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队回到镇子时就被许多刚劳作完的农民围住,他们目光呆滞,身体却异常饱满。几欲张口,想要询问押运的是谁,可都被大个子王台轰走了。望着迅速散去的人群以及渐暗的天色,迈尔推算出这一趟,自己已经走了3个多小时了,距离降临的地方少说也有20公里远,那片林子早应该被火烧熟了,可以收成了,可惜自己看不到了。而这个镇子看起来就跟原始风味的中世纪农耕文明部落差不多,可又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没那么落后。不论怎样,这怎么能跟自己理想中的高楼大厦比呢?
望着迈尔那唉声叹气的样子,吴文压抑不住好奇心,便问道:“你是从哪个人类国家偷跑过来的,是固河还是科莱?”
“我不都说了好几遍了吗?我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类大国跑来的,我是流民。流民懂吗?没有身份证的可疑人员!”迈尔继续哀声叹气道,想要跟这帮傻子说明自己是异世界人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口舌,还不如编一个身份出来。
“那你原来是住在哪个国家边上的呢?”
“科莱北面的一个破落小国,明白了吗?我的国家被科莱攻打了,所以才会向北逃亡至此的啊。”这是迈尔根据听说到的信息作出的推理。位于南亚大陆的最大国家是固河王国,而位于中亚大陆的最大国家则是科莱共和国,地理位置在岭下镇以南两千多公里,所以从科莱跑出来会比较合理。
“确实很像他们会做出的事情——吞并小国,壮大国力,我们鲁特人以前就是受他们压迫最严重。你也挺不容易的,竟然能从那里逃出来,还穿过了瘴气地带和大裂谷。不过我跟你说,就算你遭受了跟我们相似的待遇,我们也不会在审判上对你有任何宽容的。”
吴文已经对自己产生一定同理心了吗?见话疗初步,迈尔喜上眉梢,明快地应答道:“是的,是的,大人,法律一定要严格遵守,像我这种破坏大自然的人,一定要遭受严惩才行。不过科文大人,我有一事想要请教一下。”
“什么?”
“你们抓了我,那山火你们打算怎么灭呢?我没看到你们有派人去灭火啊?”迈尔早就推算出现在的山火已经灭了,自己可是踏踏实实地伐了一圈50米宽的阻燃带出来了,没有什么火能烧50米远。自己现在这样问只是想知道那些鲁特人的治灾手段。
“我们信仰着创世神,他庇护着每一位鲁特人。不久后,他一定会呼风唤雨,用天水将大火扑灭的。我主在上。”他颔首闭目,双手合十,眼神清澈而虔诚。迈尔想:创世神?那个糟老头子的话能信?
这时,欧阳佰轻轻一跃跳下马,轻松地走向了拖车上的铁笼子,背上两米长的巨剑看起来完全不是负担。可是他在铁牢笼的锁头上操作了一通,钥匙七拔八插,总算是打开了,似乎很久没有关押过犯人了。
“吴文,王台!”
“是,队长!”
简单的交流过后,吴文脸色一绷,王台则一直板着个脸将迈尔结结实实地压住,向着那栋黑黢黢的大房子走去,欧阳佰则在前方领路,昂着脑袋,背着巨剑,看起来威风凛凛,引得无数老少妇孺驻足围观。本该是非常严肃的场合,却有一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抱歉,我真的忍不住了,先前你一直坐在马上,看不出来,但你这个队长怎么这么矮啊,连马背都够不到,去跟拿皇学学伪装身高的艺术吧!啊哈哈哈哈哈——”据目测,欧阳佰的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下了马后身高跟个侏儒差不多,却背着与体型不相符的巨剑。又是站在马鞍旁,比马鞍还低了一头,这样就显得更矮了,而他身后的两位小弟明显不知道对比差,还一左一右地站在他旁边,刻意让人看到差距。
迈尔这一句话让场面陷入了死寂,他也注意到欧阳佰的背已经开始颤抖。
“我警告你啊,就算犯人侮辱人了,你们也不能动用私刑,得按法律来。我知道你们鲁特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好人,不会为一句玩笑话私法的。”迈尔匆忙辩解。欧阳佰叹了口气,便急匆匆地走向了那厚重的大木门。看来他的气度比我想的还要好。可其他人为什么不笑呢?是不好笑,不敢笑,抑或是笨到笑不出来?
思考之中,木门被推开,一间宽敞的大房子映入眼帘。房间被屏风隔成数个部分,似乎具有很多功能。而距离迈尔最近的这个部分,整齐的座位排成一个方块,对着一个大木桌。这些座位的对面,一位眉宇斑白的老人翻着一本破旧的羊皮书,眼里闪着微光,像一根静静燃烧的蜡烛,与周围那些也曳曳烛火相得益彰。整个环境给人一种安心感。连那位穿着精致羊绒袍子的老人也是。
察觉到有客人,老人轻轻地合上书本,望了眼押运队的三人,嘱托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们晚上还要去守夜的吧?这里不用你们操心了,都去准备准备吧。”
欧阳佰眉头一皱,拱手说道:“镇长大人,那可是个危险分子,我得等到审判结束才能放心离开。”
“是我的安危重要还是镇子的安全重要?”
“大人······”
黄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看他这被捆起来的样子,像是有任何反抗能力吗?更何况,你们也别忘了我的魔法本领,区区一个人类构不成威胁的。”
三人互相望了眼,想起以前刚入队时都被黄紫教训过,便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告辞了。”
“去吧去吧,虽然是新月日,但万不可放松警惕,让混沌怪物溜进镇子了。”
这一轮对话下来,迈尔心中不禁对这位黄紫镇长心生好感,便改变了原先想要逃跑的想法,打算和他好好谈谈。他会和一位犯人好好谈话吗?
“碰”,门被重重地带上了,迈尔吓得身体抖了一阵,小声吐槽了一句:“都是些粗人,不仅身体粗,心也粗。”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没错,就是一群心思单纯的庄稼汉。您老人家比他们都聪明,想必是有求于我,才会把他们都驱赶走的吧?说吧,你想让我替您做些什么?两种意义上的脏手活我都能做。”迈尔贱兮兮地笑道。
黄紫老先生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也不完全是。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知道,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一位庄稼汉,知识贫乏,体魄壮硕。我们鲁特人大多如此,从事着最简单的农牧业活动,能够获取知识的少之又少。”
老人的声音一下子由棉花般温和转为了钢铁般坚硬,那明显是从军过才有的肃穆语气。这下迈尔也不敢再嬉皮笑脸的了。
“我们替人类干活,拿着刚好能够果腹的薪水,也不允许被传授任何知识,否则会被放逐或是被立刻处死。所以我们笨并非天生的,你要理解。”
迈尔点了点头。
“鲁特人有过辉煌时期吗?曾经有过。传闻在一千多年以前,鲁特人在主大陆上建立了无数林立的国家,有着自己的文化和生活,与人类间的关系也还算和睦。但那也只是传说,是我们美好的愿景。而在真实的史书当中,鲁特人的国家不是被灭亡就是被吞并,亦或消失在了混沌之潮当中。所以岭下镇的存在简直是个奇迹!”
主大陆?混沌之潮?一下子接受了很新信息,迈尔呆住了。
“镇长大人,我不是犯人吗?您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按照你们的法律,在贝格大森林里恶意纵火不是要被处死的吗?您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黄紫抚了抚白花花的胡子,笑着说道:“按照法律,那些都是要清算的,不过我不着急。这镇子就这么大,你跑出去也活不了多久。所以······”
“所以您老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从事教育。”
“教育?”
“没错,我们的镇子缺少拥有知识的人,缺少向往知识的人,也缺少教书的人。在来的路上,你注意到那些镇民的神态了吧?”
“注意到了,身材魁梧,目光呆滞,看起来像是得了小儿麻痹症。”
“什么什么症?”
“没啥,您继续。”迈尔匆忙捂上了嘴巴。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最大问题,除了生存以外,我们大多没有人生目标。你也听到了我们对抗森林火灾的办法了吧?那就是让创世神去解决。不止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我们鲁特人从来都是向创世神请求答案的,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都用绳结做占卜后才去施行。所以,我们鲁特人才如此容易被人类奴役。”
迈尔唏嘘道:“这不就是原始时代吗?看天吃饭。”
“这就是我重视教育的原因。它让我们鲁特人能够逐渐摆脱对神明的依赖,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我对掌握着知识的人便是非常尊敬的,就算是一名人类。”
“嗯嗯,好的,我明白了,鲁特人和人类的本质区别就是主观能动性了。鲁特人喜欢被动,喜欢靠神,而人类喜欢主动作死。如此甚好。”迈尔也学着黄紫的语气说着话,这些话语却听得那位老先生一头雾水。
“可是好景不长啊,几十年间,就在我的理念逐渐实行,创世神的存在即将淡出视野时候。三年前的一场气候突变,导致了漫长的干旱。粮食减产,山火频发,面对如此天灾,我们无能为力。到了最荒谬的时期,连原本不信神的我也跟着镇民们一同下跪祈雨。”老先生尴尬地笑了一声。
“所以创世神真的下雨了?”
“是啊,创世神真的下雨了。可笑的是,每当我们诚心祈祷时,它必定灵验;当我们不作为时,天气又干旱如初。神明就像是执拗地用他的行为否定我的理想似的。”黄紫苦笑道。
“打断一下,问个问题,你们口中的创世神,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是从创世之初就存在了,还是后来突然出现的。还是说你们都不清楚他长什么样?”迈尔觉得这点非常重要,说不定自己认识的那个创世神是个冒牌货,这样就能把他划到嫌疑人名单里去了。
“创世神不存在于史书的记载之中,只存在于口述的传说之中。传说中,创世神无形物质,而他的力量则来源于天上的太阳。所以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创世神的形象是一个太阳。”
“这······”不等于没说吗?不过迈尔此刻却想到了一个能解决信仰危机的好办法。“黄紫先生,我同意您的要求,通过从事劳动来减刑。而且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您的镇民不是完全相信创世神客观存在而不愿意自主学习吗?”
“没错。”
“那为何不默认他的存在,把他当成每天都会升起的太阳那样,并同时要求镇民们接受教育,并在教育中强调创世神的存在呢?我个人觉得,既要尊重客观事实,也要强调主观能动,一味的规避并不会有很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