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又一次梦见了那个女人。
在遇见自称魔女的那个女人前,她几乎全部人生的时间中,都一直是浑浑噩噩地活着。
活着,为什么要活着?为了谁而活着?为了什么而活着?又或者活着本身就毫无意义?
这些问题,她从未想过。对她而言,活着就是一块面包、一碗清水、一块糙盐,只要是为了得到这些,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偷盗、抢劫、杀人,于她不过理所当然,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而当她两度被身边亲近的人所背叛后,她不再尝试相信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信任。
再到后来,仅仅只是为了得到一块面包,她就能将一屋的人全部杀死。
没错,这同样理所当然。因为肚子饿了,所以需要面包来填饱肚子,那么,为了保证不会有幸存的人来向她复仇,所以需要将在场的人全部杀死。
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好,无力反抗的妇孺也好,没有因为年龄或是外表而心生轻视,全部、全部,她都一个不留地、干干净净地杀掉了。
这样的她,会被别人杀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会不停地杀人呢?
当然存在不需要杀人也可以活下去的办法,但是,她还是那样做了。
是因为习惯吗?
是因为憎恶吗?
还是因为,愤怒?
愤怒这个不合理的世界?愤怒将这种不合理视作理所当然的其他人?愤怒肆意践踏生命滥杀无辜的自己?
临终前,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为何会一直杀人的理由。怀揣着无处发泄的盛怒,她渴求着将世界与自身一起焚毁的结局。
然后,她与魔女相遇了。
像绸缎一样柔顺的黑色长发,像玻璃球一样透明的蓝色眼珠——简直就像是被摆放在橱窗中穿着洋服的人偶一样。
这是Zero对魔女最初的印象。
但是,没有任何人会将她错认成人偶,人偶是无机质的、没有生命的、冷冰冰的死物,而魔女却像是燃烧着的火焰一样的存在,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是行将燃烧殆尽的柴薪剩下的灰烬的气味。
打一开始,Zero就对那个自称魔女的女人不抱有任何好感。
她讨厌她,更准确地来说,她非常讨厌她。
并非是因为她曾杀死过她一次,而是因为她的态度,那个人的态度让Zero感受到了久违的愤怒。
魔女摆出看透一切的姿态来到了Zero面前,翻开书页,将一个个故事讲述。
她说:“Zero,只要你还活着,这个世界就会因被花吞噬而陷入毁灭。”
她说:“Zero,我想要见证世界的毁灭。”
她说:“Zero,你为什么一定要拯救世界呢?”
魔女仅仅以旁观者的身份留在了Zero身边,注视着Zero,笃定Zero一定会走上她所预言的道路。
那曾经令Zero感到无比烦躁。
毁灭世界也好,拯救世界也好,Zero其实都不在意,她真正所不能忍受的,是将自己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随意摆弄的,命运。
命运,真的要接受那样的命运吗?善良之人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卑劣之人却能够活到现在。
不,绝不,她的未来只有她自己可以决定,也只能由她自己决定。
Zero握起了剑。
因此,挡在那前方的无论是什么东西,残酷的命运也好,暴虐的神明也好,她都不会屈从。
“真的吗?Zero。”魔女转过了身。
天幕被涂上了和她眼睛一样的颜色,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将虚饰的白云挂在了天空中,从干涸大地的缝隙间涌出了源源不断的海水。
魔女与Zero面对面站着,喷涌而出的海水很快齐平了两人的腰身,将这个荒芜世界中的一切虚无淹没。
蓝色的海水与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片,蓝色眼睛的魔女微笑着注视Zero。
“Zero,你喜欢海吗?”她问。
“一点都不喜欢。”Zero斩钉截铁地回答。
“那你讨厌海吗?”她追问道。
“……”
“是吗,”魔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海。”
“不是很喜欢,却也说不上讨厌,无法更进一步,也没有办法后退,Zero,你和我真像呢。”
强烈的愤怒居然令Zero出奇的冷静,她毫不留情反驳道:“谁会和你这家伙相像啊,像你这种类型的人,我可是再讨厌不过了,魔女!”
“自说自话地出现在别人面前,一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的样子,却又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对什么都表现得无动于衷。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的人……最后竟然会擅自代替别人去死,简直恶心到令人作呕啊!”
“就连死了也阴魂不散,继续自顾自地出现在别人的梦中,说着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拜托你了,赶快从我的眼前消失吧!!!”
“可是,Zero,不是我想要出现在你的面前,而是你呼唤了我,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哈?又在说这些不明所以的话了,说到底,我有什么一定要呼唤你的理由吗?魔女,让你快点消失,我说不定还会更开心一点。”
“因为你虽然讨厌我,但是,你也同样讨厌自己,Zero。”
“从这个错误的世界中诞生的你,毫无疑问也是错误的。你厌恶自己的生存方式,却又只能依赖它活下去,你否定自身的一切,却还是会对黑暗中的一丝光明心生向往。”
“你是无法变成‘正确’的,Zero,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但是,没有关系——”
“点燃火焰吧,Zero。”魔女微笑起来,她向着Zero伸出了手。
突然间,一阵大风吹起,Zero在周围肆虐的狂风中闭上了眼,等到她再睁开眼睛时,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海水在不知不觉中没过了Zero的肩膀,她若有所觉地低头看向水面,然而,水中倒映出来的,却并不是她自己的脸。
梦醒了。
Zero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全身冷汗淋漓。她掀开被子,想要去看看米海尔在做些什么,但一转头,就撇见了铜镜中自己的脸。
与梦中的魔女一模一样的脸。
Zero不曾在意过自己的容貌,可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镜中的自己是这般碍眼。
该说是噩梦变成了现实好呢,还是现实沦为了噩梦更好一点?Zero面无表情地与镜中的人对视,她想:不,哪个都不好,让这一切快点过去吧。
那双透明的蓝色眼睛仍直直地盯着她,那双她曾与之对视过无数遍的眼睛——Zero猛地抓过那面摆在桌上的铜镜,一把将它砸了个粉碎。
她不停地喘着粗气,按住床沿的手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额间滑落。
清晨的阳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到了屋内,躺在地上的这些细小的玻璃碎片被阳光一照,旋即折射出了七彩的晶莹光芒。
Zero咬了咬牙,一脚将地上的这些玻璃碎片碾成了渣末,迅速扯过挂在架上的衣服,便几步跨到门口,拉开木门,用目光在周围搜寻米海尔的身影。
——那条肮脏的、愚蠢的龙正躺在屋前的小水沟里欢快地玩耍。
Zero好像听见了自己脑中的某根弦一下绷断的声音,她气得一脚对着米海尔踹了过去,吼道:
“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这种满是泥巴的水沟里滚来滚去啊!”
“什么嘛,明明魔女你还说过想和我一起玩的,”米海尔看到了来人,委屈巴巴地扑了扑翅膀,但很快,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黯然地说,“……Zero。”
“嗯。”
“Zero,我感觉很难受。”
“然后呢。”
“但是看到你的脸的时候,却又没有那么难过了。好奇怪,Zero,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我一点都不想要。”
小水沟中的泥水被米海尔搅得浑浊不清,Zero低头对着水面一照,只能看见许多轮廓扭曲的黑影。
她咧嘴笑了笑,对米海尔说:“出发了,蠢龙。”
“欸欸,可是Zero,要去哪里,去哪里呀?”
“问这么多干什么,你随便找个方向飞就对了,快点飞,不要磨蹭!”
“知道啦,Zero,这就是传说中的冒险吧,是冒险吧?!”
“嗯,是冒险哟。”
Zero从未喜欢过那个名叫魔女的女人,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却已经适应了对方的存在。
总是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与她形影不离的人,这次,也一定如此。
清晨的阳光下,四只白鸽哗啦地相继落在木屋的屋檐上,温柔地注视着背负罪孽之人选择前进的道路。
歌声绽放,花儿枯萎,在这片干涸的大地上,生命仍在延续。
故事才将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