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与我的亲卫杀出重围之后,并没有立刻前往其他北军大营寻求支援,一是因为尽管霜军得到的军令是朝廷只有一支军队前来,但军令的真假无法确定,也难以确定其他的北军是否也受到了和霜军一样的遭遇;二是我们尽管杀出重围,但是后有追兵,而我们先是从敌后突破封锁闯回霜军中营,又从中营突围,损伤极为惨重,以我们的的状态若是强行奔逃恐怕全然没有把握幸存。所以我一面派出两小队人马前往离云舅的驻地和离我们最近的漠军大营,而剩下的人马则依托珂河上游的一个山谷暂作休整,力求拖到援军到来。”
李四方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中也模拟出了珂河和周边的地形作推演,经过了一番推算,根据师父所教他的来看,沈落雪确实作出了当时最正确的应付。
“但是我等了许久,等来的,既不是援军,也不是追击的军队,而是几名布衣——他们并未着甲,却是穿着简朴但又剪裁精致、样式一致的常服,说要与我交涉。”
“沈将军总不会仅仅因为诧异便同意他们进入你的阵地吧。”李四方问。
“自然。尽管朝廷的那些人想吞下我那些残军易如反掌,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但除了他们是探子以外,没有别的理由能解释他们为何出现。”沈落雪从案下的一个暗格拿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台面上,推向两人。“交涉的意愿被拒绝,于是他们拿出了这个牌子。你们可认得它?”
易之寒一把拿过那个玉牌,只看了一眼便将它抛给了李四方。
李四方稳稳接住,将那块精巧的玉牌举起到眼前细细端详着。玉牌巴掌大,应当是由白玉经过了精巧的切割和打磨而成,表面亦没有用多余的涂料,样式和李四方还在跟随师父学习时曾见过的枢密院的令牌极为相似,但是又不尽相同。其一自然是模样上的不同,其二,枢密院的玉牌一般都是用普通的玉石制成,而眼前的这块玉,就算是在白玉中也算是不多见的上品。
李四方想起张尘曾教过他,枢密院虽然是皇帝直辖的情报机构,不过他们亦会向各级行政人员提供必要的证据,用来协助裁定、判决等行政处理,而四方剑所能申请查阅的情报等级仅比枢机长低半级。由于枢机长是枢密院的最高长官,故而除非是枢机长亲自拒绝配合四方剑,否则整个枢密院都应当作为后援支持四方剑的行动。这话如果给易之寒听了去,估计他会说:行政上的支持从来都是很模糊的;花了一天时间便能查清楚的情报,如果花了一个月时间来查才查清楚,在很多种情况下仍然会被界定为帮助,嫌慢?那你大可以自己去查。你四方剑虽然级别高,但是常年在外,终究难以触及中心,下面的人不想理你,上面的人估计压根就不知道你的情况。
李四方还记得张尘对他说过,枢密院基本上查不到他需要的情报,所以他总是自己去查。但是需要提交什么档案一类的工作,枢密院倒是完成的很利索。
收回心绪,李四方又细细打量起这个玉牌。除去玉牌的样式很像枢密院的样式外,玉牌的表面则刻着一个”伍“字。应当是枢密院中哪一位大人物吧,李四方想。是谁呢?从他五岁遇到师父起开始回忆,一直到五年后两人隐去,师父确实时常会带他找到一些被称为枢密使的人,从他们的交谈中时不时也会出现一些人的名字。伍......伍......
伍汶。“伍汶。”
易之寒的声音在这个名字从李四方的脑中蹦出来的同时出现。
“时任枢机长,从三十五起便接管枢密院,到如今已经掌控了枢密院二十六载。自从四百年前枢密院建立起,掌管枢密院最久的一任是二十八年,也就是说,伍汶很有可能成为史上掌管枢密院最久的枢机长。就算暂且不论他的个人能力,单凭枢机长这个身份,他的加入也绝对足够有分量。这块牌子上的伍字中间有一个很微小的刻痕,是伍汶自己亲手制作的牌子才会留下的,而且只有很少并且得到了他绝对信任的人才会知道,所以可以确定是他本人。”易之寒说。
“当然,想想到现在为止出现过的名字,皇太子,先皇,霜军,四方剑,神武门,只能说一个枢机长也就那样了。”
“一个枢机长确实不过如此,可若是这个枢机长是我的丈人呢?”沈落雪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哦?”
“伍叔父是我父亲的老友,叔父的女儿伍轻梅便是我的妻子,我们七岁便相识,十七岁完婚,所以我也不知道我最先收到的居然是他的讯息时到底心情如何......那几日我也一直在思索,既然先皇陛下必不可能害我们,那伍叔父呢?是否也背叛了我们?轻梅又是否知情?眼看着身边的人都死在了自己面前,我却......”
“沈兄,”易之寒出言打断沈落雪,“你身在局中,不能强解。你先讲完,其余的事再慢慢道来。”
“易兄说的是,是我又......算了。于是我将那几位布衣请进营帐,然后听到了如下的情况,我尽量将他们原本的话复述:”
“‘陛下近日龙体始终欠安,恐怕时日无多,于是朝廷上便有不怀好意之人趁机打起心思来,甚至结党结派,又篡改圣命,陷害霜军与匈族勾结,又找了个小皇子代政,派出大军围剿。就这么一番运作,已经将朝堂大义、大权还有军力握在了手中。伍前辈察觉时已晚,本想派人通知,但被人牵制,只恨没能救下老友。而想必等我们回去后,陛下已经被害,忠臣也所剩无几了吧。’
‘这决不可能!陛下用人不疑,朝堂清明,怎会由得奸邪之士如此猖狂!’我如此反驳他们。
‘有能力之人和奸邪之人并不冲突,陛下用人不疑是好事,但只看能力用人,却忘记了辨别其中心术不正之人。陛下尚在之时他们自然不敢胡来,可若是陛下病危,妖魔鬼怪便纷纷露出了马脚。’为首的那人回我说,‘祸根是早就埋下的。沈将军也是聪明人,必然不会想不明白其中关系。不过事到如今,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但是我们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位子,我们尚需要一位武艺高强,又绝对可靠之人的帮助。’
‘呵,为什么一定找我?怕不是你们也算到了我父亲的死吧。’
为首的那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请沈将军恕罪,我们绝无此等心思,如若令尊尚且安好,那我们便会邀请令尊了。这次朝廷共出动了我们已经伪造了沈将军的尸首和天灾的痕迹,追踪的人都会以为您和您的亲卫都已经死于山谷中的雪暴,至于沈将军先前派出的两队人,都已经被抓。沈将军在此征战多年,一些能遁逃的小路还是知道的吧。至于以后的事和过多的细节,我们目前还无法透露,沈将军到时便知。’
我脑中嗡嗡作响,那位伍叔父一直是我看不透之人,我当时更是完全无从判断。但是不知道为何,我的父亲一直十分信任他,我也是,也许是因为我觉得能教出轻梅的人,终归会是一个伟大的父亲。无论如何,我最后照他们说的做了,隐姓埋名来到了西境伺候一直消息闭塞,只听闻新君昏庸无能,但对西境的百姓影响有限,后来便再收不到什么消息,直到今年收到了照看——或者是监管当代神武棍,程胜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