住吗?”
“谁不想活着啊。当然要是真正绝望的时候,还是会适当放弃一下的。”
雪生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人的心态还不错,这令他少了许多麻烦。他挥手将那片墙壁又盖了回去,“我没办法把你带出去,但可以在这附近搜罗点物资。”
周围恰好有一个已经没人的残破商店。少年随手投影出一个巨大的箩筐,将能供人使用上很长时间的水和食物装了进去,之后迅速返回了那个人所处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也不过才花了几分钟而已。
随后雪生又在那里挖了个地下室出来。“以后就呆在这里,一段时间内尽量不要走动。他们应该是要大规模屠杀这里的人,不会特意把你找出来杀掉的。”
“多……谢。”即便再怎么淡然,看到少年背后那硕大的筐子,青年还是有点语无伦次,“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没事。只是因为无聊,才到这里随便做点事。”
“无聊……这样说,绝对不是真实的原因吧。”青年说这句话时,多少带了点无奈的笑容。
是这样吗?他的话语确实让雪生愣了一下。至少对他来说,的确是因为休息时间没有事情做,才会将精力投入这种事情上。难道说,这有自己潜意识作用的原因吗。
“或许吧,但是这并不重要。以后应该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就不给你留下太多的印象了。”
雪生丢下一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地下室。青年注视着他的背影,最后也没有试图挽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