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总会有醒的时候。
我却希望这趟旅途没有终点。
清晨的霞光将命运的启示告知于我,夜晚的暗影又用灾祸的征兆将其结束,窃窃的低语从早到晚地游荡,让被丝线捕获的生命化作饵食。
多么令人发笑。
寂静的夜中,只听得见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响声,于是,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朦胧扭曲的火光映照出了米海尔的身形,那熟悉的姿态唤回了我对米迦勒的记忆。
——白龙米迦勒,年轻的、漂亮的、壮丽的龙,与Zero结下誓约的伙伴,我的同行者。
龙族的寿命非常、非常的漫长,漫长到只能看着周围的生命先后抛下自己离去。即使米迦勒还只是一条年轻的白龙,却也独自活过了上千年的时光。
——他已初尝了时间的可怕之处。
活得越久,就意味着失去的东西也越多。失去的东西越多,恐惧与孤独也就会如影随形地降临。
但米迦勒还是一条很年轻的白龙,他虽初尝了时间的可怕之处,却仍矜持地视其若无物,只为自己龙族的身份而自豪,为自己强大的力量而自傲。
他还活着时,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身为堂堂的龙族”,第二多的一句话则是“区区的低等生物”。
然后……然后,米海尔的整个脑袋凑了过来,他语带好奇地问:
“魔女,魔女,你在笑什么呀?这里难道有什么好笑的东西吗?”
“这里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东西,米海尔。不过吵醒她后,会让你笑不出来的人类倒是有一位。”
“嘘——小声一点,Zero就不会听到了。魔女,我今天过得很开心哦,很开心哦!”
他扳着覆满鳞片的指爪数道:“在海里捕了特别多好吃的鱼,很开心,和空中的小鸟比赛飞翔,有一点累,但也很开心,还有,和Zero一起杀了很多的人……”
“但是,但是,最近的Zero突然变得特别温柔,和我说了很多很多话,也没有再骂过我了……所以,我也很开心,很开心,能够帮到Zero……”
当米海尔锋利的趾爪牢牢地嵌入坚实的泥土中时,从他的身上不安地散发出的,分明是如同人类一样的怯畏感。
那是对未知的、即将降临的命运的恐惧。
“米海尔,”我轻轻地唤他,“你想知道Zero为什么一定要杀掉自己的姐妹的理由吗?”
“在将五姐妹全部杀掉后,她又需要你去做的事情,那同时也是只有你能完成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米海尔?”
纯洁无垢的眼瞳还尚未理解人世的污秽,白色的摇篮于漆黑之地守望着酣睡的灵魂,与挚爱诀别的时刻终将到来,无论去向何方,都愿你能够亲吻花瓣上的露珠。
米海尔的脑袋垂了下来,沉默在黑夜中逐渐蔓延,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又或只是短暂的一霎,幼龙抬起了他骄傲的头颅,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我却又害怕知道那是什么,害怕到全身都颤抖个不停……但是,请告诉我吧,魔女。”
然后,米迦勒第一次遇见了将他打败的人类。
对米迦勒来说,绝大多数的人类都不过是脚边蠕动的蚂蚁一样的存在,是随嘴一道龙息就可以轻易烧死的存在。
但Zero与他印象当中的人类完全不同。不仅性情暴躁冲动,反应迟钝又蛮横无理,生命力比虫子都要顽强的同时,力量还强得不像话。
于是,米迦勒与Zero立下了约定,等到Zero杀掉所有姐妹后,再由他来吃掉Zero。
那并非是因为龙对花天生的食欲,而是出于些微的好奇心——他想要见证这个女人的末路。
但是,米迦勒死了,为了保护Zero而死。
他曾说过:“吾身为高贵的龙族,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会违背此约定。”
那便是米海尔诞生的缘由。
米海尔的确很像米迦勒,不,或许我从来都没有分清他们。毕竟,米迦勒就是米海尔,米海尔也是米迦勒,不对吗?
决意面对命运的瞳孔正孕育出光芒,背负着残酷的思念而活下去的灵魂,唯有不被需要的自由尚存于此,终有一日,你定会再度翱翔于天空吧。
我微微笑起来,白龙的身形在火光的幻影中重叠,我听见自己说:
“开在Zero右眼中的花是会毁灭世界的存在,而Zero的姐妹是花为了自保做出的分·身,只有龙的力量才能将花彻底消灭。”
“——你明白吗?米海尔,你将会亲手杀死Zero。”
……
教会都市,大圣堂前。
One就等在前方的圣堂之中,Zero与她的最后一战即将到来。
守卫着教堂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却在Zero仅一人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咒骂声、哀嚎声、哭泣声,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残缺的尸体几乎堆成了小山,场上只剩Zero一人还站立着,她甩掉刃上残留的血珠,一步步向着被飞溅的鲜血染得猩红的铁门走去。
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熟悉而陌生,让我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过去?现在?未来?
舍弃我能舍弃的东西,啊,是的,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为了谁?为了什么?在这里,在这道路尽头,还剩下谁?还留有什么?
我原本以为力量的弱小是痛苦的源泉。
可是,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真正令人痛苦的,是即使拥有了力量,却又对什么都依旧无能为力的我自己。
Zero停下了脚步,两侧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有光从门缝间透出。
她说:“走了。”
模糊的幻象随着这句话尽数褪去,我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这具鲜活生命的鼓动,泪水突然从早已干涸的眼眶中滚落。
习惯便意味着麻木,麻木后便是忘却,而我在不知不觉中,就连“活着”究竟该是怎样的感受,也已忘却了。
被红色所浸染的洁白是那样动人心魄的美丽,银色的刃光锋锐得令人几欲窒息,我只是放下了握紧的双手,平静地直视前方,一如跟随她的所有时刻。
如果说,我还有一件需要完成的事的话,那我,一定就是为了将那件事完成,才站在这里的。
我如此坚信。
门后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一直延伸到了One的身前,她正坐在大圣堂的王座上,于透光的穹顶下,翻看着手中的一本古籍。
早就于此等候的主人终于迎来了她的客人。
One翻看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的视线仍落在手中的书籍上,似是自言自语地朗声说:
“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像我们这样的歌姬,我们又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我们真的是为了守护世界而诞生的吗?还是说……”
“——这个世界不需要歌姬,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One合上了手中的书页,她终于站了起来,随意地将那本珍贵的古籍扔到了地上,“歌姬是会给世界带来灾难,毁灭大地的存在,所以……”
“One,既然你都明白了,那就给我快点去死吧。”Zero一步步踏上石阶,向着One走去。
“Zero,你能做到的事情我也能做到!得知真相后,我一开始就打算在杀死所有的歌姬之后再自杀——”
“但现在,即使目的相同,我也要向着被你杀死的妹妹们的灵魂起誓,绝不会原谅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One大声吼出了那条红龙的名字。
“——加百列!!!”
与此同时,装着彩色玻璃的穹顶突然破碎,压着闪烁的玻璃碎片而俯冲下来的,是一条有着黑色鳞片的,巨大而凶恶的野兽。
那条龙已经被施加了魔兽化的诅咒,失去了身为高贵的龙族理当拥有的理性,已然堕为了毫无智慧的野兽——与之相对的,是它那得到极大增幅的力量,尚未成熟的米海尔绝不会是它的对手。
带着强烈威慑感的吼叫声从红龙的嘴中发出,它张着一口闪着寒光的利齿,就朝着米海尔飞扑了去。
红龙飞出去的瞬间,One则迅速地提起她的战轮,迎面向着Zero猛地砸了下来。
Zero抬起手中的龙骨剑挡住了对方的攻击,趁着这个间隙回头冲米海尔喊道:
“不要和那个大块头正面冲突,找机会攻击它的身上没有被鳞甲覆盖的地方!”
米海尔为了摆脱红龙的压制,奋力振翅从破掉的穹顶中飞了出去,而红龙紧咬在他身后,也跟着飞出了大圣堂。
这期间,Zero和One已经交手了一轮,二人的实力看上去不相上下,使得战况胶着,一时竟难以分出胜负——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
扣下扳机的刹那,撞针与弹壳尾部的底火相撞,引得火花迸射,填装在弹壳中的黑·火·药迅速燃烧,在推进力的作用下,龙牙的子弹旋转着穿过了One的额心。
One牢牢地抓在手中的战轮一下哐当落地,她的眼珠上下滚动,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那对逐渐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合,说:
“……是龙、么?”
她挣扎着踉跄了几步,最后倒在了离战轮不远的地方。
One死了。
花的力量化作红雾,重新回到了Zero的体内,等待着盛开的那一天。
我保持着抬枪射击的姿势,与Zero遥遥相望,她在跨过了One的尸体后站定,单手提起了有着花朵纹饰的龙骨剑,令刀刃正对着我。
她说:“那是什么?魔女。”
我答道:“用米海尔褪下的牙齿做的一件小玩具。”
“——不要动!”她突然叫了出来,猛地掷出了手中的龙骨剑。
刃峰将将擦过我的手臂,扑哧一声没入了血肉之中,我微微侧身,与身后的人四目相对。
他有着与One一模一样的相貌,一头金色的齐肩短发和同样鲜红的眼睛,但他并不是One,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复制品罢了。
我知道他是谁。
——被One隐藏起来的秘密武器,One用自己的肋骨制作出的“弟弟”。
他双手握着一把白色的剑,那剑正从背后抵住了我的心脏位置,到最后还是没能来得及刺下去。
鲜血自他的嘴角缓缓流下,每一次扯动声带,都会有更多的血沫涌出。
“帮助像Zero这样的女人,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谁知道呢?也许什么都得不到吧。”
死亡的阴翳缓缓蒙上了那双鲜红的瞳孔,他终于抵抗不住,坠入了永恒的睡眠之中。
我最后看了这对双子一眼,转身向着Zero迈步,她已先一步走到了这座大圣堂的出口。
One与红龙加百列是二体一心的存在,当初,加百列为了从“守门人”的攻击中救下One,主动选择了魔兽化。
而之后,One为了将魔兽化后的加百列变回原来的模样,用禁术割裂了自己的灵魂,将其中的一半都分给了红龙,才让它的理智得以保留。
所以,既然One已经死了,那么红龙也一定不存在了。
我站立在高高的石台上,注视着教会都市残破的废墟,天很蓝,风很清,有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过。
Zero并肩站在我的身旁,望着正朝向这边飞来的米海尔。
我侧头问她:“Zero,你还记得最开始和我签订的那个契约吗?”
“啊,我可不记得和你签订过什么奇奇怪怪的契约。”她看了我一眼,轻佻地说。
“现在,已经是时候了。”我真挚地笑了起来,第一次如此轻柔地叫她的名字,“Zero。”
“到底还是要露出真面目了吗?魔女,事先声明,我可没有什么能够给你的。”
Zero以一副毫不意外的神情与我对视,她的右手悬于腰间的龙骨剑上,终于——
“说吧,你想要什么?”
“那么,失礼了。”
当嘴唇相覆时,Zero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震惊的神色,她的瞳孔微缩,手臂抬起,脚步后退,但很快——
结束了。
施展尘封于古老书籍中的魔法,
描绘出足以将现实颠覆的奇迹 。
我的一切、我的全部,都将悉数化作我的诅咒。
Zero。
这就是作为与魔女进行契约的条件,你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相触的唇瓣分开,阵阵的眩晕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我趔趄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来望向四周,从仅存的左眼中窥见的世界的景色,分明与之前毫无差别。
还是说,因为我们都注视着同样的东西吗?
我垂下眼帘,看向自己无比熟悉的那个人,她那头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湛蓝的双眼澄澈得如同天空的镜子。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其中流窜着的激烈怒气,令天空的镜子也遍布裂纹。而魔力枯竭带来的后遗症却又迫使她只能继续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样的负面状态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是,对于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已经够用了。
米海尔拍动着翅膀停落在前方。
我平静地向米海尔走去,在与Zero擦肩而过时,最后一次对她说:
“活下去,Zero,代替我活下去吧。”
白色的龙,米海尔和米迦勒的确很像,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我来到了米海尔身前,仰头望向他,米海尔在一片死寂的氛围中声音哽咽地说:
“Zero……我都知道了,我会完成你的愿望的。”
“那就拜托你了,等到花完全绽放的时候,帮我破坏掉它吧。”
“……嗯,我知道了,Zero。”
“还有,米海尔,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在海之国的小屋旁玩水吧。”
米海尔的满口利齿向着我压了下来,从那张将要合拢的黑影的缝隙间,我可以看见他那由于惊讶而瞪圆的眼睛。
那个表情实在是有点滑稽,好笑得让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我擦干眼泪,在意识的终末,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回顾起自己的一生。
最开始,我不过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而降生,结果却走上了一条坎坷崎岖的道路。救过了许多人,也杀过了许多人,一心为了理想中的世界而努力,渐渐地就连眼前的事物也都看不清了。
直到和Zero相遇后,笨拙又迟钝的我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毁灭世界也好,拯救世界也好,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已经什么都不需要了,我……
我只是,我只是……咦,究竟是为了什么来着?
啊啊,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某人的声音,她在呼唤谁呢?反正一定不会是我,因为,那并不是我的名字……
……
童话故事的结尾,魔女爱上了白雪的公主,为了将公主从悲剧的命运中解救出来,她甘愿献上了自己的一切。
这就是无人知晓的,某个小小的梦,和拯救世界的童话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