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见孙屯长一脸鄙夷的模样,心想好家伙,这是打算给我一个下马威?
前人留下恶名,害我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鄙视,不做出点什么让人刮目相看的事,今后在军中的日子该会相当难过。
今日孙屯长故意找茬,正好拿他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
周处心中这样思忖,脚下退后两步,半眯着眼看孙屯长。
孙屯长那日在草棚边见周处眯眼看他,就觉得受了藐视,想动手教训他,却被管理名册的小吏拦下。
此时见周处又是这副模样,血气上涌,喘息粗重起来,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他噌地从武器架上拔下那柄长剑,指向周处:“校场比试,受伤再寻常不过!“
周处心道这屯长生气了还这么狡猾,又语含讥讽道:“我却不要孙屯长受伤!“
孙屯长暴怒,喝道:“废物哪来那么多话!快拿一件兵器!“
周处看了看架上剩的长枪、大刀等兵器,摇摇头,觉得还是剑最顺手。
他便走到校场边折了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棍,去了枝叶,当作长剑握在手中。
孙屯长已经受不了了,他在吴兴郡兵之中也算是个人物,即便不是他手下的军士,也多对他谦卑恭敬,眼前这废物不知是哪里蹦出来气他的。
他也不废话,剑尖一抖,就冲着周处刺去,动作让观看的军士以为他要杀了周处。
孙屯长心中却早有盘算——给周处的肩膀和腿各来上一剑,让他躺上些时日,免得自己在校场见了心烦,最好能再让他跪地求饶。
周处见孙屯长的剑来得气势汹汹,侧身躲剑尖,顺势以木棍横格,避过剑刃而紧紧平贴剑身,将劲力拨向了侧面。
相比于孙屯长魁梧的身形,周处显得灵活得多,他这一格一拨之后,孙屯长还来不及改变方向,周处便抽回木棍,如灵蛇一般反手一戳,点在了孙屯长的肩头。
周处劲力虽不如孙屯长这样的大汉刚猛,但也不弱,这一点,孙屯长持剑的右手瞬间麻了,提不起力来,手上一松,长剑落地。
周处左足在地上一划,踢在剑柄上,长剑贴地划出数丈。
孙屯长丢了武器,呆立在原地,周处则持木棍点在他的肩头不动,含笑看着他。
孙屯长看了看数丈外的长剑,又见周处戏谑的笑,脸涨得通红。
刚才有多暴怒,气势有多盛,此时就有多难堪。
周处见孙屯长的模样,心想差不多得了。
他收回点在孙屯长肩头的木棍,拱手向孙屯长道:
“孙屯长考校新进军士,手下留情,周处承让了!“
孙屯长正愁如何挽回颜面,听周处这样说,便借坡下驴道:“这次来的倒是有两下子!“
周处再一点头称谢,孙屯长想不出再说些什么,还是哼了一声,转身梗着脖子离开了校场。
周处心里暗暗好笑,这孙屯长倒是傲娇得很。
这样腹诽着,他走了几步,打算拾起从孙屯长手中打落得那把长剑,一边观察校场里其他的军士——果然基本没什么白眼了,多了不可思议的惊讶和偶尔几个军士竖给他的大拇指。
看来这一出果然很管用。
他伸出木棍,从剑身下面一用力,长剑便被挑起在空中,他伸出左手去握剑柄,还没碰到,忽然听得“嗖“的一生,长剑又被打落。
定睛看时,见一根没有装上头的箭和那柄长剑躺在一起。
周处回过头去,见校场西边的台上,赫然站着一名军士。
这军士身长七尺,身形挺拔,披甲持弓站在台上,威风凛凛,此时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略带戏谑的笑,与他看孙屯长如出一辙。
周处倒没有羞恼,而是转过身来,拱手向此人施上一礼。
那军士哈哈大笑,从台上走下,来到周处面前,拱手昂声道:“吴兴沈策!“
“弘农周处!“
“弘农?“沈坚面露疑色,随即展颜道:“这倒是!若出自义兴周氏,却也不会以’处’为名。”
周处明白他话中所指。
江左之地,有如顾、陆、朱、张等文化士族,他们的家族显赫,在晋鼎南移之后虽与南渡的士族有所排斥,却仍具有一定的政治地位。
另一些大族如义兴周氏和吴兴沈氏则不同。
他们宗族强盛,以武力闻名,有“江左之豪,莫强周沈”之说,但他们没有得到统治集团足够的重视。
晋元帝司马睿渡江之后,义兴周氏的周玘曾有三定江南之功,但因未获得到相应的政治地位,心生怨恨,生反叛之心,后来事情泄露,周玘忧愤而死。
周玘的祖父,就是当年石亭之战中向曹休诈降的周鲂;而周玘的父亲,正是在西晋官至御史中丞的周处。
若是出身义兴周氏,自然不可能以祖先名讳中的“处”为名。
沈策想清了这一层,心里仅存的一点芥蒂也放下了:“原来周兄竟是弘农人氏!”
周处笑道:“正是,不知沈兄可是出自武康沈氏?敢问沈世坚是沈兄何人?”
“乃是家父。”
“哦——”周处恍然大悟。
原来这沈策乃是沈劲之子。
吴兴沈氏与义兴周氏相似,沈劲的父亲沈充曾官至吴国内史,但因参与王敦之乱,致沈氏沦为刑家。
这沈氏与周氏算是有着一定的仇怨——沈充曾协助王敦灭了周玘的弟弟周札一支。
周处想到沈策应该是一开始听了他和孙屯长说的话,以为他出自义兴周氏,所以才射出没有箭头的箭。
“沈兄也在郡兵之中任职?”周处试探性地问道。
“不错,听闻郡城以东出现了一伙盗贼,甚为嚣张,父亲让我加入郡兵,参与剿贼!”
“原来如此,有沈兄这般武艺不凡之人,区区盗贼何足言哉!”
“哼,可惜一将无能,累及三军,我一小小马弓手,无能为也!”
“马弓手?”周处疑问之言刚脱口而出,就立马想到,自沈充叛乱、沈氏沦为刑家之后,沈氏子弟不得为仕,他们想要得到朝廷的信任,难度不小。
沈策的父亲沈劲也是想尽办法想要建立功业,洗雪家耻。
沈策显然是不愿提起此事,没有回答周处。
周处识趣地不再问,转口道:“今日得见沈兄,甚为高兴,愿与沈兄为友,共图灭贼!”
沈充也十分高兴道:“周兄武艺,沈策也深为钦服,只是不知弓马如何?”
周处一笑,心道这沈策武艺不凡,日后能为我所用,只是要让他真正折服,得在他似乎颇为自豪的弓术上,也露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