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以同样的方式浮空,同样的方式旋转,忍者还有一点是无法从少年身上复制的。
驾驭元素的能力。
对于正常人类而言,没有神之眼,就无法驾驭元素力。
虽无法驾驭风元素形成风穴,但忍者找到了一种方法替代。
他的身体在高速旋转中化为黑色的疾影,甩出了无数银色的星点。
锐利的寒芒疾射而来,呼啸着划破了空气。
那是万叶的动态视力也无法捕捉到的,一百零八道暗器,包括淬上了剧毒的手里剑,飞镖,撒菱。
仅仅是划伤一小片皮肤就能置人于死地的利器,这些利器如一道罗网向万叶撒来。
同时飞射出一百零八支暗器是忍术的极致,也是人类的极限。
在暗器撒下的暴雨梨花的面前,没有人类武士能够挡下或是逃脱,除非他能一瞬之间斩出四十八刀。
这是人类剑术的顶点,哪怕是传说中的大剑豪雾切高岭也无法做到。
万叶当然也无法做到,他从地上拔出武士刀,才站稳脚跟的那一瞬,银色的暴雨已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能做到的,仅仅是挥出一剑。
一剑足矣。
“面对疾风吧!”
风声渐息之时,万叶的脚前出现了一道剑痕,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两头,一边是平滑的木地板,一边是扎满一地的暗器。
忍者看着浅浅的剑痕,宛如目睹着万丈深渊的沟壑。
那是他三十余年以来的苦修也无法抹平的差距。
名为神之眼。
只是信手拈来的一剑,夹杂着些许元素力,让他的一切努力化作泡影。
少年完成这一切,仅仅是喘着粗气,忍者的身体却已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他站立甲板上,像一颗怪异的枯树,全身的关节扭曲得不成人形,如果将他身上的忍者服褪去,会看到他手腕足部关节处的皮肤像抹布一样拧成了麻花。
没有神之眼,没有对元素之力的驾驭力,强行复刻元素战技,遭到的反噬是人体无法承受的摧残。
忍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即将燃尽,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落成一地灰烬。
万叶还是给予了他最大的尊重,全速冲刺,抽刀斩向了忍者。
令他意外的是,犹如风中残烛的忍者竟挪动着身形,一一避开了斩来的锋芒,在窒息的刀光剑影中寻求到了一丝不可能的生机。
忍者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所以他必须以最小的幅度去闪避,一挪,一移,都不能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换而言之,他的每一步动作,都是最完美的解法。
一刻不停的挥砍全数落空,万叶没有感到挫败,心中反而升起了一阵欣喜:
原来我的剑术漏洞百出!
万叶忽然间明悟。
曾有无数个清晨,他站立站船头进行着挥剑练习,不断的锤炼着自己的剑技。
可直到有一天,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剑术有一丝一毫的进步,再多的汗水也是徒劳。
因为他看不到自己的缺陷在哪里。
当万叶看到忍者在闪避中完美破解了自己的剑术后,他心中涌现出一股庞大的灵感,宛如水瓶炸裂,突破了瓶颈。
他寻求到了让自己剑术更加精进一步的方法,只需要把缺陷填补上就行了。
哪怕是前进一小步,也足以令他兴奋,就像站在一道长长的阶梯上,仰望着天守阁之巅,那遥不可及的无想之一刀,仿佛离他更进一些了。
可惜给予他感悟的时间到此结束。
忍者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他已避无可避,将最后的生命孤注入向死而生的一击。
他拔出了背后的忍刀,回避开武士刀的落斩后,旋身撩砍。
正因为他的手腕关节是扭曲的,刀锋划过的轨迹也极为的怪异扭曲,以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撩向了万叶的左肋。
以人类的动作与协调性,这一刀,没有任何回避的余地。
既然如此,那就无需闪避。
危机关头,万叶突然间回忆起从忍者那里得到的启发。
他将自己想像成风中的落叶,只需听凭风引,步伐轻盈,宛如悬空。
好似融入了一阵徐风,少年的身影飘出了忍者的视野,就像忍刀划向了一片落叶,在锋刃到来之时,叶已被风吹走。
清凉的徐风拂过了忍者的后背,黑色的布衣撕裂,割开的血肉中飞溅出鲜血。
沾染猩红的刀刃指向大海尽头的夕阳,血液沿着刀尖滴落。
万叶甩刀血振,纯净的刀刃光洁如洗。
甲板上多出一行血脚印,尽头是步履蹒跚的忍者,残余的生命随着滴落的鲜血,从背后的伤口中流出。
夕阳的余晖流泻在玉钢上,随着万叶的纳刀,金色的流光吞入了刀鞘中。
“你的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忍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声音。
“为你的墓碑刻字。”
“御舆半藏……你呢?”
他的反问却显得有些多余了,身为一名潜入进来的间谍,他对这艘船上的情况早已了若指掌,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知道。
知道了还要问?
就如同朋友向你敬酒,你也必须回敬他一杯一样。
“枫原万叶。”
可惜万叶手上没有一杯酒,能够赠与对方最大的敬意,就是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忍者可不是份体面的工作,御舆半藏也不是个体面的人。
他是在下水道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鼠,干着全世界最肮脏下作的勾当,暗杀偷袭,无不用极,身上早已沾满了阴湿带病的臭味,永远也无法被阳光晒干。
就算是被一脚踩瘪的蟑螂也会做出最后的挣扎。
忍者回身,挥手一撒,甩出了一团黑色的灰尘,污染了枫原万叶的视线。
万叶的鼻子最先嗅到了刺激,他下意识拔刀,想凭借剑风将黑尘一扫而空。
锋利的铁刃与黑尘摩擦出耀眼的火花。
黑色的不是尘埃,而是硝石与火药。
噼里啪啦,听起来像是点燃了一连串鞭炮。
爆炸弥漫的黑烟散去,忍者的背影消失了。
一路延伸的血脚印在船舷边戛然而止。
万叶追随着脚印走去,低头俯视着船下的海水。
云涌的浪花是否吞没了忍者的尸体?
万叶无法确定,产生了十分的怀疑。
怀疑催生了警觉,让他察觉到了身后破空而来的风啸声。
锵!
他旋步回身,横架在眼前的武士刀微微一震。
破空而来的手里剑被弹飞,又回落在了甲板上。
“你果然还没死。”
“御舆半藏是不会死的。”
一个鬼魅的声音随风飘来,它既远道而来,又近在咫尺。
“御舆半藏是将军大人的影子,是点亮过去的燃灯,是照耀现世的大日,是囊括未来的布袋。”
即使感官灵敏如万叶,也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
唯一能确定的是,声音就躲在船上的某个角落里。
“你最好去甲板下看一眼你的同伴,哪怕是最后一眼,因为按照毒酒的功效来算,或许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