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用蒸汽动力驱动水下螺旋桨的运兵船在风平浪静的河道上行进的速度,完全凌驾于所有依靠自然风力和使用人力的船只之上。
晌午出发,用了不到半个白天的时间,便将一众郎中大夫送到了距离目的地兵站最近的一个渡口。
剩下的路程只需要用随船到达的马匹代步,天黑之前一众人员便赶到了兵站。
一路上详细观察了一遍沿途环境后,楞木头了解到一件事情。
如果没有人口大爆发带来的对自然的开发和改造,就以现在的环境条件,单凭路上的交通,一个月的时间也别想到达目的地。
传统社会,除了当初依然保持着古典军国主义时期配套的举国体制的大一统政权外,普通的中央政权和地方政权,都没有动力从无到有从野蛮生长的自然环境里开一条通途出来。
一条官道维护使用了千百年不变,不是前人的工程质量高超,只是后来人出于成本问题懒得开拓而已。
在官道的基础上延伸出新的道路的核心驱动力,反而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断踩踏大地的双脚。
世上本没有路,人踩的多了,也就成了路。
如果不是历史下游者开启工业革命的浪潮,大力推动了生产力的进步,这种河网和道路相结合的偷懒式的交通网都不可能出现。
为什么称其为偷懒式的交通网。
因为就楞木头观察,运兵船行进的路线,基本上与其他客运货运的船只重合。
没有保密需求可以作为运兵船和其他船只路线重合的理由,但一条河道上船只来往过于频繁只能证明一件事,这些船只除了这条河道没有其他路可以绕行。
由于目前蒸汽动力技术还不够成熟,无法像内燃机那样根据使用场景的不同针对性地改变体积,将现如今标准的蒸汽机小型化,安装到作为河道运输主力的小型船只上。
依赖风力和人力的客运货运的船只灵活程度远不如体型比它们大很多的但使用蒸汽动力的运兵船。
灵活性不足,河道上航行的船只一多,即便风力合适,船只的行进速度也无法发挥到最大。
本来这些依赖风力和人力的客运货运船只的速度已经比不过蒸汽动力的运兵船,再由于航道拥挤害怕出现意外事故,被迫限制自己的速度发挥。
也难怪那些船只的船主在运兵船经过他们的时候会一脸的羡慕。
如果有其他路线可以分摊运输流,那怕路程稍远一些,运兵船经过的河道也不会有如此密集的船只数量。
为什么很多陆路距离比运河距离短的行商会舍近求远绕路走运河交通,还不是因为时间才是提升商业效率的最佳法宝。
而且单一交通的缺点不仅在于商业,在军事上也不被提倡。
单一的交通路线,很容易在战争期间被敌对势力掐断。
正常情况下,陆路交通网和河流交通网平行共举,一条交通线路被掐断,立刻还有其他的代替才是最佳方案。
运兵船的高效率运输,让楞木头赶在集合之前便到达了兵站。
见天色还没完全黑下来,暂时有了大把空闲时间的楞木头,放下了药箱和行李后,向负责兵站内警戒巡逻的士兵询问了他在兵站内外能被允许前往的地区后,便一边闲逛,一边观察着兵站的环境。
说真的,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单是站在这以简洁主义风格、大量使用混凝土修建的前三后二排列整齐的红褐色的五层楼房的包围里,楞木头都有种回到了自己童年时的感觉。
即便其他地方的建筑带有一些现代的风格,但至少文化上还具备与当前时代背景相融洽的统一,但眼前这毫不掩饰的简洁,让已经融入了这个世界审美的楞木头着实欣赏不来。
既然兵站内没什么看头,就到外面逛一逛。
“敢问。”
就在楞木头准备走出兵站的大门之前,一队十五人的外出巡逻回来的士卒正在与门口站岗的士兵交接,其中一个带有副队长标识的士兵离队拦在了楞木头面前,“你可是叔父来信所说的吴名吴先生。”
“没错,我便是吴名。”
楞木头看了眼眼前这个身材挺拔长相俊秀的年轻人,点点头,“如果其他应征的郎中里没有第二个吴名。”
“你是?”
怪不得《红姑》这本小说的作者敢把这个未来的军区长官写进自己的小说里,就凭这幅长相样貌,妥妥的女性作品男主角。
三酸两碱的化工产业齐备,那么照相机这种化工业副产品的出现也成了必然。
历史下游的人们根据古旧的照片了解前人的长相也比照相机诞生前的时代容易。
虽然眼前的年轻人的长相依然无法与刚到这个世界的楞木头相比,但也属于鹤立鸡群,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请吴先生受我一拜。”
见到楞木头承认自己的身份后,年轻人当即站直身体,右手重重敲在隔着涂了防水涂层的纸甲的左胸侧,神色严肃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叔父在信里很感谢先生替义庄应征这次征辟。”
“这本不是先生的责任,叔父不是有意隐瞒此事,还请先生不要埋怨叔父。”
可能是经过了军校的锻炼,身上没有了书生特有的语言XI惯,没等楞木头摆手回应他便自顾自的往下顺话题,“先生是准备外出欣赏这里的风景么?正好,就由我来为先生带路,这里的一切我都了然在心。”
“......也好。”
差点维持不住人设的楞木头稍有停顿,便果断地抬手示意对方带路。
兵站坐落在这片相对偏僻的地方,兵站里的士兵们在日常训练之余,也没有疏忽对周围环境的改造,以兵站为中心四通八达的道路网连接着各个方向。
只不过由于周围山峦丘陵的阻隔,并不能一览无余。
“此地可一目了然兵站内的一切。”
站在一处人为修建的瞭台,看着下方有一定距离的兵站,楞木头故作不解的看着站在他身后一侧以侍卫状态站立的年轻人,“为何不在这里建一岗哨。”
在以山脉丘陵为主要地形的地理大背景下,作为监控连接两片被山脉和丘陵分割包围的小平原地区的关键交通要道安全的兵站,坐落的位置却像是故意找了个兵家不争之地。
位置远离人烟却又不够隐蔽,被群山环绕却将周围的制高点全部让了出去,没有必要的训练士兵们大多都在平地上活动,除了前往各个方向的道路通畅方便勉强算个交通中心外,再没有其他明显的优点。
“没想到先生还略懂军事。”
年轻人顺着楞木头所指,看向了下方的兵站,“兵站是有意立于此处,用以震慑别有用心之人。”
“但设立至今,兵站已是我等学生平日训练之所,早无震慑之用。”
说着,年轻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裁撤此处兵站的言论近些年越发频繁,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哦。”
楞木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兵站旁占地有一定面积的厂区。
被茂密的丛林包围的厂区内部,穿着很像隔离服的士卒们正在用铁叉挑起一个个方块,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块,确认是压实的青储饲料后,转身看向年轻人,“到下一个地方看看吧。”
以屯田形式存在的兵站,对当地人类聚居的社会压力几乎可以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还能反哺地方经济,想要裁撤,除非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不然难度很大。
阻拦裁撤的不仅仅来自军方,还有地方。
但一块以山脉和丘陵为主,农业生产条件不佳,被交通条件约束无法开展大工业生产,矿产资源开发难度较大的地盘,本来就不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会有裁撤兵站的传言难以避免。
除非未来工业化到了相当大的规模,需要大量的自然资源,不然这里的开发很难进入内阁的考虑当中。
毕竟以当前的社会环境,这里基本上很难产生什么成规模的骚乱,兵站的存在的确有些名存实亡。
要不是国力随着工业化和海洋贸易的兴起不断膨胀,财大气粗不在乎能自给自足的兵站的些许支出,在不重要的军事位置建立服务于军区军校实XI的常驻兵站,早就被清谈之流狠批为穷兵黩武了。
对于东南地区而言,被连绵的山脉分割成碎片的小平原环境,是天然发展小农经济的绝佳环境。
即便外界的工业化如火如荼,但对当地人来说,除了外出谋生时多了一份选择方向外,很难因为外界的变化对其内部的产生什么剧烈影响。
以义庄这种有利于将个体化的农业生产统合起来的经济组织体系,面对过于碎片化的封闭环境也没办法有效地将本地的农业资源整合起来。
当年外族大军南下造成的混乱持续时间太短,没有因外族的入侵迫使大量人口涌入当地,仅凭本地的人口自我增殖,本朝建立的一百多年以来,仍然没有达到土地承载的极限。
虽然由于近些年医学水平的进步,因为各种意外疾病夭折的人群在未来会大幅度削减,但距离未来的人口大爆发仍然有一段时间距离。
没有严重的生存压力,却又难以提高自身生活水平的社会环境,天然有利于人们的思想保守化。
在这样的环境里,依靠兼并土地成为大地主从而富裕起来,远不如趁着工业化浪潮外出经商打拼来得快。
连打家劫舍的团伙们都瞧不上这种地方。
整个地区普遍性的穷鬼,加起来都榨不出多少油水来,占山为王连成本都收不回来,有这功夫还不如绑几个富人家的傻少爷来钱快。
沿海城市不断传回内地的造福神话,让所有不肯安于现状的人群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敢闯敢拼的人群大量流出,必然造成这片地区越来越保守。
接受李老爷的邀请转道前往李家坪义庄之前,通过外出谋生的人对这块地域这些年因为工业化发生的变化的描述,当时的楞木头决定将自己未来的活动区域确定为这里。
由于工业化对冗余人口的大量抽取,原本就不怎么紧张的土地压力越发轻松,一些肥力不足的土地都可以任意抛荒,依靠自然的力量恢复肥力。
楞木头对这个世界的特殊植物的好奇,自他发现了特殊植物的存在后,便一直持续到现在。
经过一段时间在人类社会中的尝试,发现只要自己足够低调,就不太容易遭遇生命威胁后,楞木头就想着利用自己在这个世界持续存在的时间研究特殊植物,搞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特殊植物研究大全自娱自乐。
而封闭保守却又靠近海洋,临海地区基于天然优良港口发展而成的贸易城市也方便楞木头将自己的一些发现转变为经济实力。
但也正是这片地区的这份保守,在楞木头遇到李老爷之前,便已经意识到如果自己的名气不够,很可能没办法在这片排外的地区落脚。
不以获取土地为目的落脚到李家坪,对外人而言都有一定难度,对更加封闭保守的环境,外人想落户更加艰难。
土地便宜,是针对内部人的,外人想买都没地方。
而且更关键的一点是,楞木头通过作弊获得的治病救人的手段,只能偏向于现在新兴起来的外科,传统医学需要的经验积累他统统没有。
除非他同步回过去冒着时间线扩散的风险重开一条学XI传统医学的未来,不然他的作弊手段没办法让他立刻成为一名掌握传统医学技术的郎中。
新兴的外科医术,对保守封闭的环境而言,必然会被排挤打压,对融入当地的社会环境有害无益。
至于用其他手段谋生,在这个稳定的落后、却又刚好让人能活下去的贫穷社会环境里,还不如用医术开路。
如果这个地方有能够让人富裕起来的手段,哪还会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打拼谋生。
至于依靠逐渐形成的市场发展经济作物,以茶叶作为拳头产品带动地区的经济发展......
哪一件是他个人的力量能办到的事情。
虽然自古以来本地的茶叶便是对外出口的主力,与丝绸和如今的瓷器、铁锅,以及一些违禁品等产品共同组成对外贸易的核心产品。
但既然是自古以来,那么行业垄断也是难以避免的事情,外来的利益团体都难以参与到本地的对外贸易,他个个人,还能做到一群人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随着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不断深入,楞木头对过去的想法已经没有了坚持下去的打算。
反正在李家坪坐堂的这段时间,他几乎已经把落户东南的想法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