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大灾厄
人迹罕至之处,摩斯分裂着,增殖着。覆盖丘陵,漫过原野。成群结队,蹒跚着,涌动着。在基数足够大之后,它们或扑向妖精所在的村落,或涌向妖精聚集的城市。势若潮起,浪花溅落之处,新的水滴便汇入洋流。摧垮,吞噬,同化,汇聚,势不可挡。
摩斯的数量已然超过妖精,千年蓄积的诅咒,几近临界,若非收获的祭品有所欠缺,神之骸早已重塑神核,脱离大洞的桎梏,将诅咒撒向整座岛屿。
卡美洛-玉座
玉座之下,官吏与大使手足无措,望着大洞中冉冉升起的灰,两股战战。
女王罔顾他们的窘态,向着座下群英发号施令。
“我的骑士们,大灾厄即将爆发,各地的状况你们已经知悉,如今妖精骑士仅有特里斯坦身在卡美洛,她自有任务在身,是时候让我见识下你们的将才了。你们各自率军列阵于正门及城内,发现摩斯立刻清除,骑士格兰特,你率一小队确保通向【笼】的道路。无需赞词,服从即可,不要让我失望,下去吧。”
“谨遵御意。”
女王骑士的代表们纷纷退下,女王的目光落在座下侍立的伍德沃斯身上。
“伍德沃斯,你率你的牙之氏族拱卫牛津及其周边,无需顾虑卡美洛,此地由我坐镇。愿你重现千年前的荣光,让我再次见证妖精国之剑的力量。谨记,若牛津情势有所缓和,就北上向着海岸线移动,不必来卡美洛,若那时诺维奇未陷落的话,就去援助,反之则折返至南部海岸,并清剿沿途的摩斯。”
“......谨遵陛下旨意。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伍德沃斯有些不舍地注视着玉座之上女王的身姿,终是默然离去。
通过魔术显示图像远程交流,远在曼彻斯特的高文也得以接收敕令。
“臣羞愧难当,日前向您请求归还曼彻斯特,如今不能在卡美洛备战......”
“无妨,大灾厄爆发的时间本就难以预估,我不会为此责怪你。高文,既然你在曼彻斯特,就守护好你那片领地......如果......算了,就这样吧。”
女王中断了本要说的话,望着巴格斯特的影像,片刻无言,此时的巴格斯特面带些许疑虑,欲言又止。
“你可以去做准备了......下去吧,高文......”
“是......陛下。”
影像褪去,女王无暇感怀,看向帕西瓦尔。
此时的帕西瓦尔伤势已愈,得知了美露莘尚存于【笼】中,加上佩佩隆奇诺一系列巧妙的安抚和规劝,已经从惨败中重燃了斗志。
“圆桌军的帕西瓦尔,根据协议,在大灾厄期间你们必须服从我的指挥。”
“摩根陛下,我明白,请您指示。”
“你们的军队不擅长与大灾厄正面对抗,为发挥你们的优势,我命令你们在大洞以北机动作战,若北线有余裕,就驰援大洞以南。”
“好......是,摩根陛下。”
似是还不很习惯廷上的礼节,帕西瓦尔有些许口误,但此时也非在意小节之时。
“下去吧。”
“迦勒底的御主,藤丸立香,我并没有交给你们的任务,你们在卡美洛待命,辅助我的军队,如有需要我会再召见你们。”
感觉到女王命令的坚决,迦勒底一众也没有质疑。
“嗯,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明确地表态后,藤丸立香与玛修及达芬奇就此离开,在这个女王支配的世界,迦勒底的众人只是作为故事的旁观者与见证者,即使想要有所作为,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和机会。
其他事物都已安排妥当,仅剩一位至关重要的角色。
“阿尔托莉雅,你就留在这里,不必向我的军队提供加护,我的加护足以覆盖整个卡美洛,守护妖精国并非你的责任,我需要你做的,是见证这一切。”
阿尔托莉雅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摩根陛下......”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女王从玉座上起身,回首远眺。
自贝利尔·伽特坠入大洞已过了几日,从伯爵处得知该情报的女王经过计算,大致确定了诅咒临界的时间。
露台外的天空中扬起的灰愈来愈多,污浊玷污了瑰丽的城市,浸染了远方的烟云,宣告着终末的临近。
格洛斯特-茉莉安的房间
翻阅着书籍,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深埋的秘密,随着页的翻动,文的解读,徐徐展开。
划过天空的流星,降落的白色巨神,怠惰的始祖亚玲,死于阴谋的神明,被残忍利用的巫女......
瞳孔闪过惊诧,她思考着,挖掘了隐藏的秘密,理顺了历史的脉络,还是有着没有解答的疑问,死去的神明想要毁灭妖精吗?
几经思索,她终究摇了摇头,继续翻动古旧的书籍,她寻得了其他的线索。
岛,是岛屿本身,而不是神之骸,那才是毁灭的源头。
难以名状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岛由妖精之尸累积,在神骸的基础上不断扩大,终成今天之貌,说到底,死去的妖精真的有如此强大的怨念吗,妖精这种大部分只看眼前,追寻快乐刺激的生物,真的能形成如此怨念吗?
还是说,在某处,还有着什么呢?
身为智者的她,此时却恐惧着更深入的探究,手握通达之匙,却止步于真理之门,她畏惧着门后的事物,畏惧着无法理解的虚无,畏惧着一切意义的失去,若是叩响了门,艰难建立的事物就会如雪崩般瓦解,苦苦追寻的事物就会如尘埃般消散。
战栗着,踌躇着,她终究缓缓地将手伸向了门扉,她是学者,是妖精中理性和智慧的代表,纵使如其他妖精般不堪地恐惧着,也不会因虚无缥缈的意义而放弃对于真理的追逐,若无意义的指引,万物也可自然而然地存在着,只是能不能回答“为何”的区别而已。
任由思绪徜徉,她感觉自己的视点第一次真正地脱离了不列颠,见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哪怕因为知晓了“不可知”的事物,被某些存在如虫豸般捏死,自己也无怨无悔,为了“目的”而亡,胜过千年空虚的岁月,要说不甘,就是没能向牙之氏族复仇,不过那种事也没什么,牙之氏族也会在这场大灾厄中消亡吧,真正的遗憾,是恐怕无法再与友人、数百年来难觅的知己重逢......
希望她一切如愿,如此便好。
虚之门就要向她敞开,在那之前——
利爪刺穿了她的胸膛。
鲜血喷涌出。
“恭喜你,你已经解开了不列颠的真相,无需继续思考了,怎么了,为了没有复仇成功而失望?还是在这时候还想着别人?我是想让你成功的啊,奈何计划被摩根瓦解了。现在的大灾厄根本无法彻底摧垮不列颠,除掉你也只是加速不列颠被破坏的速度而已......”
“不是你......你不过是......棋子罢了,我们......都......一样......如此......悲哀......”
咽喉被血块堵塞,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她的脸上挂着悲戚的笑,既笑自己,也笑......
“在说什么呢?你那聪明的头脑用在错误的地方,可没法开花结果啊,即使浮想联翩,也不过是无法证实的假说。空有自以为是的想法,没有站在合适的舞台上,也无法得出正确的结论,或者说连触及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不知命运为何物的你,在此就迎来休止,再正常不过了。”
背后的声音似乎在嗤笑和嘲讽,但又出奇的认真。
他抽出了穿透她胸膛的爪,再度向她挥去。
她的手中,攥着一个吊坠,那是友人临别的时候赠予的礼物,通过这个媒介,可以呼唤对方,原本还期待着有一日能够与其重逢,现在看来只是泡影之梦。
利爪撕裂了她脆弱的身体,血液如被抽干了一般,魔力不断衰弱。
她放开了吊坠,不想让其为血所玷污,终究没有呼唤对方。
从微开的虚之门处,她直视了真相的一隅,哪怕只是假说,她仍肯定,这个世界的毁灭不可避免,想让其自然而然的消散简直是痴人说梦,与那些可怖的东西为敌毫无希望可言,至少......不要让她因此受到损害......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抱歉啊,之前唆使牙之氏族来攻击翅之氏族。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我稍微有点心烦意乱。”
这是匍匐于地,生机尽失的她听到的最后的话语,眼瞳中反映着复杂的情感,最终失去了色彩。
行凶者甩了甩爪上的血,似是有感而发,翻起了古旧的书籍,将书页翻至最后,以沾染鲜红之指在空白之页上书写。
“艾因赛尔的预言破灭了,那就让我稍微预言一下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未来可预言了,姑且为宏大的终末作一首伴奏之曲吧。”
猩红浸透了古老的纸张,留下不吉之文。
【镜】目睹了希望的尽头。
【翅】因虫豸啃噬而消灭。
【风】衰于分裂毁于火炎。
【王】与【牙】力竭而亡。
【土】......
不知道,唯有【土】的未来尚不明晰,但是【土】不可能幸存,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留下预言后,他便悄然离去。
茉莉安既逝,庇护着格洛斯特的妖精领域便已丧失,久安于平等与稳定的妖精与人类们几乎已忘却战乱与灾厄的残酷,不久之后,时尚与自由的都市就会成为摩斯的乐土。
曼彻斯特-城镇边缘
剑锋斩断敌之身,烈焰灼烧敌之形,每次挥斩,都可葬送数以十计的摩斯。
妖精骑士背对自己的领地,孤身奋战。
由强者来保护弱者,她的信条从未改变,领地内为数不多的士兵皆因摩斯毒的感染丧失了战力,令他们退居后方,自己来战斗就足够了。
向陛下请求赐予【笼】的使用权限时得到了许可,回到曼彻斯特也是为了带领地内的妖精和人类们前去避难,毕竟【笼】的容量是有限的,且靠近各个氏族主要城市,若稍有迟疑,恐怕就无法如愿了,让人始料未及的是大灾厄爆发的速度如此之快,刚准备动身,摩斯之潮便至。虽然如此,将周边的摩斯一扫而空,再开辟前往【笼】的道路,尚有可能。
眼前的摩斯逐渐稀疏,期望之时将近,她转守为攻,开始将一人组成的战线向前推进。
不消多时,周边最后一只摩斯被斩作两段,她略感疲惫,但对前去【笼】可能性的展望让她压抑自身的体感,现在需要做的只有回去召集属民了。
向着领地中心处奔跑,她迫不及待地要将周边安全的讯息告知众人。
等待她的却是——
妖精们撕扯着,啃食着,弱小的人类们。以枪穿刺,以剑切割,享用着,沉浸着,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与痴笑声,和悲鸣声与哀求声相衬,共同构成残忍又荒诞的地狱之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法理解,她瞪大双眼,愤怒支配了她的思绪,在她质问这些以妖精为名讳的恶魔之前,她看到了某个与此景不和谐的事物,地狱的一角,【虫】正漠视着此处发生的一切,其目不见惊诧,其面不露戚悲,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她自然而然地将二者关联在一起,在询问前,炎剑便挥下。
【虫】于俯仰之间闪身规避,游刃有余,炎剑扬起的火焰引燃了房屋。
“是你吗?!是你把我的......给......?!!!”
沉浸于愤怒与不解,她几乎语无伦次,涌出的猛兽习性逐渐压制了个人的理智与骑士的矜持。
【虫】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应答。
“啊,那是他们一直在做的事啊,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我所做的,只是稍加引导,让他们在这样的场合也做出平时的举动罢了。”
“你在说什么?!!你这家伙!!!”
转动炎剑,涌起的火炎吞没了周边的房舍、库房,【虫】化为深黯之雾与细小飞虫,向四周散去,火炎之势渐褪,墙壁被烧焦、焚尽的库房展现出藏匿的内容物。皑皑白骨,遍地可见的碎屑,失去了以魔力掩盖气味的屏障,腐臭的气息在高温加速气体分子运动情况下更快地蔓延,毫无疑问,骨属于人类,痛苦随着腐臭气息蔓至巴格斯特之心,折磨着她,若初见地狱之景使其愤怒,此时侵蚀其心的乃是绝望,美好的愿景,守护弱者、妖精与人类共生的心愿尽数破碎。
沉浸于喜悦、连巴格斯特对【虫】的攻击都不曾留意的妖精们在感知到热浪后方回过神来,藏匿在库房中的东西暴露在了巴格斯特的面前,自己现在所为也被其看在眼里,但他们并无过多的畏惧,在欢愉之下露出天真的笑、狂热的笑,有理由而为之,模仿他人而为之,能带来愉悦就足矣,能挥洒天性就足矣,此外之事,为何多虑?
“被发现了?库房里的东西暴露了?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理由这么做。”
“没错没错,弱者成为强者的食粮,强者再来保护弱者,是这样吧。”
“现在吃掉弱者,我们也会变强吧,我们也可以互相保护吧,巴格斯特不是就会变强的吗?”
“之前偷偷地吃,现在多吃一些,效果就会显著了,吃掉以后,我们去【笼】的路上就可以互相保护了吧,就不用惧怕摩斯了吧?”
“为什么这个表情啊,巴格斯特,我们都是在模仿你啊,这不是你做的事吗?”
令人反胃、深恶痛疾的扭曲语言与尚存几许的哀嚎交织,钻入巴格斯特之耳,她已经受够了,为守护而挥动的剑将因断罪而舞,如此邪恶、不可救药的生物即使不在大灾厄中毁灭,自己也要将之斩断,这种东西不配进入给予囚鸟安逸的【笼】,不配被任何存在救赎,在这一刻,她逐渐理解了陛下的想法。
“我不会原谅妖精,我不会拯救妖精。”
妖精中或许也存在善类,至少,要把这与恶魔无异的部分斩杀殆尽,这样也不算破坏陛下的国家,与妖精骑士的职责并不相左。
剑刃扫过之处,躯干分作两段,火炎覆盖之地,身形化为灰烬。
并非为了守护,而是为了杀戮挥剑,潜藏于她体内的野性不断涌起,为了变强而捕食强者、为了守护弱者而行动的她,一旦背离了原本的目的,难以逃脱野性的支配,即使陛下又为自己添补了赐名,任由本能的影响,自身的存在便不再那般稳固,况且,在刚刚开始就感觉到有什么,从自己的内里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影响自己的判断,诱导自己的行动,或许连斩杀妖精都是其计划的一环。
“为什么要这么做,巴格斯特?是我们抢了你的食物吗?因为这种自私的理由就要杀掉我们吗?我......”
横斩,一分为二。
“别这样!我们会分给你的,你看......”
唤起黑炎,焚烧殆尽。
斩杀,斩杀,烧尽,烧尽......
挥剑的动作越发机械,愤怒的喘息声如同野兽的嘶吼,她感到体内有些东西的搏动加剧了,靠着剩余的理智,她意识到,那是摩斯之王的【黑犬诅咒】,萦绕自身四百余年的诅咒因摩根陛下赐名的封印得以压制,在大洞扬起的诅咒之灰的刺激下,在不符合自身目的的杀戮释放的野性的影响下,【黑犬诅咒】越发凶猛,就要冲破赐名的束缚,所剩无几的信念支撑着她,作为妖精骑士守护国的责任,以及对那个人类的爱。
至少,阿多尼斯应该是安全的,在清理周边摩斯前对自己的宅邸做了充分的防护工作,应该不会有妖精进入。
黑暗之中,仅存的烛火怀抱着微光,随时间的流逝逐渐缩短。
她并没有意识到,只要曾为【黑犬诅咒】的源头的他在她身边,诅咒本身就会不可挽回地滋长。
方才退去的【虫】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也该想起来了,被摩根隐藏的关于你的真相,你爱的人已经......嗯?”
使用妖精王奥伯龙的名讳的他的耳边传来异响,他立刻向着侧面躲避。
原来所在的位置,肃杀之线切割着空气,未能捕获到目标,无鲜血的浸润,显得意兴阑珊。
“嘁!”
没能重创目标,粉红妖精显得非常不快。
“高文,你在那干什么呢?给我杀了这个虫子啊,这家伙是不列颠的祸害,是千方百计想要陷害母亲大人的家伙,给我动手啊!”
辨识出妖精骑士特里斯坦的声音,她艰难调动自己的理智,尝试调转攻击目标,终究是将剑向离自己最近的妖精挥去。
“她这个样子已经没法和你并肩作战了,如此讨厌我的话,那就来杀了我好了,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他笑着,毫不掩饰对妖精骑士特里斯坦的敌意,混淆了谎言与真实的界限的他,无论何时都能展现“真实”。
“给我闭嘴,你这家伙,听你说话就让我反胃。”
拨动妖弦,奏响琴音,让真空之矢在空出画出优美的弧线,但皆被他轻易地躲闪,以指尖放出暗红的魔弹,被他的虫镰扫落。
他就像陪小孩子玩耍般,游刃有余。
“女王的女儿不过这种程度吗,摩根竟然教出魔术水平如此低劣的女儿,真是扫兴,是你自己的问题?还是摩根她根本不认真呢?”
“闭嘴!不许你评价母亲大人!老老实实地给我去死吧。”
意识到远程攻击很难奏效,博万·希决定冒险行动,近身作战,以谋胜机。
拨动妖弦,让真空之矢出现在其后方,逼其向前移动,尽可能封住其退路,以魔弹混淆其视线,以鞋跟为支点,运用骑乘技能,在地面迅速地滑行,在短时间内拉进距离。
单手挥动虫镰,拨开魔弹,早已察觉了妖精骑士特里斯坦的企图,他不动声色地让她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空出的手藏于背后,混入幻想种成分的长戟大兜虫攀附在他手背上。
博万·希已移动到名为奥伯龙的存在身前,虫镰在空中划出苍蓝的径迹,她仰身躲过,以妖弦与之相撞,镰之锋刃掠过她手臂的肌肤,留下细长的血痕,忍住伤痛,她解放曾吸食的鲜血,单脚鞋跟点地,翩然起舞,因离心力而漂浮的裙摆边缘释放出血之荆棘,伴随旋转不断刺向敌人。
他松开握有虫镰之手,并将之扬起,镰刀化作黑色的液体,与地面涌出的幽蓝之幕合二为一,融汇成幽邃之壁,将血之荆棘尽数阻断于表面。
储备的饱含魔力之血尚且有限,无法无间断地释放,既至此处,若半途而废,无疑是空耗魔力,且丧失最佳攻击的机会。她调整姿态,在舞蹈的同时滑动少许,以寻觅幽邃的空隙。
毫无作用,随着她的移动,幽邃亦随之而动,鲜血的储备略有不足,血之荆棘的强度呈衰弱之势。
幽邃不再呈环形的墙壁之状,而是向着她的方向弯曲,要将她的一侧包裹,而另一侧——
幽邃退去之处,长戟大兜虫的角赫然出现,尖刺刺向她的胸口,情急之下,她慌忙躲闪,角刺入她的肩头,金色光辉从角的根部涌现,呈束状向前射出,贯穿了她的肩,血花飞散。
她咬紧牙关,忍住钻心之痛,但她并未因此萌生退意,恰恰相反,在幽邃消退之时,便是得手的契机,她真正的计划。
罔顾伤口涌出的鲜血,她以最大速度滑行,来到他显露出的侧面,抬腿猛踢,并非瞄准他的要害,仅是做出想要重创敌人的假动作,隐藏真正的意图。他的躲避的动作正中下怀,顺势改变长腿踢击的轨迹,锋利的鞋跟划过他的翅的表面,虽然仅带下一点组织,但已经足够了,刮下的组织按照预想中的斜抛轨迹在空中运动,她立刻伸手将其握于手中,迅速向后方退去。
其肉体的一部分已经取得,制成分身,将其杀死,以咒杀本体,无论距离多远都能够将之咒杀。
这便是她的计划,虽说必然要支付血之代价,但最终通过宝具切实有效地将敌人击杀,其代价完全可以忍受。看着名为奥伯龙的存在一副无所谓,似乎还未察觉自己深陷险境的模样,她不由得在心中发笑,不只是笑其愚蠢,更重要的是自己终于能将威胁母亲大人的宿敌击杀,终于能替母亲大人分忧,自己是值得她爱着的女儿......
取出钉与锤,对自己已经远离的名为奥伯龙的存在进行【抓取】,看着他身体逐渐不由自身控制的模样,准备以锤敲击钉。
她已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背后地面已被深黯覆盖,硕大的千足虫从中钻出,要将她粉碎。
“【痛哭的幻奏】!”
在宝具真名解放还未完成时,【合镜】的光辉先行亮起,有某种力将其拉入镜中,她的身影消失在镜面与空气的分界线处,【合镜】亦散去。千足虫向下扑来,将大块土地整个挖去。
【痛哭的幻奏】不受距离的限制,即使博万·希已经被传送回卡美洛,依旧可以发挥完全的效果。
名为奥伯龙的存在化为漆黑之雾,伴随着细小之虫,向周围分散,咒杀到来,数只小虫因此四分五裂。
随后黑雾聚拢,他的形体再次显现,看不出有何端倪。
那些小虫都是他的一部分,将诅咒转移至被破坏也无伤大雅的他们身上,咒杀到来之时本体自然能毫发无损。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若非他的宿敌女王摩根最后出手干预,妖精骑士特里斯坦只会葬送于此。
他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将视线转向远方。
斩杀了曼彻斯特全部恶之妖精的巴格斯特,正步履蹒跚,似濒临崩坏一般,发出兽性的嘶吼,因诅咒而痛苦不堪的躯体如坏损的机械般驱动着,向着宅邸的方向,缓缓前行着。
名为奥伯龙的存在,为了终末而行动的【虫】,拦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刚才被打断了,没有说完,不过你现在也大致明白了吧,你所爱之人已经不存在了......”
方才奥伯龙的提示,已经让她回忆起了大概,因为赐名的压制,回忆尚且停留在她完成那让她痛不欲生的行动之前的一瞬。
如落在背负重物的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如雪崩前山谷中的一声呼喊。
在黑暗中摇曳的最后一丝烛火,熄灭了,只剩下漫漫长夜,无尽的虚无。
为她讲着圆桌故事的他,和她谈论种下的花的他,倾听着她的苦衷的他,被她作为爱人守护的他,一切都如被打碎的镜子般,无法重圆。
在她最终败给自己的本能之时,一切就已经结束。
她万念俱灰之时,摩根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签订契约,给予她最后的梦幻,但当这梦被打破之时,她便再次堕入死地。
最后的理智消散了,她如摩斯之王之言,化作了彻底被本能支配的野兽。四肢着地,如野兽一般咆哮。
“收下吧,巴格斯特,这是我赠予你的礼物。”
名为奥伯龙的存在微微俯身,以龙爪将以萦绕着黑雾的流体送至她的嘴边,那是诅咒化成的实体,与【黑犬诅咒】同质之物,上一次作为摩斯之王的他,将
以此补强她体内的诅咒。让【兽之灾厄】更加强大,这将是他唯一可控又最好利用的【灾厄】,利用其破坏城市的效率,可以加速不列颠的崩坏。
本能地吞下诅咒的实体,她的形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膨胀着,将那珍贵又坚硬的盔甲撑破,失去了类似人类女性的身体特征,化作凶猛的巨兽。其周身环绕着烈焰与雷电,周边的温度逐渐上升至千度,曼彻斯特的天空出现了蕴含惊雷的雨云,火炎向周边漫延,要将整个不列颠点燃,它开始向岛屿东方移动。
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的【虫】正引导着【兽之灾厄】的行动。
在移动的过程中,名为奥伯龙的存在遥望着诺维奇的方向。
自己能够做的事已经不多了,想靠着灾厄摧毁女王的统治的可能几近于无,在密谋暗杀的失败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败给她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列颠就能够存续,关键的要因,来自泛人类史的真正的恐怖,将会彻底粉碎一切的童话与幻梦,归根结底,童话诞生于现实,童话依附于现实,当我们了解、成为现实的一部分之时,就会发现童话的根基何其脆弱,如一片优美的羽毛,被现实的飓风所折断,断羽随风飘零,落于汪 洋,不能掀起一丝明显的涟漪,因海之波涛汹涌,细小的波纹埋没其中,终不得见。
自丝线牵起之时,无论舞台上的角色表现如何,终会按照剧本所示,哪怕有些许的误差,亦会被修正为更佳的姿态。
自己所需要做的,只是顺从丝线的引导,演好自己的角色,被本能所驱使的自己,可能永远都做不到偏离吧,偶尔,只是偶尔,多少会有些羡慕玉座上的摩根,这是谎言?还是真话?何以分辨呢?
在大洞以北的平原上,传来了响动。
叠加了数个次元的偏移,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中,龙骸凭借分析机能觅得了【笼】的“漏洞”,毕竟是会敞开和关闭之物,其连通之处必然会与其他部分有着些微的差别,更为关键处还是,这利用魔术制造的那个境界的仿制品,其神秘的强度明显地不足。
龙骸以最为原始的方式,凭借神秘的对撞,在连通之处开辟着道路,如境界之龙挖出穿过那个境界的通道一般,龙骸亦遵循残存的记录,以相似的方式挖掘着。
一缕微光照进无光的小世界,宣告了龙骸计划的成功。拨开伪世之纱,再度拥抱不列颠的天空,龙骸展翅翱翔。
【炎之灾厄】于天幕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