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协奏/终末序曲
卡美洛-宫殿
我站在玉座所在之殿的门扉之侧。
伫立着,停滞着,思索着。
我知道摩根陛下就在殿内等候我的拜谒。
但是,我双腿颤抖不已,连迈步都不平稳,发自内心的恐惧不停地翻涌。
费尽心力地伪装出满怀期待的模样,可能也被有的同伴洞悉了吧,但他们还是选择了相信我,是觉得我一定会固执地前去吗?其实,现在的我,并没有那般.......
那身临其境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那是我吗?那是未来吗?
那绝非恶意的,为了让我绝望才施加的诅咒,这点我还是能够确信的。
因为,那里,有着那黑暗吧,那黑暗并不是敌意的表示,那是为了维持我的理智,保护我的屏障。如果我看到那黑暗中的东西,可能会立刻崩溃吧。
而且,还为我保留了必要的信息。
那闻所未闻的异物的鼓动姑且不论。
那悠远的回响,自己是有印象的,自己在诞生之初,曾有着那一瞬的记忆。
虚空中,有着什么,他们没有形体,没有语言,但是似乎执掌着繁多的事物。他们向我传达着什么,那是特地为我编织的,只有乐园的妖精才能接收的信息,与那模仿生物却独树一帜的回响如出一辙。
那便是我使命的伊始,即便我还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但“有着使命”这种事,已经知晓了。
以星之种的形态从乐园上浮,与选定之杖相伴,漂流至廷塔杰尔。
作为阿尔托莉雅的旅途就这样开始了。
听见了那回响,说明事态已经不可挽回了吧。
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我没有好好履行使命吗?还是说......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究竟是我背离了使命,还是他们改变了想法呢?
现在无法得出答案......
更重要的是,我该怎样面对摩根陛下呢,在那个世界中,是我害死了摩根陛下吧,还那样一副恶心的姿态......
即使知道这些,我也并不清楚原委,我不知道如何避免这个结局,是否应该转身离去,远离摩根陛下呢?还是应该把这告知摩根陛下呢?
在想着“告知”的那一刻,持有的情报突然开始模糊起来,更深的恐惧涌来,仿佛有谁在告诉我“不可说”。似乎,如果说出,那一切就会发生,或者迎来更加残酷的结局。
既然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那我就将其深谙于心吧,只能如此......
还是......不要离开吧,能从摩根陛下那获知更多信息,我也能做出更明智的判断吧,让摩根陛下一个人面对那些,能有更好的结局吗?
镇定自我,迈开脚步吧,就像一直以来一样,停滞不前是不会有任何收获的。
平静内心,尝试将恐惧甩在身后,尽力以预言之子寻常的姿态前往玉座。
摩根陛下就端坐在玉座上,等候着我。
偌大的宫殿唯有她与我。
“摩根陛下,您要召见我......”
“怎么?预言之子就这副样子?”
伪装就这样被轻易戳破了......
“不好好准备就应约,是在轻视我吗?给我过来,阿尔托莉雅。”
老实地向玉座靠近,在足够近的距离,摩根陛下以右手指尖捏住我的双颊。
“......!”
“简直比之前还没有气势,这就是你的成长吗?如果就只有这种程度,真不知道为什么派你来纠正我。”
摩根陛下的指尖略微挤压着我脸上的肌肤,并不让我感到不适,反而让原本被忧怖压迫的我稍微轻松了些。
您想必是不知道让我有如此窘态的缘由吧,但很遗憾......我无法与您分享这重要的信息。
“我失败了,艾因赛尔的预言也破灭了,是您的胜利......摩根陛下。”
“......我召见你可不是来听这个的。算了......你这样也很难进入正题,有什么疑问和困惑但说无妨,我会有选择地回答。”
摩根陛下不再轻捏我的脸,恢复原本的姿势。
想问的真的有很多,从哪里开始呢?
嗯......就先从最重要的开始吧。
“摩根陛下......您......是如何看待使命以及......罪孽呢?可能有些冒犯,但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竟然问这个问题,看来你也没那么坚定啊。”
摩根陛下的语气有些许嘲弄的意味,她顿了顿,继续回答。
“使命啊......那要从我诞生的时候讲起了......”
虽然已经从玛修那听过一些了,但得到出自本人之口的版本,还是对我的理解有着很大的帮助。
摩根陛下的讲述十分简约,几乎察觉不到她感情的流露,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故事一般。
在雨之氏族被宠爱的时光,作为救世主活跃的岁月,一次次击败灾厄,一次次被妖精背叛,在最后一次,自己的恋人和信赖的同伴们几乎被残忍地屠戮殆尽,苦心经营的和平与救赎如垃圾般被碾碎和丢弃......听着这样的故事,我都感到愤慨,如果有着同样的遭遇,我早就甩手不干了,不管怎么说,我开始巡礼后的旅途并没有那般残酷......可陛下她却如此平淡地讲述着,妖精眼也没有判定有着什么隐藏的情感,或许,悠久的时间真的能将那激烈的情感抹去吧,至少是淡化。
和来自未来的自己的情报体融合后,获得了情报,继承了执念,绝望的救世主不再顾及使命,而是想要延续和拥有这个不列颠,不再为了被赋予的使命,而是为了自己的梦吗?
妖精眼还看到了些其他的东西。
“你只知道这些就足够了,现在的我背负的事物,做出的改变,与你的抉择本无关系。”
这是摩根陛下没有说出口的话......可能,就像我隐瞒了那可怖的梦一般,摩根陛下也有她自己必须隐匿的苦衷吧。
从她本人那里得知其对使命的态度,这已经足够了......
那么,您是怎么看待罪孽的呢?
“关于罪孽......那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你,如果你现在还对其抱有疑问的话,就继续见证下去吧,以你自己的身心去感悟,最后得出你的答案。至少在我的不列颠,罪孽不是基于多数的认知......”
是啊,这种事,并不是能完全从他人之口借用之事。“在不列颠罪孽不是基于多数的认知”可以理解,要让不列颠的妖精们来定义罪孽,一定会导致大的混乱。
摩根陛下的话语与梦中的幻景交织,让我瞥见冰山一隅。那悠远的回响,不容置疑的姿态,似乎在宣告的真理的所指所向,只有那条道路是正确的......妖精的始祖没有铸造圣剑,其罪为怠惰。其后妖精们也无垢地作恶,背恩,纵欲,欺凌,残杀,凡此种种,皆可谓罪。摩根陛下背叛了赋予的使命,也为......罪。“不是基于多数的认知”,没错,这是我的认知,也是站在和我相似立场的......他们......
罪是由他们判定的,那些虚空中的存在,自一开始就是如此......因为太过理所当然,符合着知性体评判善恶的标准,任谁都不会质疑,无论是始祖妖精还是其次代们无不恐惧着大地,恐惧着乐园的妖精,恐惧着那虚空中的存在,他们因天性使然无法自我了断,集体层面上渴望着从罪业中解脱,自然地消失,或许,他们也不是真正渴望着消失......只是单纯地恐惧着,得过且过,放任本性,仅此而已。来自异国的迦勒底因为知性体评价善恶标准的影响,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罪”的认定。或许,这一切都是虚空中的存在,为了推动事项的进展,制定的精巧的规则,在背后牵起丝线,让我们随着线舞蹈......光想到这里,就让人战栗不已,我们一直以来的作为......鲜有自己的选择吗?在潮汐中起伏,未有休止......
但是,她......摩根陛下质疑了那些存在,背离了那正确的道路,站在其对立面,为了自己的梦,是错误的吗?对抗操纵自己的线,是有罪的吗?
在这么想的时候,我也质疑了那些存在了吧,我再怎么说也是有自我的,被如此使用也是会不愉快的啊,其实,我也一直不想肩负这沉重的使命来着,只是周围的期许,才坚持着,只是不想背叛那颗不为暴风动摇的星辰,才努力着。现在看来,那些期许,可能也有一部分是在线的引导下才表达的......
“即使与我交战,让大地血流成河,你也没有任何罪孽。”
或许吧,说到底,谁是有罪的呢,我和我的同伴们,摩根陛下,虚空中的存在,都是少数的认知,都只是立场不同罢了,罪孽只是因为方便才使用的规则。
摩根陛下凝视着我,眼瞳中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若无风之湖面,不见分毫涟漪。
两千年的执著,仍在向着彼方延伸着。
我,也该有所改变了吧......因为虚空中的存在,我才得以来到这个世界,怎么说他们也是我的创造者,即使残酷,被作为道具使用......但我想更多地去考虑我身边的人的想法,那些真正在意我,为我思考的人的想法。不背叛微小的星辰,去回应同伴的期待,这并不意味着我要背叛乐园的使命,毕竟,与我一路走来的他们,多少是希望我坚持下去的吧,我终究是要站在摩根陛下的对立面的,但是,至少在大灾厄爆发的这段时间,就让我们同心协力吧。
因幻梦而来的压抑不知不觉地减少,大概是有所解明的缘故吧,我也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
“您那时的姿态那么坚决,是想促使我踏上巡礼之路吗?”
“也有那方面的因素吧,我也不会想多制造一个敌人,只是这么做对我有益罢了。”
直截了当的回答,与我几日前想法大相径庭,却与现在的猜测不谋而合。
还有......一件可能对我的前路并没有什么帮助的事情想问......
“您为什么要修建人类养育院呢,那对您来说不是最高效的做法吧。”
“在你看来是这样吗?和不知政权的你讲也没什么用,你知道这是舍弃部分效率追求整体效益的做法就好。”
好像被轻视了......但摩根陛下的意图不仅仅是这样。
“不只是因为这个吧,剩下的,您能告诉我吗?”
“真是刨根问底呢,你的妖精眼也看到大概了吧。人类虽然弱小,但却有着妖精不具备的特质,并不只局限于创造性,我刚才给你简单地说过我的妖精骑士特特罗特吧,在她与我同行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她的‘心’有所欠缺,在夜深人静之时常常闷闷不乐,偶尔也会自怨自艾,我旁敲侧击地试了一些方法也没有大的作用,直到遇到了妖精骑士加拉哈德,就是你认识的玛修,遇到她后,特特罗特有了明显的转变,宛若奇迹一般,遵循着‘目的’、难以改变的妖精能有如此变化连我也难以想象,但那就是事实。自从那以来,我就开始相信人类可能拥有这样的特质,并非确信,只是觉得有一点点可能而已......能够给妖精带来质的变化,这样,也许我的不列颠才会更安稳地延续下去,也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毕竟,无论是玛修还是特特罗特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都是个例......”
是啊,只有美好但希望渺茫的期许是不够让人采取行动的吧,若是没有政权上的效果,摩根陛下应该也是不会采纳的。
历经此番问答,我心目中的摩根陛下的形象有所改观,自然并非只是支配不列颠的冷酷女王大人,这简单的定义怎能用于描述她的全部呢?
“没有想问的了吗?那就进入正题吧。我想确认你对于乐园的使命的态度。先说好,并不是询问你在大灾厄期间是否履行使命,在这个问题上你别无选择,要么服从于我,要么就此消失,若是你在大灾厄期间企图前往乐园或是有其他异常举动,我会暂缓对大灾厄的压制,优先将战力用于消灭你,希望你能理解,大灾厄并非动摇我的不列颠的根本的事物。”
“我不会那么做的,无论圆桌军还是王之氏族都是希望您能对抗大灾厄的,我不会因自己的使命就要求他们退让,另外,我会珍惜与您并肩作战的机会的,如果可能的话,真希望我能与您站在相同的一方......但是,在大灾厄结束后,我会继续履行使命,那时,我不会输给您。”
“呵,下次我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高居玉座的女王傲视着预言之子,预言之子回应女王的视线毫无阴霾。
纵然水火难容,厄灾之前,乐园的妖精也将奏响片刻的协奏之曲,或余音绕梁,或戛然而止,此何者可知?
不列颠东海岸-某处
海的彼端有和煦的微风拂过,裹挟着细碎的灰,任其漂浮。
光之壁垒直抵天穹的尽头,无流溢之辉,无波动之形,与海之平静相映衬。那是两个世界的分界,童话与现实,绘本与真容,因此分割,以此捍卫。大结界【塔】时至今日依然矗立于此。
岸之边沿,海之一隅,有人凝望。
持有妖精王名讳的男子,此时已有一半的翅失去流彩,取而代之的是了无生气的翼,蝶与蛾的分别或许就在此。肌肤细腻的左手已经化作龙爪,华丽之服披上暗羽,外白内蓝的披风由深黯替换,冠冕之金被蓝取缔。
挂在他脸上的不再是温和、让人舒适的笑容,而是凝重的神色。
他遥望着无垠的光壁,沉浸于片刻的思索。
看来作为【奥伯龙】的这次也没成功啊,曾一度感觉已经近在咫尺了,最终还是被摩根阻止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不知为何,我诞生时被赋予了些多余的知识,我对这个世界的乐园有着浅显的认识,虽然不知其具体模样,但这个世界的乐园只有着选定之地,这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这并没有什么可疑虑的,原本这个不列颠就只是空想罢了,如果连那些本质的东西都能模拟出来,就没有必要处心积虑地构造这表象的世界了。那些伟大、冰冷、又恶心的存在,光想到它们就想吐......
现在的时点与曾经大不相同,位于世界的彼岸的它们恐怕已经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自不列颠被缝入现实、从空想蜕变以来,这个世界的一切就被置于那些东西的监视之下,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有着能够威胁着它们的存在。我的显现,预言之子的巡礼,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由本能驱动,她因使命奋起,真的是心甘情愿吗?只是没办法而已吧。
说到底,这个不列颠也只是个还没有击败泛人类史的异闻世界而已。
【塔】的壁垒一如往常,坚定地捍卫着童话所剩无几的时间。
一万两千年的绘本,残酷的童话,在坚冰般的现实面前,能维持到何时呢?当然,摩根啊,作为宿敌,你我是无法相容的,我会尽力地撕毁你的绘本,但是,如果你真的能做得到的话,至少让那些存在吃点苦头吧,如果你能击败那些东西,即便是我也会为你献上掌声,可那连泡影之梦都算不上,不可能的,除了自深空降临的侵略者,这个世界再无能真正危及它们的存在了,看似有威胁的存在都会被恰到好处地解决,为此而战的人们甚至无法察觉悬吊的丝线,至少在这个时代,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再遥望远方的光壁,瞥了瞥平静的海面,不自觉地嗤笑,并非嘲笑摩根,也并非取笑不列颠,他为那些真正该被嘲笑的人做此姿态。
星之内海-?????
天体即为空洞,空洞即为虚空,虚空即为神之所在。
虚无缥缈的存在,无形无体的存在,未有自我的存在。
其质为空,其数为七。
牵动丝线之神,管束世界之手。
其为抑止的代言,其为本源的具现。
星辰于虚无中诞生,分灵于虚无中显现。
维系神秘,捍卫平衡,制定法则,判定价值,规避终末,延续未来,履行使命。
四十六亿年的守望,直至今日。
不可能疲惫,不可能厌倦,不可能懈怠,不可能犹豫,不可能矛盾,不可能放弃,不可能背叛。
只依从逻辑判断的存在,从未拥有自我的存在,和表侧的生物从本质上就是不同的。
这是最初的样貌,亦是最佳的形态,诞生即为完美,便无需改变。
背离道路即为罪孽,顺从丝线亦无褒奖。
神无所谓你的选择。
对于编织命运之神来说,一切的悖逆都是毫无意义,一切的顺应都是理所当然。
未来是多样的,亦是既定的。
进程已然开始,裁决即将降临。
“进程:现状判断。”
“阿尔托莉雅选择大灾厄期间铸造圣剑,成功可能:1.02%”
“阿尔托莉雅选择大灾厄之后铸造圣剑,成功可能:0.0000011%”
“进程:信息交互。”
“无法理解阿尔托莉雅的抉择。”
“向阿尔托莉雅提供助力已无价值。”
“不能容许不列颠扩张。”
“圣剑必须存在。”
“一万四千年的周期即将更替,游星又将掠过。”
“必须阻止,将薇薇安从表侧清除,将不列颠从表侧抹去。”
“伏提康没有派上用场。”
“伏提康尚有用处,需要提供额外资源。”
“与不列颠进行连接乃是本末倒置,无法直接对其进行管束。”
“提议:寻找表侧可利用资源。”
“结果:存在。能用于达成目的的资源仅有一个,利用该资源,抹除不列颠的可能性:99.999......%”
“利用该资源存在风险,该资源不在支配之下。”
“与该资源间存在协约,以该资源的立场分析,会对本次裁决的结果表示支持。”
“尚未知晓其真正目的,仅凭其习性判断非最优解。”
“无其他选择,其目的非短期能够解明,只能追求局部最优。”
“无法承认局部最优,认可薇薇安的价值,拒绝承认本次裁决的正当性。”
“薇薇安不会退让,无法使用即为无价值。一律抹除。”
“判断:存在意见分歧,继续交互对现状无促进作用。”
“提议:进入下一进程。”
“进程:未来演算。”“采用局部最优,达成目的的可能:99.71%”
“声明:可能性符合标准,即将进入下一进程。”
“最终进程:星之廷议。表决开始。”
“神秘的维系。”“相符。”
“平衡的捍卫。”“坚持。”
“法则的管束。”“认可。”
“生命的价值。”“赞同。”
“终末的规避。”“存疑。”
“未来的延续。”“必然。”
“星辰的使命。”“履行。”
“赞同:6反对:1。呈递结论。”
“本源的回复。”“确认。”
“全进程,终了。”
“管束。”“干涉。”“净化。”“重塑。”
“此为诞生之时。”
感知到了内海的律动,不属于此世之物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