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窜进眼睛的感觉让人不停的流泪,伍德费劲的抬起因过度用力的手臂,颤巍巍的揉了揉眼角。
黑色的黄色的沙粒随着他的动作从头顶扑簌簌的落了不少在怀中只咬过一口的水果上。
破烂的衣甲间发出咔咔的迸裂的声响,伍德面色沉重的继续咬起果子。
这是手头为数不多能补充水分的东西了。
“队长......”
“嗯?”
旁边靠着墙半躺着的少了左臂的人,是他队伍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士兵,一家子六口人,全死在了那次魔族的进攻。
算上队长伍德,这个小队的二十号人仅仅剩了六个。
“王国...怎么还没有援军......是不是我们...”
看着他身上脏兮兮已经很久没有清洗的衣物、甲胄以及用绷带勉强处理过后一直坚持到现在的伤口,和他胸前挂着的与家人的合照。伍德没有办法回答他。
沉闷的氛围中只有伍德啃食水果的声音。
“你也吃点东西吧。”
他说着,就拿了另一个果子。
“没胃口。”
半躺着的人尽力摆了摆手,脸色愈发的苍白。
夜晚的遭遇战过后小队的物资基本告罄,现在吃的也是今天上午才找到的零散水果。
失去左臂的士兵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眼睛放空了望向伍德。
“我....队长......”
“你说。”
“我家人......”
他说到这里,一股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有机会回去,能给我们一家,立个碑吗?”
伍德缓慢而用力的挤压着嘴里碎的不能再碎的果实,喉头滚动了数次才勉强咽下去。
“当然。”
“那就好...咳咳”
“那就好......”
渐渐的,士兵的胸膛不再起伏,他的姿态永远定格在了紧紧攥着全家福的样子。
伍德用尽全力将果核咬的咔咔作响,可果核不能下咽,也消化不了。
他只是默默嚼着,又在这树洞里待了片刻,起身头也不回的迈了出去。
“走吧。”
碎果核被吐了一地,四个才打盹的士兵疲惫的睁开了眼睛。
“不带他了吗?”
其中一个人问道。
“他不在了。”
“这样啊....诶。”
四个人相互叹息了一下,都机械的跟着伍德走动起来,这些前不久还有说有笑活生生的人们,现在就剩这几个了。
“我们去哪?”
“都城。”
“可是要走着去首都几乎不可能。”
“总比在这里给那帮天杀的魔族扬了要好吧?”
伍德没有继续说话,只一人分了一点归纳出来的东西。
“要是我们当中有魔法师该多好啊。”
“魔法师?人家正在安全的地方享乐呢,哪有空管我们这些炮灰的疾苦。”
一人恨恨的说道。
“魔族的大军一冲进城里,狗屁城主就带着那帮狗腿子跑了!真他妈晦气!”
他吭哧吭哧的走着,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污言秽语。
“少骂两句,浪费体力。”
直到伍德出声提醒,他这才停了咒骂。
......
前面又是一片丛林。
伍德挥挥手示意几人进去。
作为队长的他此时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每个人的嘴唇都炸满了死皮,干燥的肌肤碎屑随着每一次肢体的挥动呼啦啦的飘在空中。
他们已经没有水了,壶里的最后一点点水交给了快要撑不下去的那人。
如果再找不到补充水源的东西,他们将渴死在片荒凉的地界。
丛林的鸟叫声吵的队员们心烦意乱,几人只觉得眼前晕乎乎的,身体只是一昧的向前走动。
五人的小队不知走了多久,拨开一道道树丛,每次在几乎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相互拍拍打个气再坚持那么一下。
就这样迷茫而缓慢的前行。
忽的一汪清泉映入眼帘。
“水!是水!!”
这是逃亡出来的七天第一次找到水源。
伍德也跟他们一样,赶忙冲上去,将身上一切能够装水的东西通通泡进水里灌满。
人更是直接将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喝起来。
在这近乎于绝境中伍德看到了生的希望。
“砰!”
然而一声巨响,将他们从喜悦中拉回了现实。
“唔哇!”
伍德的一名队员胸前冒着黑烟,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人歪歪斜斜的倒下,几息就没了生机。
“敌袭!”
伍德沙哑着嗓子,抽出已经坑坑洼洼钝了大半的佩剑。
从泉水对面的树后探出几道漆黑的身影。
“可恶...这里也有魔族.....”
伍德没有退路,他们的容器也都还在水里,不取出来直接逃跑也是死路一条罢了。
其中一个魔族鸟喙状的嘴角正冒着丝丝黑烟。
看来刚才的攻击就是它发出的了。
“嘎~~”
那黑鸟足有一人高,前胸竟生出两只人手,用暗红色的眼睛瞪着他们,嘴中逐渐汇聚起一股魔力。
伍德紧了紧手中的剑,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他明白,下一次的攻击绝不会是随便就能抵挡的,可若是没有对策,也免不了迟早被耗死。
魔鸟嘴一张,一团橙色的火焰呼啸着打来,伍德向左侧一滚勉勉强强躲开了攻击。
“都到掩体后面去!”
伍德竭力吼道,一头扎进密林里一颗大石头的旁边蹲下。
刚刚喝了些水,身为队长的他脑子也稍微清醒了不少,湖边被洞穿胸口的队员已无生还的可能性,伍德默默为他哀悼了一瞬,随即开始思考如何对付几只魔鸟。
不幸中的万幸,魔鸟的数量很少,适才一眼看去,仅有四只,但不知道周围是不是还有其他魔物。
“队长~”
一名队员从距他十米远的地方探出半张脸打了个手势。
魔鸟们就在他可观测到的地方。
那是小队里唯一的射手了,但是火铳早就没了弹药,不过他身上还有一把弩,加上伍德身上小口袋里有几个收集起来的箭头,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反制的希望。
伍德示意他把武器丢过来,同时手头拾起一块石头用力抛向另一侧的一颗树。
“轰!”
果不其然那颗发出动静的树几乎是瞬间就被火球拦腰打断。
好在有如此大的噪音掩护下,弩被顺利的送了过来。
伍德抄起弩趁着起火的掩护快速移动到了旁边有空隙的位置。
看见了!
四只魔鸟并排站在树上,口中魔法时刻准备发射。
魔鸟们好像听到了动静,准备转过头来给上一发,不过另外那边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去死吧!宰种们!”
那是另一个队员的声音。
伍德心里一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三下五除二将地上形状姣好的树枝迅速加工成箭身。
火球的爆炸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过好像并没有击中目标。
于是魔鸟们的轰击开始密集起来,一时间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
借着队员的掩护,伍德得以探出头观察。
鸟的智商似乎并不高,只会傻乎乎的朝一切发出声响和会动的东西射击。
它们射击的时候会先在嗓子部位鼓起一大块,隐隐透露着红光。
伍德感到自己的心脏又一次跳动起来,细密的汗珠微微渗出。
黑色的魔鸟们还在不断的释放火球。
弩却已经悄然瞄准了它们。
嘣!
夹杂着锐利的破空声,一支临时做成的箭矢呼啸而去。
“嘎——!”
最左侧的鸟惨叫一声,转过头来不要命似得狂吐火球。
“轰轰轰!”
树枝、泥土、石块不断的飞溅,伍德尽量蜷缩起来保护身体。
那一发射歪了,并没有命中鸟的喉部,而是钉在了胸口。
四只鸟的齐射很快让这边的环境顶不住了,再不撤走伍德必然会暴露无遗。
可是要在这样吗密集的攻击下安然无恙的行动也不现实,他只好顶着危险重新上了一箭。
箭头有限,必须要把握好每一次的攻击。
伍德深呼吸一口,将耳边纷乱嘈杂的声音通通过滤掉,凝神屏气,只一探头的功夫,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箭非常精准的穿透了一只魔鸟正在蓄力的喉部,伍德只听见一声爆炸,压制这边的火力也停了下来,那鸟怎么也得是重伤了,不仅如此,它爆炸的余波应该还波及到了其他的魔鸟。
好,就这样一鼓作气干掉其他三只!
重新拉弓上弦后这位队长便准备再探头射击。
可就在这时,他的精神忽的晃了神,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身体便本能的滚了出去。
“轰!”
灼热的火焰拍打在伍德的背上,他整个人像是风滚草一般来回翻转着,最终仰面摔在了十几米远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出现了无数重影,耳边除了嗡嗡的声响再无杂音。
他尽力的睁开眼皮,只见一只魔鸟正站在他刚刚藏身之处的正上方,嘴里喷吐着火焰紧紧盯着他。
“队长!”
队里那个射手一边高喊着,一边吸引魔鸟的注意力。
但苦于源源不断的火球攻击他也没办法赶到队长身边。
不行...我还不能倒在这里。
伍德喘着粗气颤巍巍的举起弩。
现在已经没办法细瞄了,他只得凭感觉一发弩箭射去。
正在攻击别处的魔鸟显然没料到躺在地上几乎动不了的家伙还可以反抗,被射中身躯的鸟身体一歪从高处跌落下来。
趁此机会,小队射手几个健步冲来一刀砍下来魔鸟的脑袋。
“队长!你还好吗?”
伍德张了张嘴,没有什么力气说话。
他抬了抬弩,又把剩下的箭头亮出来,交给了射手。
“去...”
“可是您....”
“快去.....”
“遵命”
射手唯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先把伍德挪去一个相对安全一些的地方了。
伍德看着他远去,暂时松了口气。
这时候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才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那一发几乎打在身上的攻击让他至少碎了一半的肋骨,脊椎也被打的变形,背部的灼痛感更是凸显了这个连铠甲都难以招架的巨大伤害。
他闭上眼睛,尽量平缓的呼吸,以免牵扯到伤口。
远处依旧是爆炸式的轰鸣,看来距离解决省下的两只魔鸟还要点时间。
疲惫到不行的队长并没有注意到黑暗中已经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
嘈杂的环境中本该是难以分辨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伍德还是察觉到了,那一点点细微的动静。
有东西正在靠近他。
即便是很小很小的声音,伍德还是能够确信那是某种生物的走路声音。
他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那东西逐渐靠的很近很近。
就连阳光也被影子遮蔽住了。
粗重的带有鱼腥味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带着绒毛的肢体划过裸露的肌肤。
是一头熊!
居然没有被到处乱射的火球吓走,反而是好奇的来寻找意外收获,当然,这若是一头魔熊,情况就更糟糕了。
伍德死死的屏住气息,但这熊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一直围绕着伍德的身体来回行走。
很快,伍德感到嗓子有些痒,想要咳嗽。
不,不行,一旦出声,自己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忍耐又能忍耐多久呢?
随着咽喉不适愈发的强烈,一股绝望的感觉从他内心生出。
大丈夫一生,不死于战场,而是在这个小角落被野兽吃掉。
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了!
就算是死,也得死的血性点!
“吁~”
就在他准备跟黑熊拼了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勒马声又让他停了下来。
轰。
一直围绕他的熊,毫无征兆的倒下了。
这让伍德心里惊疑不定,他不知道来者是谁也不敢贸然有所动作。
“你还活着,能说话吗?”
一道不容置疑的高冷女性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马蹄声也不断靠近。
“勉..强....”
伍德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个身着白金玫瑰花纹铠甲的女人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
天蓝色的马尾随着风来回摇摆,女人胸口的独特纹章更是格外耀眼,同样天蓝色的瞳孔仿佛没有一点感情,平静的像一汪大洋。
那是...教会九骑之一!
——————
“卡因大人,兽族部队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开始向蔚月的副都发动进攻了,您还有什么其他指示吗?”
牛头将军鲁比德在自己的营帐里用他粗重低沉的嗓音有条不紊的汇报着工作。
“没有了,幽冥骑士表现如何?”
“很不错,效果完全出乎意料。”
“嗯,我大体了解了,你那边也准备一下配合兽族部队一鼓作气把蔚月拿下吧。”
“遵命。”
鲁比德挂断了通讯,淡蓝色火焰的眸子跳动着看向了一旁的幽冥骑士。
“赛伦,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随意。”
幽冥骑士没有抬头,只坐在椅子上细细的擦拭着那厚重的巨剑。
“另一边的人类国家,也派遣了军队来支援,你一个人能挡下来吧?”
“当然。”
幽冥骑士一人便是一支军队,鲁比德已经见识过了。
不过比起三魔将的力量,幽冥骑士还是差了不少,拥有魔王部分权能的魔将就是魔王之下最强。
当然也除了那位大人之外。
“可能会见到你的老同志哦?”
赛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食指敲击着剑身发出叮叮的声响。
“正好拿他们试剑。”
“哈哈,你可变得真无情呢。”
鲁比德笑到,曾几何时,赛伦还是充满信心正义感爆棚的教会骑士,而如今,不过短短半月,昔日正义的伙伴便化作了邪恶的王牌。
“感情只会是累赘。”
他说到。
“我不是天才,也不是你们这些获得了魔王大人青睐的魔将。”
沉重的墨绿色铠甲发出咔咔的磕碰声,这位幽冥骑士站了起来,一抹黑雾缠绕着巨剑挂在他背上。
“唯有无情才能贯彻幽冥的道路。”
赛伦轻点了下头,便径直向营帐外走去。
“嗯....”
鲁比德鼻头窜出两道白气,用手托住了下巴。
跟赛伦谈到感情这件事,他这牛脑袋里不知怎的,浮现了一抹蓝绿色的身影。
某个还在打扫卫生的女仆。
但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魔将随时可能为魔王粉身碎骨,而她们,总归是安安全全的。
“哼!”
鲁比德狠狠的醒了把鼻涕,晃晃脑袋打算不再去想这件事。
“先去清点一下攻城物资吧。”
他拎起他的斧子,一步一颤的朝后勤那边走去。
——————
“呔!”
男孩一记爆裂凶猛的火焰幻化成一条长蛇若闪电般四处窜行。
“殿下!使不得!”
尽管周围的士兵们都抱着头苦苦哀求,不过男孩看起来没有一点要停的样子。
“呜呼~~”
随着魔力再次注入,火蛇变得更加粗壮起来。
好,继续,我要把它变成火龙!
就在他踌躇满志的想要继续加大输出的时候,一只素手伸出,竟将庞大的火蛇牢牢的钳制住了。
只一下,刚才还耀武扬威的火焰便四散消尽。
“伊莱尔!”
黑发女子捏了捏额头,一副没好气的态度。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大厅里使用攻击魔法!”
男孩吐了吐舌头,一副知错的表情。
“下次不会了~”
“每次你都这样说。”
爱莉丝不想拿正眼瞧他,只释放了一个清洁魔法,稍微修整了一下被伊莱尔弄乱的地方。
“白璃呢?”
“药房里。”
“去叫她来,我有事说。”
“好嘞~”
血精灵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大肚子。
这段时间肚子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爱莉丝的一举一动都开始比较小心了,好在魔法方面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这对于接下来的行动影响不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