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各方的期待中,戍边征辟令下来了。
传令的士兵到达义庄的当天,虽不至于万人空巷,但至少有数百人围观着楞木头从士兵手中接过征辟令,骑上李老爷前些天特意送到义庄的良马,跟着士兵踏上前往军区的路程。
围观的人当中,大部分还是趁着农闲花时间赶到义庄附近的农人。
无论是为了看热闹,还是被有心人造的谣言撺掇过来的,但围观的农人们都很安静,彼此之间见了面也就是打个招呼。
楞木头到义庄药房当坐堂郎中的这段时间,真正获得益处的便是这些农人们。
由于无法拒绝戍边征辟,义庄的药房自成立开始,便是以管事加处理药物的手工学徒的模式空转。
楞木头来之前,药房里的常备药材几乎以各类养生药物为主,连日常头痛脑热的小病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写方开药。
曾经有一段时间李家坪充斥着各种游方郎中,这些郎中大多数都是听说李家坪缺少治病救人的郎中大夫,本着一锤子买卖的想法来李家坪行骗。
被骗的多了,游方郎中的生意不再好做,李家坪便彻底陷入有病无医的窘境。
李家坪上属的县城也是相似的情况,只不过县城里的中上阶层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几家有黑市背景的富人自己私底下建立了个小药房,豢养了些懂医术的妾室,以交流的名义私底下垄断了中上层的医疗需求。
富人的办法是穷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农人们以往得了病之后,只能自己硬抗,生死由命成败在天,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会留下影响日常生活的病根。
楞木头开始坐堂开诊后,李家坪附近的农人们这才有了能惠及到他们的医疗服务。
顽固的疾病直接药到病除楞木头做不到,但一些真实有效的维持身体健康状态的通用方法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们。
平日里被楞木头唠叨烦了的,劳作时需要注意的地方也在不自觉中形成了好的XI惯。
时间长了,农人们都能发现,自楞木头来到义庄以来,他们身上的一些沉珂不再像以往那样难熬,一些小伤小病不用他们着急,巡诊到他们附近的楞木头也会主动帮他们治好。
虽然楞木头总会掏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药物,免费之余却也有拿他们试药的嫌疑,但经过时间的验证,他们知道楞木头的所作所为受益的人是他们自己。
人心都是肉长。
平日里楞木头严肃的神情和毫不留情地话语,让所有受过楞木头小恩小惠的农人们对楞木头实在产生不了什么好感。
但是当他们从有心人的谣言处得知楞木头准备离开的时候,心情复杂之下,所有能来的农人都不由自主地赶来义庄送行。
楞木头自己依然维持着人设,对围在义庄道路上,看着他从走出义庄旁门抬手接过征辟令到翻身上马离开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沉默注视的人群不作任何表示。
这是他刚出门时,看到围在旁门黑压压的人群时,不由自主地开启瞬间高维视角感受到的群体意识告诉他的。
但没有他本人开这个话头,处于纠结状态的农人们也始终保持着沉默的状态。
沉默到那些混在农人们当中的有心人试图放两句风凉话都没机会。
诡异的气氛就这么维持着,就连传令完毕的士兵也被气氛感染,宣读完征辟令后不发一言,与楞木头同步翻身上马,并迫不及待地引马走在楞木头前面领路。
盘腿坐着的,双腿叉开蹲着的,前倾着身子用农具支撑站着的。
高的,矮的,沿着田埂地形变化的。
形象不一,动作不一。
但直到楞木头跟在士兵身后骑马缓步离开围观的范围,渐行渐远,从始至终围观的农人们只是默默地盯着他离开,不发一言。
即便有人忍不住咳嗽,也尽量将声音压低到不产生噪音的程度。
煽情么?
岁月凝结在农人们脸上的痕迹掩盖了所有的表情,从他们麻木的双眼里,很难看到多少感情波动,不发出声音,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沉默、麻木,却又暗藏着可以翻天覆地的暗涌力量。
当视野里的楞木头骑马的背影逐渐远去模糊,没有宣泄出来的情绪在恍惚中渐渐消散,沉默着散去的人群只留下了几声带着一丝悔意的叹息。
“呼,刚才真是吓人。”
可能已经从那种难以形容的气氛中脱离了出来的关系,骑马走在前面的士兵回过头,“我这些天跑了那么多地方,头一回遇到这事情,还以为我要被吃了。”
“吴先生刚才不怕么?”
“怕?为什么要怕?”
如果说他之前还有些担心他临出发前留下的布置能否起作用,但从见到这些农人们开始,他已经不再担心。
真诚待人,人也真诚待我。
楞木头这个人设以唯心角度出发,是他演出来的,是假的。
但作为他模仿的对象,曾广泛存在于农村基层,解决了农村医疗从无到有过程的赤脚医生是真实存在的。
无论他心里活动如何,但只要实际为这些农人们的利益着想,没有损害农人们丝毫,农人们也只会回应他以善意。
还是那句话,人心都是肉长的。
“啊这......”
被楞木头语出惊人弄得摸不着头脑的士兵,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片刻。
“可爱?”
士兵急促的摇了两下头。
可能是刚才那些农人脸上的表情再度被他回忆起来,后怕的表情再次浮到他的脸上,试图用摇头的方式把不好的回忆从脑子里甩出去,“要不是就我一个,我刚才都想开枪了。”
“像他们这样聚集,按照军事条例是要鸣枪驱散的。”
“年轻人,你还不到时候。”
“越说越玄乎了。”
士兵看了眼楞木头那张看起来就比自己大几岁的脸,本能地想要反驳几句,但眼睛上扬又注意到了楞木头没戴冠帽的头上黑白混杂整体呈浅灰色被简单束起来的头发后,最后只能嘟囔着,“反正到了边境有你受罪的时候,看你还怎么高兴。”
没了话题,一行两人便恢复了沉默状态继续赶路。
军区附属的兵站距离李家坪很远,单是骑马快马加鞭赶过去都需要三四天时间。
东南方向的军区由于着重于海防任务,因此除了一些关键地理位置部署了兵站外,军区的核心区域主要分布在东南沿海一带。
东南沿海多山多丘陵,因此支流众多的江河水网才是东南地区的主流交通途径。
以修整过便于行船的河网为主干,路上道路为辅助,除了往东南山区内部延伸比较困难外,基本上可以环绕东南地区一圈,在这个交通网范围内,到哪里都很方便。
至于可以无视地形因素的充气飞艇。
由于技术还不够成熟,目前还没有成规模使用,东南方向的军区虽然也有飞艇,但大多把飞艇作为侦查沿海地区的手段,还不到将飞艇作为日常交通工具的地步。
以往这些关于军事的内容,一直是民间信息的盲区。
但自军事信息保密制度实行开始,有了明确的法规后,家里有成员进入军校的义庄员工经常拿一些军校讲堂传授的知识作为谈资。
只要有心,总能将有关军区的信息收集的差不多。
骑马到达最近的军用码头后,一艘运兵船已经在码头处等候着。
钢铁与木材混合构成,整体用白蓝上色的运兵船身很有现代客运船只的形制,只不过以节省成本为主的实用主义风格太浓,船体上半部分船舱四四方方的没什么美感。
感觉像是一个公交汽车装在了去掉了船帆的木船上,看上去就很别扭。
楞木头不是最先到达的,就在他牵马靠近运兵船的过程中,在码头上和运兵船上站着彼此交流的人们注意到了楞木头的接近,看到他身后背后竖着印有李家坪字样小旗的士兵后,纷纷停下了彼此的谈话。
同样接受了戍边征辟令的郎中大夫们见到准备牵马上船的楞木头,恢复了彼此的交谈,注视着楞木头的一举一动的同时,彼此的话题也转移到了楞木头身上。
被人当做珍稀动物般评头论足,换谁在这时候都得表示一二不满。
但考虑到自己为了图方便立得人设,楞木头不作任何表情,旁若无人的牵着马登上运兵船,然后将马匹栓到了运兵船两侧的木桩上,径直进入运兵船舱,在类似公交车布局的船舱里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闭目养神。
可能是李家坪的名声在郎中大夫群体中太过突出,连带着楞木头本人都在这些郎中大夫们当中有了名气,讨论的主体从楞木头的外表延伸到了他掌握的外科医术,还就李老爷的阑尾炎一本正经的探讨传统的治疗手段。
但歪楼是人们闲谈是无法避免的本性,说着说着就开始了对外科黑历史的戏谑。
可能是名额刚好足够,楞木头上船后等了没多久,军用码头上便响起了哨声。
所有听到哨声的郎中大夫不慌不忙地进入船舱随意找个位置坐下,船舱内的位置绰绰有余,所有郎中大夫坐下后,还剩下几个位置。
这些空下来的位置刚好就在楞木头周围。
“嚯,一上来就搞这一出。”
楞木头虽然闭着眼,但发达的感官让他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算了,孤立就孤立呗,反正无论发生什么,都关我屁事就行了。”
间断的哨声响了三遍后,以蒸汽为动力的差不多三个公交车大小的运兵船咔咔作响了几声后缓缓启动,在船上的一众士兵控制下,岸边挥舞着小旗的士兵的指引下,扭动船头,顺流而下。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船。”
头一回坐船的楞木头再也无法闭目养神,睁开眼望向窗外的风景,“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晕船啊。”
收束时间线的时候,那些放开了玩的时间线把他能体验的都体验了一遍,但就是莫名其妙地与船这个交通工具擦肩而过。
那些时间线里他又不是单身狗,玩嗨了的他身边不缺伴侣,但从来没一个伴侣在和他到公园约会的时候划船的。
最离谱的是,一些以环球旅游为主的时间线,明明坐船才是最佳的选择,偏偏选了飞机跨越海洋的方式。
就连蹦极出了差错,落到了湖里的时候,也是他自己游上了岸,连救生船都不用。
“看来这个时代的人对自然的开发程度还不够啊。”
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来的楞木头,看着两岸逐渐恢复自然状态的景色,以一些相同环境的人口分布图做对比,不由得感叹前后两者的对比。
高产的特殊植物毕竟不能代替自然经人手选育进化出来的高产作物,早已被人为淘汰出去的特殊植物没办法支撑起社会爆发的人口。
没有经历人口大爆炸式的增长的农业社会,对自然的开发依然保持在一个人力弱于自然环境恢复的程度。
除了一些人口成规模撒网式分布的平原地区之外,一旦远离人类聚居区,自然环境变成了主流。
没有经过人口大爆炸,不断开拓农业产区压缩自然环境的经历,自然也就没有三里一炊烟、五里一乡村的盛景。
不过随着海洋贸易连接起了世界,来自其他地区不会引发重金属中毒的高产作物已经得到了重视,逐步在北方推广种植。
配合上工业生产的化肥,土地产出的增长,必然带动起传统农业人口的急速增长。
人口大暴增的现状即将成为统治阶级需要面对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