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称呼,易之寒却是哑然失笑。
他听过很多关于自己这一脉人的称呼,有“行者”,有“船客”,还有“竹林贤”,大多都是由各代传人的习性,由他们的朋友或者是当年的人给他们的称号。其实他们这一脉对自己有一个称呼,曰:逍遥客,当然,却鲜少有人知道。易之寒常常在想,逍遥客这名称和他目前的处境确实是相差甚远。朝局、外敌,乃至江湖事,虽然并不如何需要他直接插手,这些都是需要关注的东西。哪里逍遥了?反正易之寒和唐行舟经常痛骂那个给自己起名逍遥客的、不知哪一代的家伙,总觉得是那家伙乌鸦嘴了一句。
但是话说回来,“天道的代行人”这个称呼倒是前所未闻,况且易之寒虽自信,也远不觉得自己能担当起这个名号所代表的重任。不过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沈落雪其实知道易之寒的身份,或者至少也对易之寒的身份有了那个本来不该有的猜测,还十分笃定。无论如何,逍遥客的存在对北境诸军来说,应当是不为所知的。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许北将逍遥客的信息告知予了沈落雪——可是他用意为何?
白朝千年历史上并非没遇到过兵变一类的,但是逍遥客从来不管这些。逍遥客是江湖人,本来也毫不相干,再者要是发生什么事都要去找逍遥客,那朝廷自己是干什么吃的?
于是易之寒大理石般的面容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着世家公子般雅致的,却混合了嫌弃、恼火、甚至还有几分气急败坏之味的臭脸:“好啊,既然你知道我,那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随便骂你了!所以你这尊大佛到底还打算故弄些什么玄虚,麻溜的跟我说你到底打的个什么主意,又被谁家欺负了,好让我看看我该把你从这件事中摘多少出去,还是应该给你扣多少帽子?”
至于那柄短剑,易之寒一掌将它拍飞,随后它便紧挨着剑鞘横卧在了地上,这一巴掌里所蕴含的巧力,纵使是李四方也暗惊。
这样一幕近几近于滑稽的变故让沈落雪终于是切实吃了一惊,他的目光在易之寒和抛飞的短剑间摇摆不定,双手则是无措地无处安放,在短剑落下后,他又想先护住短剑,但看到短剑无碍后也就暂且将它晾在了一边——毕竟另一边易之寒的愤怒突兀却又猛烈,没来由却又真切,是为了白白牺牲了那些兵士?还是因为那些卫士冒犯了他?又或者是因为沈落雪的叛国和藏匿程胜?都有一定道理,但都还不够分量——起码在沈落雪心中如此,于是他一时间僵在了原地,脸上一副有些茫然的样子,嘴微张着,却无言以对。
李四方却一点不觉意外,在他与易之寒初遇之时的种种,便让他觉得易之寒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使得易之寒即便干出什么事来亦不会让他见怪。于是他摇摇头,将剑匣立于一旁,也走进前坐于一侧,开口说:“沈兄,易兄本来如此,不过现在你且将一切的来龙去脉说与我与易兄听,有需要之处,我们便一同商议一番。”
沈落雪回过神来,又行了一礼,说:“无论如何,先在此谢过易兄和李兄肯听我一叙。”
“别废话了,堂堂霜军少司尉,废话个不停。”
“易兄。”李四方轻轻拍了拍易之寒的肩头。
“北境诸军共二十万,虽然名义上都是北境军,并受霜军司尉在战时统一调派,并在四方剑使在职时亦听候其调遣,但实际上,北境如霜军、幽军、漠军这种精军加起来十万,司尉大多世袭,又有本事,因而长久以来相互之间都各有不从,四方剑使名义上的直属军由于时常没有四方剑使的带领,但又都由四方剑使一手栽培,更是桀骜不驯,剩下的八万朝廷驻军质量又总是参差不齐,故而北境诸军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的那样团结一心。也正因如此,朝廷反而对北境放下了戒心。但在我父亲任司尉时,霜军军纪严明,更是屡立战功,再加上有义父的支持,我父亲在先皇上位前便和他有多年的交情,母亲是先皇的胞妹,我家得先皇宠信,朝廷派来的云亲王又是皇叔,和沈家、和皇家亦关系匪浅。如此一来,自身加上各方支持,在过去的数十年中,北军才真正做到了以霜军为首,铁板一块。”
易之寒已经镇静了下来,在沈落雪叙述之时沉思着,此时顺着他的话头说:“沈少司尉倒是跟我二人讲了很多密辛啊......虽然实际上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了,幽暗谷估计查查也有。根据朝廷的说法,是沈司尉率北境叛军勾结匈族意图起兵造反,被先帝察觉,于是暗中命令云将军剿灭叛军。也就是说,接下来该是皇上起疑,大规模清洗的时候了。但是从幽暗谷对朝局的情报来看,先帝用人不疑,治国取道也很有手段,就算沈家和皇室没什么瓜葛,他也不会贸然采取什么措施,首先即便是北军真的造反,北境虽然有二十万兵,但是能长途奔袭的其实只有幽军的两万铁骑和漠军下辖的五千轻骑兵,想强袭长京城就是天方夜谭。就算北军全军围城,从北境到长京城的距离和淮南到长京城的距离差不了多少,扣去送信的时间,加上长京城内的八万禁军,先不说各州府的军队,只要郑家舰队的援军一到,便可内外夹击轻而易举地将北军剿灭,也就是说其实朝廷完全没有怀疑北军的必要,别说北军和匈族是深仇大恨,就算让北军勾结两个匈族,恐怕想攻下长京城也绝非易事。更何况照你的说法,先帝还是沈家的亲家,那么先帝是绝对不可能会对霜军下手的。沈兄,我记得先帝也是在五年前驾崩的,对外宣称是不巧连日忙碌缺了调理,又突然间听闻北境军叛乱后气急攻心,一病不起而逝。但是当年的先帝虽然年事已高,身体却依旧硬朗,这样的理由,但凡来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觉得是在放屁。”
易之寒的这一番话不光是为了整理思绪,其实也是说给李四方听的,毕竟李四方消息多有闭塞,对朝中的利害关系也不甚明了,想靠自己想清楚因果关系来龙去脉还是太难了些。
“正是如此,但是当年前来截杀霜军的,确实是朝廷的军队。易兄的幽暗谷既然手眼通天,对当年的军队调动必然也是十分清楚。如果能得知当年率军的是谁,那我们便能有线索追查下去。”
沈落雪对于幽暗谷知之甚少,看来他确实不了解江湖之事,易之寒在记在心里,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地说:“一、截杀之事我并不清楚。二、幽暗谷不是我的。三、幽暗谷在江湖上虽然几乎处处都有眼线,但不代表着将手伸向了这个国家的每一处,不仅是因为困难,也是因为这不应该是江湖人士插手的地方。还请沈兄继续讲完,我们再进一步理清来龙去脉。”
沈落雪显得有些诧异,点点头,接着说:“既然易兄不清楚当时的情形,那我便将我的视角和我事后了解的情况都尽皆和易兄一叙。当时的情况其实十分险急,匈族以往年未有之势大举进犯,总计或有七八万骑兵,也不像往常一样意图抢掠,反而在所到之处均大肆破坏。北军尚能守住,但也是疲于奔命。父亲和义父设下了一个局,在匈族一次进犯时算到了匈族的撤退路线,提前率军急行军至珂河,并在珂河以五万步兵与匈族五万骑兵血战。在我们苦苦支撑之时,朝廷的援军终于从另一侧赶到,与我们夹击匈族,最后将匈族击退。但在这支援军得知我们是霜军之后,便杀向了我们。我们本来便元气大伤,这支朝廷军队又足有六万之众,最终父亲、义父、太子殿下和随他们出征的几乎所有部队都留在了那个冬日的珂河,只有我和我的亲卫带着一小部分的残部杀出重围——”
沈落雪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也就是这个匪寨之中所剩下的人。”
李四方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易之寒则若有所思。
“一件被层层掩埋、无人愿意提及的秘事其实经过就是如此简单。无论背后的权力进行了怎样的交手,又怎样的错综复杂,到底的结果也仅仅是一支在北境扎根,却早已被朝局遗忘的军队消失了而已。不过接下来的事,却是真正会震动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