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历十三年,万物改新,又是一年春分时节,商贩走足行于王都街道。
正阳时分,一辆从太尉府侧门驶出的马车穿过市井巷弄,路上偶有行人瞥见,只是看了眼车夫腰间内务府的腰牌,稍作推断,便能知道这是太尉府上那位十五岁的长公子,朝堂上被群臣尊称为楚师之人进宫授课的日子。
楚师姓楚,名唤楚洛,祖籍阴山人氏,是为当朝太尉独子,更是九年前便名满京都的才子。
“说来这是第几个年头了?”街道上行人避让马车,在王朝都城,不乏名门望族,一些同样出生名门的贵族子弟开始交谈起马车内那人的事迹。“自从这位楚太尉家的长公子被召入王都,迷迷糊糊成了这长公主伴读,感觉从太尉府到长卿宫的马车就没间断过。”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蓝色绸缎的束发公子,他一手持扇一手把玩着一枚质地极佳的玉钱,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车不禁有些感叹。
“王都都传言这楚少爷自出生时便天生异象,生下来不过半年便能言善道,一岁健步如飞,三岁已能出口成章,吟诗作对,可自从来到这京城,除了被太上皇选定,成为而今长公主的伴读,便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常文兄,你说这圣上御前点名的楚师,可否有些托大了?”
在男人身旁的,是一位同样衣着华贵的青衫公子,明明是正阳时分,却身着一身大裘,年岁不长,约摸十六七岁,神色却极为冷淡。
听到这话,此人只是微微皱眉,似乎没有多少评论的打算,可似乎又像是想起什么,视线望向已经看不清轮廓的马车。
“楚师…此人我曾在衙内听过。”
身旁这位原本还神色玩味的公子听到这话一时间脸上的从容不在,他口中这位常文兄是何来历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年纪轻轻便能入职朝中三门之一的掌玄司[衙内],家中父辈也常让自己多与这人交集。
而能从这位常文兄口中听到有关那位楚师的信息,又怎么不让他感到诧异。
“常文兄,你可不是在与我说假话?”他眼睛瞪的老大,却又带着些许不解。
掌玄司,观星司,赦明殿,这两司一殿是为夏朝开国时便设立的神秘部门,在王朝五百余年的历史中其地位不减反增,其所司职能为人所不知,可无一例外,从这三个地方出来的人,必会被重用,如当朝左相,亦如朝堂上那些比文官更像文官的将军都尉。
能被衙内看上,名字曾在衙内卷宗中有过记载,那也正好就说明了这位落户京都近十年的楚师并非徒有虚名。
想到这,这位贵族子弟便连忙收起了念头,即便他父亲是当朝正二品尚书令,也不敢如此妄加揣测。
“陌公子还是少打听的好。”那位被称作常文,身披大裘的少年也在此时开口。“[衙内]与六部不同,是为朝中暗部,分工不同,妄加揣测只会徒遭麻烦,至于那位楚师?陌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说着,少年伸手提了提披在肩上的裘衣,明明不过少年岁数,露出的手臂却显得苍白非常。他看了眼此时略微有些出神的贵族公子,语气轻飘飘的说道。
“你与他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者说,我们此行而来,还有其他事要办。”
这句话终于将这位被称为陌公子的当朝尚书令次子从困惑中回过神来,只是小声嘀咕了句。
“怎么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父亲也不过是太尉…”
似乎是心里清楚拼爹拼也不过,于是这声音说到半路便没了动静。
片晌后,这位陌公子似乎也放弃了争论,开口道。“算了不说这事了,我还是带常文兄尽快去一趟府上吧,我那姨娘,最近身体有些…不太正常。”
车轮滚滚,车夫驾驶着马车行走在都城的青石路面上,马儿的脚步踩踏着平整的路面,啪嗒声中带着些许轻快的节奏。
长卿宫位于紫薇宫南侧五里的园林内,沿着穿横贯南北穿城而建的照星路一路前行,不出半晌便能抵达。
马车路过紫微宫,而车内也伸出一手移开帘障,一双眼睛看着眼前的宫殿从一侧慢慢移到另一侧,才收回手,似乎每次经过此地的时候都会如此般。
约摸半柱香后,马车终于行驶到了目的地,正是园林深处,当朝皇帝为长公主所建的长卿宫。
马车并不能进入宫内,于是停于宫外,宫门两侧各站有一名身披青色甲胄腰间携礼刀的侍卫。
车夫是一位体态健硕的中年汉子,在将马车停好后,才向马车内喊了声。
“公子,到了。”
而就像是提前知道了般,在车夫还未开口前,一只手便从马车内伸出,将车帘推开,从中走下来一位身着棕色绸缎织成的圆领袍,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走下马车,来到侍卫身前。
“楚师。”两位披甲侍卫躬身朝少年行礼。
被称为楚师的少年抬手向前面的侍卫还揖,见侍卫让开身子,便大踏步进入了宫内。
长卿宫毗邻皇家园林,行十数步后豁然开朗,鸟语花香尽收眼底,宫内奇花异草遍地,寻常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想看个仔细,而这位少年却好似对眼前美景司空见惯,只是沿青石铺就的路面来到一处开阔之所。
在这里,修建有一处巨大的庭院,也是整个长卿宫的主体所在,少年轻车熟路的登上庭院木阶,沿路碰上了几位仆从,看到少年后也都是喊了一声楚师后,默默退至一侧。
这位被称为楚师,实名楚洛的少年只是拦下一位刚从侧屋出来的淡粉长裙的女子。“兰香姐,请问长公主她现在可在主殿?”
那女子名唤兰香,是长卿宫十余位宫娥的管事,年岁约摸比长公主要大上些许,有一双极为好看的柳叶眉,在被楚洛拦下时那眉头微挑,嘴角也勾勒出艳丽的笑容。
“楚师贵安。”兰香躬身向楚洛行了一礼,又见四下无其他外人,便很是熟络的和楚洛攀谈起来。
“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今日是楚师给公主授课的日子,正如楚师所言,长公主此时确是在主殿,哎等等。”
见楚洛点头打算走开,兰香连忙拽住他的衣袖。
“昨日公主去紫微宫游玩,不知何缘故回来便将自己锁在屋内,独自操琴至三更,搞得整个长卿宫不得安宁。”一边说着,兰香抬手还揉了揉太阳穴,如同柳叶般的眉头皱起,半边身子神不知鬼不觉倚靠在楚洛肩头,虽名为兰香,身上沾染最多的却是京内最为繁多的桂花香。
“倒是楚师,一心只惦念着我们的公主殿下,怎的?不在乎你的兰香姐不成?”
两者年纪相差有五六岁,楚洛在身高上占不到什么甜头,感受到肩头似有若无的触感,楚洛只是伸手揉了揉略微发痒的鼻子,而后向一旁退开半步。
“兰香姐别闹了,我已经束发了,不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年纪了。”楚洛显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目光流转,接着说道。“再者说我教授公主四书五经事为皇命,我又怎敢马虎?”
“去去去。”却见兰香只是朝楚洛翻了个白眼,半没好气的讲述起楚洛曾经的黑历史起来。“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当初你刚进我们这长卿宫的时候,我可常常见你盯着那些比你大上七八岁的宫娥一口一个姐姐身上真香,姐姐皮肤真白,小嘴可甜了,那眼睛还总是在那些姐姐们身上转悠。”
“现在怎的?”兰香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现如今已经与她差不多身高的少年。“年纪长了,色心和色胆反而没了?”
楚洛脸上的表情此时那叫一个精彩,若非此时四下无人,他感觉自己都能用脚趾在这长卿宫再抠出一座内庭。
“小孩子的事情,能叫色吗?那是童真无邪,我那时候才几岁?兰香姐你不要戴有色眼镜看人!”楚洛着急忙慌的解释起来,只是那一副略显惊慌的举止实在让人怀疑他口中这些话语的真实性。
“什么有色眼镜?楚洛你又在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兰香掩嘴轻笑。“明明那时候你还说。”
“我觉得现在天色不早了,就不多劳烦兰香姐你了,我先去主殿找长公主,此时她应该正在等我。”完全没有给兰香说话的余地,楚洛转身用最快的速度走过长廊的拐角,而后加快了步伐逃离了这里。
“等会,现在长公主还在。”兰香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沿着长廊东转西转两次,途中见竹林鸟语幽静,于是短暂驻足观赏了一番,等到楚洛来到了长卿宫的正殿门口,他才看到殿门口分别站着两位白裙宫娥,她们在看到楚洛出现后也都躬身行了一礼。
“楚师。”
“请问长公主可在此处?”楚洛提手作揖。“臣子楚洛遵皇帝旨意,前来为公主授课。”
闻言两位宫娥点头,其中一位唇角有痣的宫娥率先开口。“公主殿下让我等在此等候楚师许久,说是见到楚师来访,只叫他进屋便可。”
说着,另一位宫娥轻轻推开身后的房门,其意思不言而喻。
楚洛感觉有些奇怪,不单单是因为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他深知这位王朝长公主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性子,更是因为她总是喜欢仗着比楚洛大几岁,总会在这方面调戏自己。
不过明面上楚洛知道自己不能推辞,犹豫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径直步入了大门虚掩的正殿内。
刚入殿内,百余平米的空旷殿内除了桌椅香炉,便只有两扇屏风隔开了视线,扑鼻而来的熏香味让他眉头微皱,主殿门窗紧闭,昨夜香炉内燃烧殆尽的熏香在这种环境下久而不散。
就在楚洛打算将大门打开通风的时候,殿内一侧的屏风后传来一声呢喃。“谁啊?”
那声音轻柔,似乎刚睡醒一般,楚洛当然知道这声音的主人,他眉头微皱。
“这都什么时候了?今天的早课背了吗?”
这是他很早之前便和辛夷立下的规矩,每当他上课的日子,辛夷都需要背诵早课,背诵的内容由他上一期授课结束前布置。
这里说一下,辛夷是楚洛对这位长公主的称呼,夏朝国姓轩辕,公主的本名便为轩辕辛夷。
楚洛对辛夷不明所以的态度有些不满,所以开口时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屏风后慢悠悠传来动静,一只纤细的手率先进入楚洛的视线,似乎是在用力撑起身来,那手抓住屏风,片刻后一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女侧过头看到了屏风一侧的楚洛。
刚探出头来的时候少女一副睡眼朦胧的神态,随着身体的倾斜,她那长到有些离谱的发丝顺滑的垂落下来,一直垂落到地面上。
“哦是楚洛你啊。”少女揉了揉脑袋,似乎才想起来眼前这人是谁,只见她很没架子的站直身体,从屏风后走出,少女抖了抖有些凌乱的长发,整理起身上因刚睡醒略有些折痕的绫罗长袖,一双白嫩赤足就这么踩在如墨般的冰凉地面上也不觉得哪里不妥。
楚洛心说姐你能注意点个人形象吗?这得亏是在宫里,里里外外都是自己人,你这不拘一格的形象要是传出宫外,那丢的可是皇帝的脸面。
但他也不愿多说什么了,几年的相处下来能说的楚洛他早就说了个遍,这也让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地方上。
“公主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诚然,辛夷公主的这番形象其实楚洛也很少见到,但他此番说的不一样,指的却是另一个地方。
“这[感应]是什么意思?”楚洛有些出神的低声自言道。
辛夷却不知道楚洛具体问的是什么,此时的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独自为自己盘发戴簪,她发丝柔顺且长,平日里若无打理,光是弯腰那发丝便能触及地面,所以每日起床光是打理头发便需要花费几刻种。
见每次盘起的头发总会在插上簪子前落下,少女愤愤的拍了下梳妆台,而后扭头看向楚洛。
楚洛对此事心领神会,于是走到少女身后,熟练的为她打理起头发。
楚洛和辛夷两人在儿时便已相识,两者间的关系可以说的上亦师亦友,也许正是因为从小玩到大的原因,平日里一向规矩的辛夷才会在楚洛面前表现的如此不像样子吧。
是的,规矩。
这是所有曾有幸见过辛夷公主一面的人,所给出的除容貌上的夸赞外最多的评价。
柔顺的发丝从指缝间溜走的感觉让楚洛有些难以释手,但他还是细丝条理的将发丝盘起,再从桌上拿过一截紫色绸带缠上,而后接过辛夷递给他的玉簪。
正要给她戴上,身前的辛夷却开口打断了楚洛的动作。“为什么不弄以前的发型了?”
原来是在意这个吗?
楚洛瞥见辛夷正透过铜镜看着自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公主你此时的头发长度已经不适合做以前的发型了,怎么了,是觉得不好看吗?那我换一个。”
“不用,随你吧。”辛夷显然只是随口问问。
将玉簪送入发丝,完成最终的固定阶段,楚洛却感觉手背上有些痒,正欲收回,一双略感冰凉的手却抓住了他的手。
“咋了?你要干啥?”楚洛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位公主殿下又闹什么幺蛾子。
“突然想起一件事,本宫想和你来谈谈。”辛夷偏过脑袋和楚洛对上了视线,那双墨绿色的双瞳中似乎能直接看穿楚洛般灵动。
“那但说无妨,可你抓着我手不放干嘛?”楚洛试着挣脱,但不知为何,任凭他使用多大的力气,辛夷那只紧抓着他的那只手岿然不动。
“不然呢?”辛夷的嘴角划过一抹令楚洛再熟悉不过的笑意。“这不怕你跑了吗?”
“能不能对我尊重点,我好歹也算是你老师啊。”事已至此楚洛也放弃了抵抗,心说这次总不至于让我给你抓知了玩吧,现在可是春天。
“本宫喜欢你,当本宫的驸马吧。”说着,辛夷站起身来,因为女性先天比男性发育早,明明实际年龄相差不过一两岁,辛夷却高出楚洛半个脑袋。
再加上此时两者间的距离,楚洛都感觉到了辛夷灼人的目光。
“我觉得你还可以在考虑考…哈?”下意识预判辛夷发言的楚洛话说到一半才缓过劲来,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和辛夷之间的距离已经快要近乎于零了。
“本宫的意思很难理解吗?”紫依倒是很有兴致的打量起楚洛此时的表情,像是宣示归属权一样,她再次说道。“我要你,成为本宫的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