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如不知是否该阻止林天南,但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把,虽没有出鞘,但二人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爹,女儿这段时日剑法略有精进,还请爹爹赐教。”最终,林月如没有拔出剑刃,而是带着鞘举起剑。
“就凭那把破剑?”林天南手上一抖,龙泉剑的剑鞘就落到甲板上,船上原先站着的船工识趣地退入隔间中。
“千年树妖木芯为鞘,阴寒鬼铁为刃,成剑之日,万千怨鬼被吸入剑中,是故女儿给它起名为鬼厉,是陆仁贾亲手所铸,此剑过于凶险,女儿不能让它出鞘,还望阿爹见谅。”
林天南看着女儿手中像是粗制滥造一般的武器,第一次正眼相看。
“除了鬼厉,当日他还铸造了另一柄碧瑶剑,已经让蜀山仙师带去蜀山封存了。”她缓缓说道,“他还答应了女儿,要把越女剑修好,让它变成天下第一的凡铁。”
“那看上去他确实给你灌了不少迷魂汤。”龙泉剑在林天南手中耍了个剑花,“让我这个当爹的看看,这些日子如儿的剑法究竟进步了几何吧!”
父女俩错身而过,金属与木材撞在一处,发出闷响。
灵木木芯不论是韧性还是强度,都足够与凡间武器拼刀。再加上陆仁贾后来又做了一些贴皮,林月如并不担心剑鞘被损坏,但带着剑鞘与林天南比剑术,林月如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的——必败无疑,只是多几招少几招的区别而已。
抛开真气和功力,剑招的比斗只看剑客的经验,还有对武器的熟练程度——那柄龙泉剑林天南使用了几十年,而林月如却是第一次带着鞘使用鬼厉,这中间的差距一下子就拉开了。
“力气见长啊。”刀光剑影的空隙间,林天南也还有余力评价林月如这段日子以来的进步,因为以往一些她绝不敢硬接,只能躲闪的剑招她也可以借兵器之利挡下了,无形之中创造了诸多的有利条件,以往能将林月如逼得左右支拙的剑法也不再有用,皆被她化去。
而林月如只能轻轻喘着气,调理内息,稳住下盘,让略显沉重的鬼厉剑阻拦林天南的剑锋。
百余招的比斗下来,林天南似乎是觉得已经喂出了林月如的极限,便将手中龙泉剑笔直往前一送,打向林月如的面门,而林月如的下盘却被林天南步步紧逼至旧力刚去,新力未生时,无力腾挪,只得用兵器硬接,龙泉剑的剑锋便撞在鬼厉剑剑鞘上,只一下,便将林月如撞得虎口发疼,鬼厉剑的防势也告破。
剑锋停在她面门前,呼出的热气吹到那有些显钝的剑尖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老爷!水里有东西!”先前一直有人没躲进船舱,在瞭望处观察四周景象,也没有多加注意林月如和林天南的比斗,便很容易就看见了深水中窜动的黑影和翻腾的浪花。
收起剑,林天南顺着船工所指的方向行至船沿,便看见不远处的水面白浪翻滚,漆黑的影子时而浮至水面,时而潜入水中,动作激狠,似是在与什么搏斗。
游过的地方,留下黯淡的血迹。
林月如知道是陆仁贾,可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轰!”黑影窜出水面,伴随着一声火光和爆响,再度落回水里,却只僵硬地扭曲了几下,翻出了白肚皮。
凭借极好的视力,林天南看见那巨大的影子旁边,冒出一个人影。
抓着鱼尾巴,陆仁贾游向那艘大船。
拖着深色的血迹。
林月如没有向他求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原因。
他看见船边上冒出一个个人头,个个手里都架着长弓,看样式,还是力道极大的反曲款式,配合重箭头,甚至能一箭将人钉穿。
他看见林天南站在那群人中间,伴随着高举的手臂落下,密密麻麻的箭雨便朝着他射来。
箭头撞在铠甲上,只能发出脆响。
“林天南你个狗杂种!老子他妈为你女儿鞍前马后忙活个把月,你见面就他妈想要老子的命,你他妈的还有没有良心!”
还在水里,陆仁贾就破口大骂,一手拖着大鱼,一手指向船上的人。
“活该你女儿逃跑也不跟你知会一声!”
迎面便又是一阵箭雨。
“爹……停手吧……”林月如说道,话里带着僵硬,“没用的。”
陆仁贾的臂甲上长出一支钩爪,从他手上射出,带着金属绳,扎进木船里。
当绳索收回,陆仁贾拖着大鱼向船只迅速靠近。
林天南的指尖爆发出剑气,炸碎了钩爪抓住的船只木板,三爪铁钩便拖着一小块碎木板朝陆仁贾飞去。
等钩爪收回手里,他想再扔一次,瞄准的是船只水线位置,却被一记隔空飞来的气剑指打歪了方向,于是陆仁贾再次破口大骂。
“cao你妈的臭傻逼,搞老子是吧?!”
陆仁贾只好改变策略,让脚底下的装甲长出两个螺旋桨,推着他往前游。
那艘大船几乎是立刻动了起来,但出力方式差了好几个时代,还没怎么挪地方就被陆仁贾追了上来。
拽着大鱼,他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船。
把鱼扔在甲板上,陆仁贾左顾右盼,满船的家仆船工举着刀剑将他包围起来,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林月如拼命向他使眼色,是让他手下留情。
林天南粗略估计了一下,那条鱼有一丈多长(三米多),又肥又壮,不知几百斤,还是性情极度凶猛的蛇头鱼(黑鱼),光是一个头就有人的躯干那么大,脑壳上被开了个大洞,脑浆都不见了,死的不能再死。
他在水里和这样的巨怪对上也不见得能讨到好处,这浑身铠甲的人形妖怪却能在水中毙了它,实力绝对不可小觑。
“怎么?不敢动手?不敢动手就滚开,这畜生是你们家小姐今天的晚饭!”陆仁贾歪了歪头,踢了踢大黑鱼的肚皮,张狂地炫耀着。
林月如并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变得轻松或是开心起来,那么她心里多半是有了顾虑。
或许他们的旅程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你们退下。”林天南呵退了家仆,提着自己的龙泉剑走到陆仁贾面前。
“上次林家堡一别,您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啊。”
无神的面甲几乎要顶到林天南鼻子上,虽然比眼前的武林盟主矮上一截,但陆仁贾心里却反而一点都不发怵了。“是觉得自己老了么?是觉得自己留不住女儿了么?还是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纵横江湖的武林盟主了么?”
“陆仁贾……!”林月如瞪着眼睛看向陆仁贾,她似乎是有些生气,陆仁贾对她爹出言不逊。
“你看,你女儿依然在乎你——”他忽然指着林月如,“在离家出走的这一个多月里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担心你能不能处理好林家堡的乱子,担心你的身体能否还像年轻时一样健壮,担心你会不会遭到意外……”
林天南举起剑,满身的真气都凝聚在剑锋上,双手握柄,照着陆仁贾的脑门当头就是一剑!
轰然作响的龙吟声绵绵不绝,汇聚了当今武林盟主毕生功力的斩龙绝气势非凡,真气撕裂了陆仁贾脚下大片的木质甲板,他整个人也随之陷下去。
“陆仁贾!”看见那人的影子消失在木屑四溅的尘埃里,林月如一下子也顾不得其他的,三两步就向着那里跑去,却被林天南横臂拦住。
“你女儿依旧爱你,你也依旧爱着你的女儿,何必落得如此僵硬的地步……坐下来,开诚公布地谈谈,是做不到吗?”
装甲人完好无损地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盔甲上连伤痕都没有留下。
林天南怒目圆睁,握着剑的手却在发抖。
他的剑没有砍到硬物,就像是切到了棉花上,在剑气撕裂甲板之前,他分明看见剑刃距离那妖怪的脑袋只有一丝距离,便被某种光雾状的东西阻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