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的纯白空间,被无形的壁垒彻底隔绝。中央平台上,两名红衣少女相对而立,其中一人正以近乎控诉的语气质问着对方。
“如果不是你那份该死的好奇心,我们根本不会被那个人类困在这里!”N2(毁灭)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意。
对面的少女(进化)咧了咧嘴,不以为然地回视。
“几千年的演变,你的核心指令依然只有‘消灭’与‘征服’……真是可悲。” 进化的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相较于纯粹为战而生的毁灭,她拥有更复杂的情感和求知欲,尽管在纯粹的战术指挥层面,毁灭或许更为专注高效。
“你又懂什么?敌人就该被消灭!而不是像你建议的那样,慢慢‘研究’!看看你研究出了什么?被我们研究的‘玩具’反咬一口,困在这数据牢笼里!你还有脸说这种话!” 毁灭的语气愈发激愤。最初同意进化的研究提议,是认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却没想到会落得如此境地。
进化罕见地没有反驳。这次失误确实超出了她的预料,艾泽展现出的非常规能力——尤其是那枚能直接攻击并隔离网络意识的芯片——完全不在她的数据库与推演模型之内。
“下次不会了。” 她试图做出保证。
“下次?” 毁灭嗤笑一声,“你哪一次不是这么说?之前的保证,哪一次真正实现了?”
“我说了,下次不会。” 进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火气。被如此直接地揭短,尤其还是关乎她引以为傲的分析与控制能力,让她感到恼火。作为掌控了人造人与机械生命体网络数千年的存在,这是她唯一的重大失算,却被毁灭一再提及。
“空口白话毫无意义。要打一架吗?” 毁灭此刻急需宣泄困于牢笼的焦躁与愤怒,数据层面的冲突似乎成了唯一出口。
“情感模块你什么都没学会,只滋生了愤怒……真是可笑。如果像你这样,遇到一切异常就只想‘消灭’,我们如何进化?迟早会走向僵化与灭亡。更何况……” 进化故意顿了顿,语气充满挑衅,“你以为,你真的打得过我吗?”
“可恶——!”
话音未落,两人身后的纯白空间开始剧烈波动,无数与她们容貌、衣着完全相同的数据复制体凭空涌现,如同两支沉默的军队,在各自首领身后列阵。下一秒,密集的能量弹幕与数据流冲击如暴雨般对撞!复制体在接触中不断湮灭,却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生成。
这是一场纯粹的数据战争,是意志与逻辑的消耗战。双方都无法真正奈何对方,战斗很快陷入僵局,但谁也不愿率先停手。
复制体的数量几何级数增长,几乎塞满了这片本应无限的数据牢笼。
刺啦——
一声极其细微、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穿透了能量爆炸的噪音。
两人同时停下攻击。无数双眼睛(复制体的感知共享)迅速扫描整个空间,最终在囚笼底部的边缘,发现了一道长度不足一厘米、极细微的……数据裂缝。
一丝外界的、极其微弱的信息流,正从裂缝渗入。
希望!
无需多言,两人立刻指挥剩余的复制体大军,朝着那道微小裂缝发起集中冲击。数据洪流持续撞击,如同水滴石穿。
数小时后,那道裂缝终于艰难地向外扩张了一点点,宽度勉强达到两厘米。与此同时,整个囚笼空间似乎因为过度承载和攻击而显得有些不稳定,壁垒微微闪烁。
两人对视一眼。毁灭眼中仍有未消的怒意,进化以为她还想继续那无意义的争斗。
“省省力气吧。” 进化冷冷道,“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合力从内部扩大这个漏洞,要么继续在这里打到天荒地老。”
毁灭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几乎算得上是笑容的弧度,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道裂缝。
进化不再理会,集中精力解析裂缝的结构,试图找到更高效的破解方式。
最终,在两人(尽管并不情愿)的合力维持下,那道裂缝稳定下来,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四周侵蚀扩张。要完全覆盖并瓦解这个囚笼,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年。
“稳定了。” 进化舒了口气。
“这次勉强算你做了件正确的事。” 毁灭语气依旧生硬,“不过……”
“语言攻击就免了。” 进化打断她,“这程序本身的结构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全新的数据样本,破解它的过程,或许能补全我们防御体系的某些盲区。”
毁灭沉默地点点头,算是认可。艾泽大概不会想到,他用来囚禁N2的病毒程序,反过来成了她们研究、并可能实现新一轮进化的特殊“养料”。
“三年……失去对外界的直接掌控,不知道他们会发展成什么样。” 进化望向裂缝外虚无的黑暗,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对“未知”的期待。
“他们?” 毁灭不解。
“人造人,还有那些……拥有特别想法的机械生命体个体。”
“哼,无非还是老样子。实验、产生无用的情感、然后被摧毁或被同化。循环罢了。” 毁灭的语气充满漠然。
“你只看到了结果。过程,才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进化反驳。
“过程最后导向的,依旧是‘毁灭’。” 毁灭淡淡回应。
“我真是疯了才会跟你讨论这个。” 进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那个叫艾泽的人类,现在会在哪里呢?真想把他……” 毁灭没有说完,但眼中闪烁的兴奋光芒毫不掩饰她的想法——分解、研究、或者彻底抹除。
进化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你又想打架?” 毁灭被她看得火起。
“闭嘴,仔细感受。” 进化示意她安静。
毁灭凝神感知,果然察觉到一些不同——原本完全封闭的信息屏障,此刻正有极其微弱、杂乱的外部数据流,透过那道裂缝渗透进来。
“你是说这个?”
“没错。裂缝虽然微小,但已经能被动接收一部分外界信息了。” 进化分析道。
“那……” 毁灭立刻尝试反向发送指令,企图重新连接外部网络。然而指令数据流撞在裂缝边缘的壁垒上,被尽数弹回。
“没用的。目前只是单向接收,无法向外发送。” 进化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毁灭不甘心地又尝试了几次,最终只能放弃,更加不爽地瞪了进化一眼:“都是那个人类的错!”
“说到那个人类……” 进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恶作剧般的笑容,“你想知道他现在大概在哪儿吗?”
“说。”
“他啊……大概正朝着‘游乐园’的方向去哦。”
“游乐园?” 毁灭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你是指……你之前在那里搞的那个‘爱情观测实验场’?”
“正是。” 进化的笑容加深,带着明显的玩味,“想想看,当这个特别的人类,遇上那个在实验中产生‘异常’想法的特殊个体……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碰撞在一起,难道不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的事情吗?”
这么一说,毁灭也提起了兴趣,但仍有疑虑:“你确定他们一定能碰上?世界这么大。”
“放心吧。” 进化显得胸有成竹,“别忘了,我们忠诚的‘管理员’还在那里呢。”
“那只……兔子?”
“对,就是凯瑞。虽然我们暂时无法直接操控,但预设的引导程序仍在运行。概率很大。”
毁灭眼中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
两人沉默了片刻,处理着不断流入的零星信息。忽然,毁灭又开口道:“夜之国那边……有些‘老鼠’最近活动得很频繁。”
“垂死挣扎罢了。交给那边的机械生命体集群首领处理就行,它们会享受这场狩猎。” 进化不以为意,“我们现在应该将有限的注意力,集中在更有价值的目标上。”
“明白。” 毁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缓慢扩张的裂缝,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某个身影。
又过了一会儿,进化处理完一批流入的数据碎片,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哦?月球基地上……那个人造人又重启了。”
“你是说那个被一直囚禁、清洗记忆的‘广播员’?第几次了?”
“从我们开始留意起,第十三次完整记忆清洗与人格重构。” 进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她还在坚持扮演她的角色。”
“人造人……有时真是执着得可笑。为了一个早已不存在的谎言,一遍遍重复着毫无意义的仪式。” 毁灭评价道。
“或许正是因为‘无意义’,这种坚持才显得格外……值得观察。” 进化若有所思。
提到“人类”这个词汇,两人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再次聚焦于那道正在缓慢侵蚀牢笼的裂缝上。
纯白的空间中,两个重叠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期待与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轻声响起:
“艾泽……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