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目的地之后,雪生就被千白随手丢到了房间里。
“有问题可以找相关的负责人员,当然也可以来找我,只不过本人可能经常会不在。生活需要的物品都已经准备好了,或许不太适合你,不过今天就暂且这样吧。如果有闲心,可以用我们给你的经费置换这些。”
说完这话后,千白立刻就从房间里消失了。并不是推开门然后走了出去,而更像空间移动的方式,少女就这样极其干脆地离开了他的视野。
还真是利落的人啊……他看了看表,现在正好是她说的两个半小时以后。然后他躺上床,注视着头顶洁白的天花板。少年现在并不困倦也不疲惫,但他很需要这样一个时间,来为自己整理这半个下午遇到的事情。
其实没有什么复杂的。从自己醒来的时刻到现在,自己仅仅和两个人有过交流,因此他几乎无法忘记任何一个细节。雪生仔细回忆着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试图解开不知藏匿于何处的谜团。
柳星集……虽然第一印象不错,但雪生并不认为他一定值得信任。作为整个国家的首脑,纵使他这些年来将国际关系搞得很僵,也不能抹消他救世主的身份。从逻辑上来讲,自己相信他说的都是真话,不过要求自己加入的行为,显然也是在利用自己。至于千白,那就像是一个严格执行命令的机器一般,却又保留着作为人类的意识,在她的身上,想必是问不出什么深层次的东西。
还有就是“事项干涉”……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真的有被注意的价值吗。算了,不想这种毫无根据的事了。最后就是心里回荡着的那种感情,就他们的说法,那应该是受灾害的影响才产生的吧。
自己的确不该沉浸在强加给自己的情绪当中。雪生缓缓吸入一口气,然后利落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自己还是要做点什么的,哪怕随便走走也行。
“呜哇……”
房间里的设施虽说比较简陋,但应该有的似乎都有,只不过书架和衣柜里面是空的,墙上也没有任何的装饰。随便扫视了一圈,少年便发现了桌上的包裹。里面装的是一沓现金,他没去数具体有多少,反正绝对是够几个月的生活了。
要办的事情还真多啊。在找到自己身份之前,像户口,财政这些东西都会十分令人头疼,不过以这个机构的特殊性,这些都是终究能解决的事。话说,这片区域真的好大啊……
雪生一边在四下里闲逛,一边不住地发出感慨。
防卫部不仅仅是一个行政机关,它还肩负着培养特殊能力者的职责。不知道柳星集是怎么想的,他直接把行政区域和训练场这样的设施放在了一起,与其说这是个政府部门,周围的环境更像是一个军营。那个人在打些什么主意呢……
他当然知道,目前人类面对的危机还很严峻,所以这样的组织架构有其存在的必须性。但是在这之后……
一旁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你是新来的那个人吧。”雪生回过头,看到了一个相当之粗犷的身影。虽然少年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并不算矮,但这个人明显还是高出了他许多。
“是的。你们这么快就知道我过来了啊。”
“哪里哪里。还不是我工作偷懒四处转悠,然后恰巧听见了你的事情吗。”面前的人爽朗地笑道。他的声音十分浑厚,是那种作为战友就会令人心安的感觉。
“我是雪生。因为失去记忆,所以选择暂时在这里工作。”虽然对方看起来不会在意细节,他还是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打招呼应该是这样做的吧……
“罗岩。这里的事情不用过多地担心,不管是我还是他们,对你这样的同类都会很关照的。”
“多谢。”
黄昏的颜色渐渐覆盖了遥远的天边。
现在的季节应该是初冬,所以晚上还是比较早地来临了。他本无意去欣赏这样的风景,不过既然身边的人给了建议,雪生也就无所谓地照做了。
“有什么感想吗。”罗岩将两只手臂架在椅子靠背上,注视着一天一度的景象变迁的过程。
“要感想做什么啊。”
“说的也是。不过看你表现得比较消沉,所以给你找点事做。”
少年释然的一笑。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里,只不过并没有聚焦在天空的尽头那里。照在脸上单薄的光芒并不温暖,但这实质上也没有什么影响。“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日落呢。当然,你也是我见到的第三个人。”
“不用在乎第几次啦。或许现在你会感觉这些很有意义,但过几天就会习惯成自然了。”说着,罗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新的生活并没有那么的难适应,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提供给你危险的工作。再说了,其它的出路事实上挺多的,像你这么年轻的人,还有很多认识社会的机会。”
“其它的出路……虽然很值得考虑,但是我觉得这样就好。”少年仰起头,注视着在深白与灰蓝之间转换的天空。或许是他神情当中的那一点寂寥唤起了男子的回忆,过了好一会儿,罗岩才回答道,“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我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又没有学习新事物的余虑,所以只能不间断地战斗下去。而你显然不是这样。是有什么别的情绪掺杂在里面吗?”
“或许有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内心回荡的感情是什么,但我总觉得,人是应该有一点点追求的。正好现状给了我这样的机会,我就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把它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了。”
“真是草率啊。不过也算一个解决办法。好啦,正好时间挺晚了,我们吃饭去。”
食堂是维系人类生命的源泉。生活中相当一部分的乐趣,都集中在“吃”这一个字上,哪怕是味觉丧失而对食物没有兴趣的人,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所以,这个时间的餐厅必然会成为人员聚集的地方。说一句逻辑很正确的话,雪生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仅限失忆后)。
罗岩熟络地和周围的人打着招呼。看得出他是平易近人的那种性格,少年自己显然做不到这一点。所以雪生就没上前去凑热闹,而是先打算将饭菜拿到手上再说。
这些东西当然都是免费的。堂堂国家的最高机关,连员工福利都无法保障岂不是天方夜谭。没有在乎其他人的行为,少年随便找了个位置。然后就想一个人尽快解决饥饿问题。
不过罗岩那边的速度显然比他想象中要快。“啊,我忘了你是刚来这里的人了。其他人你还没有见过吧,需不需要我帮你介绍一下?”
“谢了,不……”然而他还没有婉拒完,罗岩就开始了他自己的讲述,“刚刚路过的那位是艾扎克。他的性格可能和你挺像的,看起来仿佛有些不近人情,但实质上还是个比较热心的人。”
“中间的那个人是蕾丝缇雅。她的性格才是真的那种阴沉,平常也没有什么人敢接近她,不过作为战友还是有用的。即使这样,我也不想多见那个女人,好在她在公共场合下基本不会发作。”
“那边的是……”眼看他没有停下来的意图,雪生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虽然真的很感谢你,但人名太多了我记不住。以后总有机会接触的,今天就先这样吧。”
“抱歉啊,忍不住就多说了一点。不过你也应该能明白,交际圈太小的话出事都不知道找谁,特别像你这样完全失忆的人。”
“明白明白~”雪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复。
“不过以后也有群体行动的机会,所以你实在想这样也行。对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和别人接触,那不妨找当初接见你的人帮忙吧,反正按照惯例,他们都会照顾新人的。对了,话说你第一个见到的人是谁啊?”
“是指柳星集他们吗。”
“啊,那个人是基本上都会在的。他自己说,由于防卫部的管理结构比较扁平,所以他有必要认识每一个人,反正也没有多困难,当然我的记忆力做不到这点。所以另一个人呢。”
“千白。”虽然面前这个人话有点多,但自己也并不怎么厌烦,雪生惬意地咀嚼着嘴里的事物,一边给出含混不清的回答。
“……竟然是那个人。”罗岩的反应令他稍稍有些意外,不过对方也很快重新舒展了眉头。“怎么,这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看来你的价值还是挺重要的。”他感叹了一句,随后接着说道,“千白是这里的首席执行官。一般的时候,她都忙于各种各样的事务,并不会关照像你这样的新人。想不到今天……”
“她看上去不是很好打交道。”
“应该不只是难打交道吧。那个家伙可是行走的战斗机器,平常基本上就没有休息的时候。空闲的时候也没见她有过私人生活。反正我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是那样的性格。但是也别太过害怕那家伙,毕竟作为战友,她也是最可靠的那个。”
“诶……”这样的描述倒不是很让雪生惊讶。不过想想还是稍微有点反直觉,像那样娇小的身躯,是怎样肩负起这么多的重任的……
傍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少年呈大字型平摊在床上,将目光的焦点对准漆黑的天花板。现在他并不能找到消磨时间的活动,毕竟迫在眉睫的事情其实没有多少,自己又不想将第一天的时光随便浪费掉。如果直接睡觉的话自己又不困,所以……
去找千白可能是一个选择。但既然知道了她的状态,去打扰人家工作总觉得有些愧疚。还是再到外边走走吧,毕竟自己对周围的环境还不是很熟悉。
“咝……果然还是有点冷啊。”
少年一边跺着脚,一边注视着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的雪花。许久他轻轻迈开步伐,随意地以布朗运动的方式开始了他的旅途。走过一条路,跨过一座桥,穿过一片树林,再翻过一座山——其实那只是几个台阶而已。
面前还有一个电线杆。在一瞬间他竟有撞上去的冲动,但下一刻还是忍住了。话说经过了这么一段时间的胡乱行走,烦闷的感情也似乎消却了不少。真希望下一天,还能像这样充满韵味呢。
雪生仰起头,注视着被灯光染上色彩的那一片区域。即使到了这个时间,应该还有许多人在工作……所以,角落的那个地方,到底是?
少年在那一瞬察觉到了异常。似乎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敏锐,当然也有可能那只是直觉。总之,雪生的内心在告诉他,自己所观察到的绝对是人为造成的异常。他的眼神锁住了不寻常的那个地方,终于发现了在空中飘飘悠悠行走的影子。
准确地说,那只是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在一个人形的空间里,并不存在着飞舞的雪花。就像两种透明液体之间的分界,不仔细看绝对无法捕捉到那里与周围的差异。如果是这附近巡逻的警卫,就完全没有隐匿的必要,所以很容易就能猜到,来者并不是隶属于这里的人。
“谁在那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雪生便立即大声呼唤。在这里的职员大多数都是战斗人员,只要将对方的行踪暴露出去,救援赶来是迟早的事。
凛冽的杀意在一瞬间袭来。空中飘荡的细雪纷飞起舞,在黑暗的天幕下书写出灰色的纹路。变幻的气流预示着,敌人正在向这里迫近,然而除此之外,他依旧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少年眼睁睁地注视着杀机的降临,却并没有对此做好任何的准备。
糟了。敌人第一时间的决策,竟然是把自己当作了优先去除的目标。少年也是第一天来到这个地方,并没有经过任何形式的战斗训练,这样下去的话——
就理性得出的结果而言,掉头就跑是最为妥当的选择,尽管那样脱逃的几率也十分渺茫。但是,雪生并没有选择那样做。在危机降临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
那种情绪应该不是一般人会有的。利刃及身的那一刻,普通人只会惊慌失措,就算能保持一定程度的冷静,但也会在赤手空拳时,尽量远离敌人的武器。然而自己却不是这样。不知为何,少年体会到的却是某种熟悉的感觉,但程度上又过于轻微,甚至会因此产生淡淡的失落。
风雪吹拂的夜晚,一闪而过的刀锋在地面切开幽深的沟壑,于周围扩散开尖刻的锐响。待那平息之后,有碎石从头顶窸窸窣窣地落下。
整个过程当中,少年仅仅移动了一步。仅仅是这数十厘米的距离,就令这足以将现代坦克一刀两断的斩击,极为耻辱地落空在地上。雪生自己的大脑并没有预料到攻击,他只是按照下意识的反应,做出了很简单的举动。
激荡的寒风撞击在少年的身上,却并没有让他退却一步。尽管大部分时间,敌人都不在视野当中,但他依旧能不假思索地判断出,对手现在所处的位置,甚至是即将做出的举动
“原来如此……”看来,就算没有以前的记忆,自己的身体还是会做出直觉般的反应。而且,这种条件反射并不依赖于生死的困境。
在自言自语的同一刻,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抬起,瞬间出现的长剑切开雪夜,如白练般的亮色覆盖了眼前的空间,严丝合缝地封堵住对手前进的道路。
风声又是一响,然后在远远的地方凝滞不动。雪生能够判断出,那人并没有轻易地选择招架,而是直接撤离到了十多米远的地方。大概敌人对他如此轻蔑的行为感到惊讶,或许又因为这里不能久留的缘故,所以才会做出退却的举动。
恐怕对方下一秒就会逃之夭夭。以隐身者的行动速度,不出半分钟,就会连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一旦让他逃出了这里,想要抓到他怎么也得大费周折。那么……
雪生的手在空中划过。在其所掠过的轨迹上,出现了并不整齐的十余把刀刃,它们有的厚重而灰暗,一看就能让人感到沉重的压迫;有的轻盈而尖锐,散发着沁透人心的寒意,势必要切断眼前的一切阻碍。除此之外的还有绽放火焰的诡异刀锋,潜匿在雪夜当中的虚幻之刃,这些一看就具有极大杀伤性的东西,在少年的命令下,齐刷刷地指向了敌人所在的区域。
为什么……自己会对战斗如此地熟悉,面对着这种冰冷的东西,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雪生知道,他的记忆当中并不存在着这些,但胸口燃烧的杀意与疯狂,却正在催动着此刻迷茫的心灵。这样的力量,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了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去克制那驱动身体的情绪。疲惫感又涌了上来,但这不足以抵消少年心里切实的冷意。然而,这短短耽搁的一瞬间,对方就已经抓住了机会,回身掷出一片刀刃,随即头也不回地狂奔向远方。
叮。在雪生意识到迎面而来的攻击之前,他的手指就已经夹住了那片暗器。锐面划破了少年的手背,有些许的鲜血汩汩流出,他却仿若无知无觉,一直呆站在原地。
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情绪显然不是轻易能够控制的东西,稍有不慎或许就会酿成大祸。如果……
雪生用力甩了甩头,接着一口气将所有准备好的攻击放出。没有两件兵刃遵循了一样的行为方式,而是如有自我意识一般,各自执行或许许久之前就编纂好的程序。
泛着银光的剑刃陡然间伸长,直直穿透敌人将要行走的轨迹。
精巧玲珑的短刀在周围映出几个影子,以纵横交错之势封锁住天空的所有缝隙。
透明的杀手于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试图给予致命一击。
火焰以及雷光同时照射,进一步将莫大的压迫施加在对手身上。
每一击都将是绝杀。雪夜里回荡着凄厉的风声,将犹如四面楚歌的绝望逐渐收束成线。从雪生的角度看不到敌人最终的下场,但内心的意识告诉他,对手依旧拥有反抗的余力。
少年缓缓走上前去,注视着寒风中挣扎闪动的火光。坑洞中的人挣扎着站起,随即又消隐在了无边的夜色当中。
还想凭借隐匿的能力脱逃吗?雪生紧盯着视野中心的环境,尝试再次捕捉那人的行动轨迹。然而下一秒,就出现了他所意想不到的变动。
像之前被他打出原型一样,那人的身影重新现在了他面前,不过这一次,他的胸口却赫然插着一把银白的大剑。锋刃的主人利落地将武器挥下,将黑衣人斜向从肩膀到腰间一分为二。这是最方便令血液流出的切割方式,按照常理来推断,黑衣人已经失去了生还的任何可能。巨量的鲜血从断面喷射而出,连带着大量丑恶的内脏组织,将周围的地面染上一片暗红。断成两截的人体滚落在地,腥气于原本清爽的夜晚逐渐扩散开来,如果是个胆小的人面对如此场面,恐怕直接就晕过去了。
一切动作都在转瞬之间发生,雪生甚至连准备第二轮攻击的手都没有放下。他带着愕然的表情注视着黑衣人的惨状,有些无力地后退一步。那人手中的剑再一次挥起,这次直接将入侵者的头整个切了下来。
少年将目光偏移到一边。他已经认出了突然出现这个人,很显然,那副幼小的身形,身着的银白色装甲,以及冰冷的目光都能告诉他,这人就是下午还见到过的千白。雪生认为,如果她的目标是自己,他会连一招一式都无法抵抗,哪怕是在死亡之前发现对方行动的踪影,都近似于不可能做到的奇迹。
千白没有注意不远处的少年。她抓起那人的头颅,随即将其塞入他自己的尸体当中。在如此短的时间间隔之内,人类的大脑尚不能失去意识,因此那人几乎是眼睁睁地目睹了自己全部的惨状。随即又是一道闪光划过,那人的身体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地面上,浸泡在他自己的血泊当中。
“你的目的,还有指使你行动的人。”千白的声音不高,然而却散发着比冬日更为冰冷的寒意。无需更多的言语,面前的这个人就能明白,违抗她的命令的后果究竟多么惨重。
“……我,我不知道是谁指使我的,但但我能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是过来侦察守卫的分布情况的,不过刚到半路就被发现了,所以还没有把消息传递出去。其它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你看能不能——”他话音未落,一片奇异的深紫色火焰便从身上烧了起来,在几秒的时间内将其完全吞噬。
这个人大概交代不出更多的信息了。千白能察觉到,敌人被某种特异的方式施加了二次感染,也就是被刻意破坏了精神,因此再问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不过这也无所谓,只要不是个人行为,有动机和能力做这件事的势力也就那么几个。
在整个过程中,雪生清晰地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他倒是想回避开眼前的场景,但最终却还是将头颅转了回来,一直注视着黑衣人直到他死去。虽说眼前的画面十分惨烈,但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厌恶,只是感到了那仿佛浸透骨髓的冷意。
地上的尸体已经毫无踪影,连同巨大的血泊一同化为乌有,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残渣都没有留下。少年的世界又恢复了冷清,此刻在他面前的,仅剩下雪中静静伫立的少女。
“害怕吗。”千白静静地对他说。雪生摇了摇头,“可能是额外的那些感情的缘故吧,至少我并不厌恶这种场面,也知道这就是背叛者应得的下场。不过说到底,除掉那些附加的东西,我也只是个刚刚看到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应该说是有点矛盾的感觉。”
“一部分的工作还是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的。如果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足,我们会分派给你清除异变,维持治安这类任务。”
“不用了。其实有些话只是感慨一下,并不会真的会因此做噩梦啊什么的。”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着想,少年于是笑着回应道,“但是也禁不住会去想,自己有一天的结局会不会也是如此呢。被抛弃在无人的地方,独自一人静悄悄地逝去……可能真像你说的,这里是个没有多少人情味的地方吧。”
其实也不能完全这样说。雪生想起了罗岩,就算战斗是很残酷的事情,但那人依旧表现得相当率直。自己做不到像他一样,不过至少也能被引导着走出一些迷茫的困境。但是……大脑又开始陷入了混乱。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
阴影挡住了头顶滑落的月光,也遮断了伴随着雪花的寒风。“诶?”
不知何时,身着银甲的少女已经站在了离他极近的地方。一只轻柔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令少年感受到了意外的温暖与柔和。“不过也不要这么悲观。请记住,就算这里的人未必可以全部相信,但只要你还在为人民而战,我就会和你站在同一边。”说着,少女揉了揉他的头发,“有情绪上的问题也可以找我或者别人,毕竟你本来就没有必要承担这些。”
这种话像是她会说出来的吗?以及这个动作……头顶和肩上的触感意外地令人紧张,他想要略微移动而寻求挣脱,却又因为贪恋那份温暖以及畏惧她的冷酷一面,从而就只能默默倾听着少女的言语。
“虽然为了保证做事以及决策的绝对理性,我刻意维持了毫无感情的精神状态。不过,我也了解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所以就算不是真情实意,我也能将这份温暖给到需要它的人。”
千白的说话方式又回到了那种一本正经的叙述。不过这次,雪生并没有对此感到不适。自己对她的印象看来有些错误,千白并不是那种毫无自我意识的机械,她在克服感情带来的缺陷同时,依旧能够理解人类固有的温情与真诚。少女手一抬,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将他的身体上引,雪生也就顺势跟着站起。
两人现在的距离,说实话靠得稍稍有点近。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千白足足比雪生小上许多,如果忽略那套装甲,很难相信这个人刚刚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处决了敌人。在愣怔了片刻后,少年还是后退了半步,以保证气氛不会变的过于奇怪,虽然他知道对方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手。”
少年反应过来千白是在说他的伤口。虽然雪生认为这并无大碍,但还是乖乖地将被飞刃划破的部分展露了出来。其实那划得比他想象中要深,在食指的根部旁边,有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此刻正在向外汩汩流淌着血液。只不过是有一点点痛罢了,他试图用倔强的表情,将那样的感想传达给对方。千白凝视着伤口的断面,相对于将那个人拼接完整时所表现出的轻易,明显她的表情郑重了许多。雪生因此猜测,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留那人的活口,所以只给予了他随性的治疗,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还有求生的机会。几秒钟之后,她的手指在伤口上方划过,雪生能够看到,伤口两侧如同奇迹般地合拢,一眨眼的工夫,肌肤便已平整如初,痛感也完全消失了。
真的……好厉害。雪生对魔术的理论有所耳闻,知道一般的治疗术作用极其有限,至多也只能加快伤口的愈合,并且起到止血的作用,至多只是在现代医学的基础上锦上添花。然而他现在所面对的,则是从未听闻的神迹。
“我需要付医疗费吗。”雪生意图打破夜晚的静寂。
“目前你拥有的全部个人财产,都属于我们通过赠予方式交给你的。虽然这些钱当然可以用来交付欠款,但从逻辑上来讲,这样的行为显然是多此一举的。”
“不是……其实不用说得这么复杂吧。”听着少女在那念叨着一本正经的话语,雪生忍不住轻轻一笑。
“人是群居动物中的一员,如果不产生冲突,任何形式的友好交流都可以缓解紧张情绪,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吧?”千白又如此说道。
“我很好,但还是谢谢你了。”似乎这样的交流也还不错的样子,但现在的时间已经……联想到罗岩之前对她的评价,雪生问道,“难道这个时间,你还在工作吗?”
“一半。准确地说,我应该处在身体已经躺下,大脑依旧在控制计算机完成工作的状态。请不要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因为我有办法完全清除缺乏睡眠所导致的负面影响。但是,请允许我提一个问题,你又为什么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出来。”
“没事做以至于根本不困。”雪生实事求是地回答。
“看来要给你加些任务了。”
“……不了吧。不过如果你非要这样,我其实也没什么意见。”
“嗯。我还有别的事情,就不在这里久留了。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雪生一笑,“谢了,但我觉得自己走回去更好。”
“明白。”千白的身影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雪花的空缺区域昭示着她曾经来过这里。不过几秒的时间里,就连最后的那一点余温也不复存在。但是这没有关系,少年一边回想起前往宿舍的路,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明天……算了,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