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日上午,周处解了佩剑,脱去道袍,换了普通的衣物,和田方一道乘车往郡上。
到郡上的时候,是十九日上午,田方和周处被引往了一处校场。
在校场边缘的草棚里,管理名册的小吏仔细地端详了田方半晌,摇头道:
“这校场哪有你这般羸弱的军士!”
周处暗骂他们果然是想让田方充作军士。
东晋实行世兵制,所谓世兵制,就是兵户单立兵籍,与平民进行区分,注兵籍则世代为兵,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兵户出身服役的士兵,若有逃亡,则家人将受到惩罚。
这些兵户的地位是低于一般平民的,一般注兵籍的是流民、罪犯或者俘虏,他们被迫成为士兵,虽然惩罚不轻,但仍有大量人不堪重负选择逃亡。
长期战争、兵户逃亡加上大族的私人部曲对兵户有所分割,导致东晋出现了世兵不足的情况,并且世兵制下军队战斗力不强。
鉴于现实的需要,桓温又选择以募兵制来补充兵员,其麾下的荆襄战士,战力强悍。
以服役的名义征发平民到门下贼曹这样的部门,再在作战时临时充入军中,则是像阮功曹这样的奸猾官吏用来打压人的手段。
周处一开始就以恶意来揣测阮功曹,他也着实不负周处的恶意。
如今郡内正值盗贼肆虐之时,田方名列门下贼曹,阮功曹找个支援剿贼这样的理由再把他送到剿贼军中,以田方的情况来说,能活着回来的可能恐怕不大。
周处把田方拉到一边,对他说道:
“士直并非武人,若在这门下贼曹作军士,恐怕难堪重负,加之阮功曹暗中使些卑劣手段,士直则凶多吉少!”
田方也是心中苦楚,叹道:“我又能奈何!“
周处道:“士直有所不知,在你上虚白山前,师傅曾将我送至义兴拜访一名隐居的高士,那位高士授我的,正是刀剑弓马之术,行军作战之法!“
“难怪师兄剑术不凡,且很快就能驯服白龙“,田方恍然大悟,随即又疑惑道,“师兄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周处笑道:“士直不能为军士,我却可以!既然如此,便由师兄替你服役。”
田方啊地一声,连呼不妥,自己的徭役,怎能由师兄来承担?
“士直难道忘了?户籍之上,我可是你的兄长!”
原来当初周处被卢恢收为弟子之后,仍是没有户籍的流民,卢恢便找到了关系甚好的田弘,将周处以田弘养子的名义注了田氏家籍,脱去了他流民的身份。
田弘也视周处如子,称他为“处儿”。
只是周处并不改姓,一直以本名示人,少有人知道他与田氏的这一层关系。
“田氏庇护我周处多年,如今我替士直服役,有何不可?士直若视我为兄长,就不可推却!”
二人正说话间,田方身体忽地猛然向周处身上扑倒过来。
周处连忙接住他,然后抬头看向田方身后,发现了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
原来刚才田方面向周处,背朝草棚外,这名大汉走过时,肩膀撞到了田方的后背,田方站立不稳,就倒向了周处。
大汉听得旁边啊地一声,侧眼瞟了田方一眼,轻蔑地道:“哼!这校场是捅了废物窝了?怎么老来这些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田方脸上通红,自己本来就不是习武之人,也从未想过主动来这些舞刀弄枪的地方。
周处则是直直地盯着大汉,眼睛略微一眯,显出不屑的神色。
大汉见他如此,甚为恼怒,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也敢如此嚣张地盯着本大爷?
他扭了扭脖子,活动起肩膀、手腕,周处能清楚地听到他骨头咯咯的响声。
正在校对名册的小吏见状,赶紧过来对那大汉道:“孙屯长息怒!这是要入门下贼曹的人,今日乃是来熟悉校场,虽然门下贼曹会送些军士来军中,但他们的人毕竟不能无故处置!”
孙屯长怒道:“尽送些废物前来,毁我军中士气!”
小吏继续连声安慰,孙屯长瞪了周处和田方一眼,带着怒气而去。
周处又劝了田方一阵,田方终于认同,对师兄愿意主动替自己入门下贼曹感激不已。
周处入了门下贼曹,田方则替周处回一趟虚白山报知师傅,然后归武康协助父亲打理庄园。
阮功曹以服役的名义召田氏成丁服役,本来针对田方,没想到周处乃是田方兄长,恼怒不已。
转念一想,这周处正是在公堂上看出他们计划破绽的人,着实可恨,先收拾他也未必不可。
过了两日,他果然以门下贼曹支援郡兵剿贼的名义,把周处送往了郡兵之中。
第一次以军士身份走入校场,周处挨了不少军士的白眼。
自从门下贼曹开始送一些人来军中协助他们以来,他们没少被这些人的操作坑害。
比如牵马的时候惊吓到战马,战马因此狂奔不止,军士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战马追回。
比如没有将兵器按规定放回武库,而是随手放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害清点武器的军士被上司责罚。
又比如在练习伏击战术的时候,莫名其妙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让屯长、部曲督震怒,大骂军士,然后反复练习。
最让人愤恨的是,在前两次讨伐郡城以东的那群山匪时,有人临阵惊慌失措,反向逃跑,导致后军见状以为前军战败,锐气尽丧。
那些犯了错的人,都遭到了屯长、部曲督们的惩罚,门下贼曹甚至阮功曹都会亲自处置一些人。
军中也多次向上反映,称不需门下贼曹支援,但阮功曹出面劝说,最后门下贼曹仍隔些时日便遣人来军中。
周处在这些军士眼里,是跟之前那些人一样的祸害,能给白眼就给白眼,能离远点的就离远点。
周处也听说了这些——他感到很无奈,自己什么都还没做,就成了军士们眼中的瘟神。
不过,周处认为自己很快能改变这一窘境,他对自己的能力相当自信。
当初去义兴学习武艺、兵法的时候,那位义兴高士就经常夸赞自己天资聪颖,进步神速。
离开义兴之后,自己也没有放下武艺和兵法,时常练习思考,遇到问题,又曾多次回义兴请教。
多年的积淀,让周处并非看起来那样普通甚至弱小。
当初与师弟一起下山时,都是他佩剑驭马,护师弟周全,路上没少与人动过手。
周处在一众军士白眼中来到了校场边,准备挑一件武器练练手。
正当他伸手准备拿起自己最熟练使用的长剑时,一只汗毛清晰可见的大手按在了剑柄上。
周处抬头一看,心想,这不孙屯长吗?
孙屯长眉毛一竖,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校场:
“废物也配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