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械生命体聚集地的门口离开，艾泽的心情有些沉重。这次贸然闯入不仅险些引发冲突，还间接导致一个机械生命体被“处理”掉。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让他对这场舞会的本质产生了更深的疑虑。

　　机械生命体与人造人之间存在着如此根深蒂固的敌意与恐惧，甚至一点接触都可能诱发失控。既然如此，舞会的举办者为何要将双方聚集在同一地点？仅仅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秘大奖”？那个领头的警卫机械生命体，在处置失控单位时毫不留情，却对他和A2只是警告驱离，理由是“为了舞会顺利进行”。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权衡——人造人的存在，似乎对舞会本身有着某种“必要”的作用？

　　邀请人造人，必然有其目的。 但这目的是什么？艾泽心中疑窦丛生，总感觉这看似荒诞的舞会背后，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阴影。

　　他心事重重地走上台阶，回到中间平台。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城堡中央那片巨大的空白墙面，脚步不由得一顿。

　　那里……应该有个爱心才对。

　　游戏记忆中，那座高耸的城堡中央，永远悬挂着一个巨大、鲜艳、有时甚至有些刺眼的红色心形装饰，那是游乐园的标志性景观。可现在，那片墙面光秃秃的，只有岁月侵蚀的痕迹。

　　“那里……应该有个爱心。”他无意识地低声自语。

　　“艾泽又在说些奇怪的话。”身旁的A2对他的喃喃自语已经有些习惯了。

　　艾泽正想解释，一道略带空灵感的电子合成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艾泽先生……也这么觉得吗？”

　　两人抬头，只见波娃正站在几级台阶之上，那身华丽的“裙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她缓缓走下，目光也投向城堡中央那片空白。

　　“艾泽先生也觉得……那里应该会有一个‘心’的形状吗？”波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强烈的渴望。

　　这句话在艾泽心中掀起了波澜。他猛然意识到，游戏里那个标志性的巨大心形，原来并非城堡原有，而是……波娃后来雕刻的？为了那个她痴恋的对象？

　　“波娃……也这么觉得？”艾泽试探着问。

　　“我想要在那里……雕刻一个很大、很大的心。”波娃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梦幻般的憧憬，“这样，这样……他一定能看见，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他？”A2捕捉到了关键词，有些好奇，“是机械生命体吗？”

　　“嗯！”波娃的语调立刻变得欢快起来，光学镜头似乎都明亮了几分，“他非常、非常吸引我，让我深深着迷，无法自拔。”

　　艾泽看着波娃这副沉浸在单相思中的模样，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知道波娃爱慕的那个对象——一个整天戴着高礼帽、说着似是而非哲理、吸引众多女性机械生命体追随的“哲学家”——根本不会对她投以真正的关注。波娃的付出，很可能只是一场注定无望的独角戏。

　　“波娃为什么会爱上他呢？”A2继续追问，她对“爱”这个概念本身也感到困惑，“还有，‘爱’到底是什么？旧世界的人类资料对此解释得也很模糊。艾泽，你知道吗？”她忽然把问题抛给了艾泽。

　　艾泽被问得一怔，只得先示意听波娃说。

　　波娃似乎很乐意分享，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暖意：“那次……我遇到了很大的危险，是他救了我。从那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让我深深着迷。我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做出任何改变。”

　　“那波娃来参加这个舞会，也是为了他吗？”艾泽将话题拉回当下。

　　“是的。”波娃点头，“这里……有能让我变得更‘美丽’的东西。”

　　“变得更美丽？是指那个‘神秘大奖’？”艾泽追问，“波娃是怎么知道这个舞会的？又是怎么拿到邀请函的？”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触碰某个关键节点。

　　波娃对艾泽的连续提问有些不解，但还是回答：“是从其他机械生命体那里听说的。它们说，来游乐园参加舞会，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邀请函呢？是别人给的，还是你自己拿到的？”

　　“邀请函……是它们给我的。”波娃回忆道，“就在我平时活动的村子外围，它们好像……特地来找我的，然后把邀请函交给了我。”

　　“村子？”A2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什么村子？”

　　波娃似乎没想到A2会问这个，略微停顿后解释道：“是帕斯卡村长建立的村庄。那里生活着很多像我们一样，不喜欢战斗、向往和平的机械生命体。”

　　“爱好和平？不愿战斗的机械生命体？”A2的语气充满怀疑，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波娃刚才说，要变得‘美丽’来吸引‘他’，”A2将话题转回，“这具体是指什么？”

　　“为了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波娃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说过，‘美丽’是最具吸引力的特质。所以，我想要变得无比美丽。我去东方寻找最璀璨的宝石，搜寻最精密的零件来改造自己……都是为了这个目标。这次来，也是听说这里有让我‘蜕变’的方法。”她说着，转向A2，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A2姐姐……你觉得……我现在漂亮吗？”

　　A2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她看了看波娃那精心雕琢、镶嵌宝石、充满异样美感的机体，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简短地回答：“……漂亮。”

　　“真的吗？谢谢你，A2姐姐！”波娃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

　　A2却再次看向艾泽，带着点埋怨：“你还没回答我呢，‘爱’到底是什么？”

　　艾泽正被波娃透露的信息（“特地”送来邀请函）所吸引，思考着幕后推手的意图，突然被点名，一时语塞。

　　波娃却接过了话头，用她自己的理解说道：“爱……就是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无论做出什么改变都心甘情愿。我觉得……就是这样。”她顿了顿，光学镜头在艾泽和A2之间转了转，带着一种天真的好奇反问道：“A2姐姐问得这么仔细……难道说，你喜欢艾泽先生吗？”

　　“——！”A2的身体瞬间僵住，人造皮肤下的散热系统仿佛过载了一般，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红晕。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神慌乱地在艾泽和地面之间游移，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冷静。

　　而此刻的艾泽，注意力还大半沉浸在“邀请函是刻意送达”这个情报上，对身边微妙的气氛变化有些后知后觉。他只是感觉A2和波娃忽然都安静了，而且目光似乎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有些纳闷：

　　“你们……看我干嘛？”

　　他这句完全状况外的询问，让本就尴尬的气氛更加凝滞。A2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了。

　　波娃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光学镜头闪烁了几下，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那队身着黑色礼服的警卫机械生命体再次出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领头的机械生命体用冰冷的电子音高声喝道：

　　“所有人造人单位！立刻返回指定聚集区域！不得在外逗留！舞会相关的重要通告即将发布，请保持秩序！”

　　艾泽和A2对视一眼，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波娃，我们先回去了。”艾泽对波娃点点头。

　　“嗯，A2姐姐，艾泽先生，再见。”波娃也轻声回应。

　　艾泽和A2转身，朝着人造人聚集地的入口走去。A2刻意快走了几步，与艾泽拉开了一点距离，仿佛还在为刚才的尴尬而懊恼。艾泽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堡中央那片空白的墙面，以及远处波娃那孤零零站立的身影。

　　巨大的心形尚未出现，偏执的爱意却已萌芽。而这场将所有对立种族聚集一堂的诡异舞会，正如同缓缓拉开的帷幕，即将露出它真实的一角。

　　谜团，似乎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