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寒冬。
在北极最北端的黑石长城之上,冰的蓝色和雪的白色似乎是永恒不变的色调。
但黑石长城不过是两千年前烈祖皇帝刘玄德立起的绝境之盾,而北极的冰雪却已经笼盖这世界数百万年。人的功绩,在大自然面前,有时真显得无比的渺小。
而凡人与先人的功绩相比,却也显得微不足道。
“二弟,想什么呢?”
吕承龙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惊醒,站在身材远超常人的他身边的是一个敦实的法兰塔尼亚男人,那标志的黑色头发和蓝眼睛还有敦厚的身材,都体现出了他身为骑士王国法兰塔尼亚的贵族的身份和重量。但要是把他当作波瓦多蜂园里成天泥醉于蜜酒的法兰塔尼人的话,他那奶白厚实的骑士团甲和背上的湖女剑无疑是对这可笑猜想最完美的反对。
这个男人是游侠骑士路易斯,他已经身为一个骑士在北极长城守护人类长达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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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句北极老兵们的老话:“风是刮肉刀,雪是停尸场,打仗就像绞肉机。”刮肉刀,停尸场和绞肉机的相同之处就是它们里面的东西过了一次之后就不会再过第二次。勇士们在北极抵抗天魔的防线之前是壮烈而无能的,壮烈在于战士们总能以凡人之躯击倒数十倍强大于己方的四色天魔,而无能则在于无论怎样奋战,凡人也只是凡人:面对天魔,有时即使百战老兵出战,都只是给血魔的脊背添置几件摆设,而有些人一出手,却能让天魔谈笑间灰飞烟灭。在大汉,这些人是名将之后,在帝国,他们是皇帝亲卫,在法兰塔尼亚,他们是圣堂骑士,但无论这些人是谁,都不会是北极长城的这些人。
长城上的守军大多数是被判重刑的囚犯,而管理这些囚犯的则是更坏的囚犯,又或是贵族末裔,流亡子弟。大贼管小贼,是利用规矩,而贵族管囚犯,则完全靠刀剑和雷枪。不管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一颗青铜雷丹入脑,就算是落入凡世的仙人也只得乖乖去地府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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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是贵族,吕承龙是坏蛋,而从两人身后走来,手里提着一串生肉肠的,是三弟,帝国人阿尔弗雷德。
“没事,只是看到北国风光,有感而发,却发现肚子里实在没什么墨水。”
吕承龙扶了扶头上的冠状头盔,一根羽毛早已消失不见的鸟羽在冠的侧边轻轻摇摆。
“二哥别怕没墨水,吃了我做的香肠再来杯酒,肚子里啥都有!”阿尔弗雷德笑嘻嘻的举起手里还滴着血的香肠。路易斯不禁一笑,层层包裹的奶白战甲都哗哗的响了起来,他猛地一拍阿尔弗雷德的屁股,把他推到一边:“今天过年,给大汉的好汉们多发点肉。跟你二哥谈正事呢,一边玩去!”
阿尔弗雷德就像是一个拙劣的歌剧演员一样跳了起来,一扭一扭的跳回了长城之上的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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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甩了甩手,双手沉沉的放在了黑石长城那漆黑的墙边,”今年来的全他妈是死囚。女神在上啊,这个月的仗没法打了。一个骑士都没有,大汉五小虎全都放鸽子,这么没胆,还不如叫大汉五小狗!帝国那群蛮子也是,说是支援,结果给的全是他妈的老式装备,我甚至还在粮草车里看到了比我爷爷还老的罐头。看在女神和众圣女的份上,就给我们这点破烂,我还不如脱了甲找个神选打拳击,起码死相好看点,哎呀,C‘ist orey!“
路易斯的声线从平静到暴怒,从标准的汉文变成了粗暴的法兰塔尼亚方言,而吕承龙只是靠着一条板凳,闭上眼睛慢慢思考着,不久,他张开了口,声音有如最低音的大提琴:”也是没办法的事。义塔里亚全国入魔,法兰塔尼亚内乱,东海血魔毁灭倭国。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可我们这里是抗击天魔的最前线!再怎么说也不该给我们一帮死囚............“路易斯无力的用球状的护手盖住了自己扁团状头盔的窥视孔。
”这五年都没打过大仗........要是打过一场像样的仗,阿福还能乐成那样?“
”有道理..........不过,总比乐不出来好。我们在这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百姓能安心过日子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大汉的圣人们是这么说的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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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承龙刚想接着路易斯的话,却发觉脚下的石墙开始了剧烈的震动。他和路易斯对视一眼,便迅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自家的大营跑了过去。远处的风里,还能听到路易斯的法兰塔尼亚粗口,但伴随着刹那间的速度加快,狂风被吕承龙丝裂,发出了爆炸的声音。
吕承龙的脑中突然闪过了一些不属于他的念头,和过往的那些寒冷回忆。光治六十三年已经过去,但不知为何,他却一点也不想念它。伸手朝屁股后面一捞,他抓出了一只巨大的号角。
”笃——————————!!!!“
震天动地的号角声震撼了整个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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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烟燃起,寒冰被黑色的巨石一分为二。长城就好似围城,外面的东西想进来,里面的人想离开。但当外面的东西靠近了,里面的人就会倾尽全力,打死也不让它们进来。
这就是北极长城的老兵。他们是落魄贵族和底层市民的结合,是一个国家人民最粗犷野蛮的一面。但无论身份,品德,他们都是纯正的人类。在大敌面前,从无孬和之说,只有你死我活。
这一年是奥维历西元一九八四年,大汉光治六十四年,后羿留下的三足乌又绕着这天地飞翔了一圈,在新年夜里,在这人类世界的最北方,一群烂人要和一群畜生进行殊死搏杀,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而他们的功绩也会随着他们奔淌的血液被冰雪掩埋,无影无踪。
或许有人会在远方为他们祈祷,但一群必死之人又需要什么祝福呢?
但或许,在东元四千九百八十四年的第一天里,确实有那么一个体贴的祝福: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