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葱葱的森林充满了生机,巨大的树木与废弃的高楼共生,在接触处形成了许多天然的缝隙与树洞。
某个隐秘的树洞内,传来断续的低语。
“……你的手在往哪里放?”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那里……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别说话,我有点紧张……”
“你到底行不行?”
“别动……让我专心点。”
“等等……快出来了……”
“小心!别碰到那个!”
……
树洞中,艾泽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从A2打开的机体内部,夹出一枚指甲盖大小、表面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黑色立方体,屏住呼吸,将它轻轻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隔离垫上。
立方体落定的瞬间,艾泽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脱力般坐倒在A2身旁,长长舒了口气。
A2推了推他的肩膀。
“你……转过去。”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艾泽依言转过头。A2迅速放下一直护在胸前的手臂,抓起旁边叠放整齐的黑色上衣,以最快速度穿好。人造皮肤下的温度传感模块反馈着异常的热度,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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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至数小时前。
艾泽在晨光微熹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依旧昏暗的天空,一种熟悉的、属于异乡人的孤寂感悄然涌上心头。他举起手,看着指缝间漏下的、缺乏温度的天光,有些恍惚。
“天……还是这么暗啊。”
“你在干什么?”清冷的声音从旁传来。A2早已醒来,一直安静地坐在不远处。
艾泽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并非身处那个回不去的过去。他转头看向A2,那份孤寂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啊。”他轻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A2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有些困惑,微微蹙眉:“系统异常了吗?在胡言乱语什么?”
“没什么。”艾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睡得好舒服……我睡了多久?”
“六个小时零七分。”
艾泽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拆除炸弹。”A2的回答简洁明了。
“你知道拆除方法了?”艾泽有些意外,之前的战斗中并未见她有机会拷问情报。
“……战斗时通过骇入临时获取了部分结构信息。”A2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避开了艾泽探究的视线。关于与司令官交易得来的精确坐标与拆除步骤,她暂时不打算提及——那背后牵扯的秘密过于沉重。
艾泽点点头,没有深究,只是感叹:“你连骇入都掌握得这么熟练了……那我们去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尽快解决吧。”
“嗯。”A2应了一声,重新陷入沉默,目光落在远方朦胧的森林轮廓上。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艾泽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正微笑着看她:“走了,还在想什么?”
A2将脸偏向一侧,手却自然而然地抬起,放入他的掌心。艾泽轻轻一握,稍加用力,将她从草地上拉了起来。或许是起身太急,A2脚下一滑,踩到一颗圆润的石子,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艾泽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被拥入怀中的瞬间,A2的逻辑核心仿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宕机。她本能地想抬手回抱,指尖动了动,却在即将触碰到艾泽背脊的前一刻停住,转而用力推开了他。
怀抱骤然落空,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悄然滋生。A2强迫自己恢复平日的冷静,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干……干什么?还不快走。”
艾泽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那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传入A2耳中,让她脸颊微热。
“你笑什么?”她有些恼羞成怒。
“没什么,没什么。”艾泽虽收敛了笑容,但眼里的暖意未减。
A2不再理他,转身快步朝森林深处走去,脚步带着点赌气似的用力。艾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接下来的路程颇有些“你追我赶”的意味——每当艾泽试图并行或靠近,A2便会不着痕迹地加快步伐,将他甩开几步,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废墟都市边缘与那片被称为“游乐园”区域的交界地带。茂密的林木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只能隐约看见远方一些色彩鲜艳、造型奇特的建筑轮廓,如同海市蜃楼。
“就在这里附近找个地方拆除吧?”艾泽再次提议,这次他成功走到了A2身侧。
A2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走开,只是略作思考后点了点头:“嗯。找一个有遮蔽、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就行。”
两人分头在附近搜寻。不久,艾泽的声音从一处高大的树木后传来:“二号!这边,我找到了!”
A2循声走去,只见艾泽站在一个天然的树洞入口处,朝她招手。这棵古树异常粗壮,与后方一栋半倾圮的建筑紧紧相依,根系盘虬错节,在洞口前形成一道天然的围栏,从外侧几乎无法窥见内部。
树洞内部空间约有七八平方米,高度两米有余,地面相对干燥平整。
“还不错吧?”艾泽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A2没有评价,只是单手撑住洞口边缘,轻盈地跨过盘绕的树根,踏入洞内。艾泽紧随其后。
见A2准备直接坐下,艾泽连忙拦住,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张厚实的毛毯,仔细铺在树洞底部。“好了,坐吧。”
A2的目光在他手上的戒指停留了一瞬,低声自语:“……还真是方便。”
“我神奇的地方还多着呢。”艾泽笑了笑。
两人在毯子上相对而坐,一时无言。过了好一会儿,艾泽忍不住问道:“不是说拆炸弹吗?我们现在……就干坐着?”
“稍等,我正在调用相关的结构数据与操作流程。”A2回答,眼中流淌过细微的数据流光。
片刻后,她似乎完成了准备,双手缓缓抓住自己上衣的下摆,开始向上拉起。
正有些走神的艾泽瞬间精神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
衣料一点点上移,露出平坦紧实的腹部,然后是小巧的腰身……光线透过树洞缝隙,在她莹白的人造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艾泽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视线不自觉地跟随着衣物移动。
当上衣褪至胸口时,A2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利落地将衣服完全脱下,转身将衣物叠放在身后。这个动作让她银白的长发如瀑布般滑落,恰好遮掩了胸前关键的起伏,只留下惊鸿一瞥的轮廓与若隐若现的肌肤。
艾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发丝的晃动,试图捕捉那掩藏其下的风景。直到A2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身,手臂自然地环抱在胸前,彻底隔绝了所有春光。
艾泽如梦初醒,迅速移开视线,努力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专注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看直了眼的人不是他。
A2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平静地仰面躺下。她腹部的装甲板无声滑开,露出内部精密的电子元件与能量管线。在那错综复杂的结构深处,一点不祥的暗红色微光正在规律闪烁。
“接下来,我说,你做。”A2的声音异常冷静,“动作必须精准、稳定。炸弹取出瞬间的稳定性至关重要,任何震动都可能触发连锁反应。”
在A2清晰而简洁的指令下,艾泽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那复杂的机械内部。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责任的重压——他手中握着的,是A2的“生命”。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下变得模糊。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需屏息凝神,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指尖与那枚致命立方体之间的方寸之地。
终于,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连接卡扣被解除。艾泽用特制的绝缘镊子,以最稳定的姿态,将那枚闪烁着危险红光的黑色立方体,从错综的线缆与结构中缓缓提出,然后屏住呼吸,将其轻放在早已备好的电磁屏蔽垫上。
警报解除的微光从立方体表面熄灭。
艾泽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倒在毯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比跟恩格斯打一架还累……”
A2确认炸弹已安全隔离后,迅速坐起,背对着艾泽,重新穿好上衣。她整理好衣物,回头看到艾泽瘫坐喘息的样子,有些不解:“你的机体反应……似乎消耗很大?”
“没事……休息一下就好。”艾泽摆摆手。
A2注意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一点,指尖传来的湿润与微咸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你的散热系统……会在体表凝结含电解质的液体?这设计……”
“旧型号……都这样。”艾泽含糊地解释,转移了话题,“好了,炸弹拆了。二号小姐,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吧?”
A2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的交易——拆除炸弹,换取她带路前往沙漠。
“我会遵守约定,带你找到去沙漠的路。”她点了点头,语气公事公办。
“那……多谢了。”艾泽笑了笑,但笑容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只是交易而已。”A2补充道,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察觉到了不妥。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两人心中同时掠过一丝异样。艾泽眼中刚因她同意而亮起的光芒,悄然黯淡了几分;而A2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仿佛这句“交易”在彼此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那好吧。”艾泽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本想借此拉近些距离,却没想到得到了如此泾渭分明的回应。那句“只是交易”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他起身,默默地走出树洞。
A2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能发出声音。她跟了出去,想解释那并非本意,但艾泽已回过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却疏离的笑容。
“不用在意,二号。我们……走吧。”
阳光穿过林叶,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斑。刚刚建立起的某种微妙联系,似乎因为一句无心之言,出现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