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从虚无的黑暗当中醒来。
眼前的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模样，却又从熟悉当中透出某种陌生。鳞次栉比的楼房构成毫无生机的街景，川流不息的车辆风驰电掣般地从他的不远处驶过。许许多多的行人从他的身周路过，对他呆怔在原地的表现视若无睹。
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谁……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已经置换成了精致的室内环境。之所以用精致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房间当中放置着各种不知用途的复杂仪器，几乎充斥了视野之内的大部分区域，给人一种深厚的科技感。现在，它们正在以规则的间隔滴滴作响，令人联想起像重症监护室一样压抑的环境。
亮白色的瓷砖将面前的景象一分不差地映射出来。在其中有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影，就地面阴影的分布面积来看，他们应该就站在离自己两米之遥的地方。此刻，少年坐在墙角一侧的椅子上，面对着这略显肃穆的景象。
“喂，应该醒了吧。”
清亮的声音从前边传来。少年缓缓抬头，几乎没费任何工夫，就找到了话声的主人。那是一位外表上看来有十六七岁的少女，正以平静但锐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比较显眼的是，她身上并不是平常的装束，而是具有奇异造型，且完全是金属质地的装甲。
另一边的人看起来就略显普通了。那仅仅是一位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子，同样以略带关切的态度望向他这边。讲道理，虽然左边那位更赏心悦目一些，但几乎看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暖，如果非要比较，他会选择右边的人来打交道。话说回来，刚才自己是在……
“请按照提问做出回答。你的名字是？”
冷不防地，少女向他抛出了疑问。他听不出那段话语中的任何感情，像是探寻，厌恶，温柔之类的表现一概没有，就好像人工智能发出的电子音那般。不过幸好，他还是清晰捕捉到了那段话的意思。
“我是……诶？”
关于过往的一切记忆都如笼罩在浓雾当中。这并不是那种缥缈模糊的感觉，而是代表真相的画面被倒上了一层厚厚的油漆，即使拼劲全力去思考，也无法破除屏障，回想起哪怕是一个具体的场景。寻常人如果忘却事物，一般会有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感受，然而这对于少年来说，也是无法企及的妄念。
“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是。”眼前的少女再次发出冷冰冰的提问，他下意识地回复说，“-b/2a……问这个东西干嘛啊。”
少女没有向他解释。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冰雕那样散发着令人远离的气息。反倒是一旁的中年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失去了关于过去经历的记忆。刚才那个问题，应该是她想确认，你是否还具有对这个世界的知识。”
“哦……”这一点他能够明白，所以并没有十分惊异。
“不过十分抱歉，我们并不能找到你原本的身份。关于这一切的调查仍在进行当中，但就目前的进展来看，得到结论的可能性已经十分渺小，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像的确。在之前这段时间里，他应该是处于昏睡不醒的状态，想必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对自己的身份做过调查了。“我觉得……不用这么说吧，毕竟是我给你们添的麻烦，而且失忆的人其实也并不会因此感到悲伤啊什么的。话说回来……”
少年有些犹豫，不知道应当如何开口。一旁那位冰冷的少女好似洞察了他内心的想法，“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尽可能地提问。距离我有其它事务还有两小时三十二分钟，在那之后，会有其他人来解答你的疑惑。”
嗯……虽然从语气上来讲，少女那不带感情的声音并不令人舒适，但那如同机器一样的坚定，令他差不多相信了她所说的话。既然有了这样的承诺，少年稍作迟疑之后开口，“这里是？”
“你目前所处的地方，是未知事项防卫中心所属的第一科研楼的空闲房间之一。如果对这个描述当中的名词有疑问，我会做出进一步的解释。”少女继续着她那严谨又冰凉的话语。事实上，脑内的记忆告诉他，自己对这些名词并不是毫无印象，毕竟他缺失的记忆只是过往的经历，而不囊括与知识相关的内容。虽说如此，但诸如地名什么的非理论内容，他的了解也似乎很有限。
不过……未知事项防卫中心，还真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大约十几年前，世界上开始出现不明原因的灾害。这些破坏由一系列的事情组成，起初并没有造成十分严重的影响，因为人类目前的科技具有足以应对这些的能力。虽然这些事件得到了高度重视，但由于它们所具备的科研上的价值，一直都没有动用大量人力去消灭它们。
然后……其实少年也不是太清楚那段历史。由于不明的原因，前线的战况急转直下，存放于各地的核武器在封存状态下，就遭到了敌人的控制，随即便引发了大规模的战争与混乱。在那之后，交战的双方不再是爆发的灾难与军队，而是同样的人类自己。
灾害的起源还没有定论，但有证据表明，它们能够影响人的思维，并且赋予他们不可思议的力量。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效果加剧了人类之间的冲突，再由恰到好处的巧合打破了平衡，才会造成那种后果吧。
未知事项防卫中心就是那个时候建立的，不过初衷仅仅是针对超自然异变进行处理。然而当时的主事人，也就是现在地位最高的柳星集，带领一些不知来历的人击退了外界的敌人，随后在经过另一段波折之后，成为了这片大陆的实际掌控者。也就是说，虽然这里看似只是一个训练场，然而却是发布命令的中心。
所以，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不用想，最合理的解释是被卷入到了异变当中……
“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在他点头说明能理解她的话语之后，少年再一次提问。
“可能是由于现实作用数据的影响，就是你们熟知的PED。”
这也与少年的印象相吻合。现实作用数据（physically effective data）是在这些年的异变当中，由世界各地同时检测到的奇异形态物质，可以在空气当中形成不可见的扩散形态，但更多时候是会附着在某些物质上。这些东西会以某种方式改变人的思想，使他们性情大变，甚至最后失忆，也是可能会发生的结果。
“但需要注意，这仅仅是可能。”少女紧接着解释道，“我们只是在道路边上发现了不省人事的你，并把你带到了这里，而且从之后的检查来看，你的生命体征与那样的结果也很是相似。但我们并没有检测到PED的残留痕迹，这或许是因为异变在别处发生，而你恰好在那个时候受到影响，并保持着迷茫的状态走出了相当长的距离。”
好像他的确在某个时候醒来过一阵子。不过，自己能在那样的条件下行走还真是厉害呢。看样子，他应该是成为了灾难的受害者，但是……
“虽然说，你们现在并没有知道我的身份，但这也是很快的事情吧。”不知为何，少年有些怅然若失地道。或许因为关于过往的经历全部被清除，他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该做什么，但正因为失去了生活的目的，此刻的他反而能够平静下来。如果得知了真实身份，他还能够享受这份宁静吗？
然而面前的男子摇了摇头。“正相反。”他有些严肃地说道，“在你出现以及之前的两天之内，仪器并没有检测到异变发生的痕迹，也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失踪的记录。人脸识别也无法确认你的身份，纵然与你面容相似的人事实上有一些，但都能确认他们的位置。进一步的筛查还在进行中，不过就我个人的判断，得到结论的可能性很小。”
这是刚才那句话的解释吗……不过，少年的情绪也并没有因此产生很大的波动。他只是依旧体会着原本的迷茫，静静等待对方下一步的举动。
“啊，不过关于你的未来，还是过一会儿再说吧。有什么其它要问的吗？话说我们还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吧。我是柳星集，这位是千白。”
“柳星集……”听到这个名字，少年不免有些动容，“还真是来了位重要的人啊。”
“以我们的知名度来看，好像确实可以这样说，不过你也别太在意这个。”柳星集的语气依旧很随和，脸上也还是挂着那令人亲近的笑容。就凭自己现在对他的了解，肯定是从中看不出什么的。
少年将目光略微偏移，望向稍远处的窗户那里。看样子现在的时间是下午。外边的日光并不十分刺眼，可能是由于季节的原因。由于这里的角度不佳，少年现在只能望见天空的景象，而对下面的画面一无所知。说起来，虽然自己知道这个地方的名字，但对于城市的全貌，他似乎还并没有了解多少。
“我可以站起来走走吗？”少年有些拘谨地问。
“请便。不过这种事情，如果不在公共场合下，就无需征得我们的同意。”柳星集略微撤后两步让开道路，而名为千白的少女则是微微闭目，退到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少年几步就走到了窗前，那并不是很远的距离，然而对他来说，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窗外的景色和他想象的有一些差别。虽然在观察之前他就在思考，那里无非就是充满着城市气息的高楼大厦，在自己失去记忆的今天，无论这些内容怎样排列组合，也不过就是无聊的东西变个花样罢了……但为什么自己还会对此好奇呢。
“这里看起来感觉很偏僻啊。”少年发出随口的感叹。
“这个实验楼本来就不是与大量人群进行交互的设施。而且它的建立比较具有目的性，具体内容也有隐藏的必要。再加上，我们已经为所有的员工解决了住所等生活方面的问题，所以这并不会妨碍到工作的效率。”
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那种一板一眼地进行说明，且不带有任何情感的言语，很容易让人有在与机器人对话的错觉。既然有了这样的解释，他自然不会产生其它问题，但少年还是注视着视野里的东西，考虑自己是不是还应该说些什么。
沉默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失忆的人有很多都是你这种表现。”柳星集略带叹息地说道，“从某种程度上，你们暂时会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所以可能会出现与你类似的这种迷茫。不过据我们所知，被PED影响的人可能会具有不同的情感。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不妨将内心的感受说出来。”
感情……现在的自己有那种东西吗。啊不对，他应该指的是内心的感受那一类的东西……果然自己忽略了什么。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失落感，显然不能由单一的失忆来解释。
“像是那种……在一切都破灭之后，万念俱灰的那种感觉。”少年仔细描摹着心中灰色的那部分，尝试拨开那片浓雾……不，而是述说那片迷雾本身的状态。“明明我的肉体完好无损，也具有做很多事情的能力和知识，但我依旧觉得，做这些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就算记忆恢复也一样。”
“听你这么说……好像并不单纯是失忆的缘故。啊，这只是我的猜测，毕竟我不是专业人士，具体的心理检查会有别人来给你做。”
在他描述完一部分的时候，柳星集打断了他的思索。“那倒没有关系，毕竟不能太过麻烦你们。”少年无所谓地笑笑。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柳星集与前来的人交谈了几句之后，便将目光放回到了少年身上，“很抱歉，尽管采取了各种手段，我们还是没有找到你的真实身份。这也就意味着，目前的你属于没有容身之处，也没有人际关系和社会职能的飘零者。”
果然是这样啊……少年有些怅然若失，但也不觉得悲伤。“作为一切灾害的负责人，我会对你的去向予以保障。”柳星集的话语稍稍严肃了起来，“这涉及到很多的方面，一件一件地处理也需要时间。不过现在，先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吧。”
“名字？”
“这可是对自己身份产生认同的最重要因素啊。还需要我的帮忙吗？”在柳星集说完之后，角落里少女的声音又略显突兀地出现，“如果有任何形式的困难，我这里有很多可以留作备用的选择。当然如果你愿意花一点时间，还可以学习一下相关的理论。”
“不用了。我想想……那么我就叫雪生吧。”十分随意地，少年确认了自己人生当中第一件大事。
“这个名字……有什么理由吗？”
少年指了指他面前的窗户。在透明的玻璃外侧，赫然挂着一片不知从何处飘落的细小雪花。远处也能看到空中飞舞的细小白点，在那之上的是微带亮色的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