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具五副,钢刀一把,盾牌一面,弩箭十二支,绷带两卷,酒精、双氧水、镇痛药、红汞消毒剂各一瓶,一次性注射器两具;水泥墩四个,砖墙七面,水泥立柱六根,水泥障碍物十一处,水泥地面一百一十六平方米,毛坯房三间······”
可露希尔,罗德岛首席程序员兼工程师。这位身居要职的元老级员工本应背负着罗德岛的采购、基建、工程等重要任务并为此而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如今却在十几个干员的簇拥下将田合欢围在某个疑似审讯室的房间正中,宛如是在列举对方所犯罪行一般,滔滔不绝地宣读着手中清单上的各项内容。
本文的主角,犯罪嫌疑人田某坐在椅子上,满脸尴尬地搓着手掌。
在场的各位都是她的熟人,同事,平时在罗德岛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其中还不乏谈得上话的朋友。如今这些人正用着或是疑惑或是严肃,亦或是单纯看热闹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田合欢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简单来说,她犯事了。
她违反了《罗德岛训练场规章制度》的数向规定,违规操作,随意玩弄、破坏训练场内器械及设施并致使其发生故障,且险些因为上述行为而对其他正在使用训练场的人员造成伤害。
怎么负责?赔钱呗。
修缮场地的费用,更换设备器材的费用,还有补偿给几个受害人的精神损失费用,那可都是一大笔钱啊。
正当田合欢琢磨着小金库里的存款够不够赔上这笔钱,并思考之后要如何挽回自己声誉时,前面坐在主审席位上的可露希尔突然一巴掌将清单摁到了桌子上。
“——怎么这么长啊?我念了这么多,居然才到一半!?”黑发红眸的尖耳朵萨卡兹女性喘着粗气,朝身旁那位被她找来壮声威的一般通过干员喊到:“内个内个,那个谁,帮我拿杯水来,快把我渴死了。”
那人“哎”了一声,走到角落的饮水机那拿出一次性纸杯打了杯水,端回来递给她。
“谢谢这位小兄弟嗷。”
可露希尔说着接过水,端起来一边喝,一边瞪着那双闪着鲜红光芒的大眼睛偷偷观察着坐在被告席上的田合欢。
说实话,她的心现在还在噗通噗通地跳呢。
前不久,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将可露希尔从卧室中惊醒,她坐在床上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罗德岛基建设施正在遭到破坏的警报。可露希尔以为罗德岛受到了外敌入侵,吓得她脸都来不及洗,袜子也顾不上穿就直接套上运动鞋,穿着那身因为睡相不好而显得皱巴巴的睡衣一溜小跑赶到了监控室。
刚进门,可露希尔就看到位于训练场的摄像头传来的画面中一片乌烟瘴气。负责看监控的干员六神无主地望着她,随后用尽可能连贯、清晰的语言向她描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一个全副武装,来路不明,且意图未知的可疑人士突然出现在训练场中,和几个预备参加测试的干员发生了激烈交战,战斗过程中,此人对训练场造成了大规模破坏,其手段之残忍,行为之恶劣令这名监控室值班人员咂舌不已。在该干员入职期间,罗德岛本部一向和平安宁,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大场面,他难免慌了神,所以才直接通过专门线路联系上了可露希尔这位负责相关工作,最能管事最有话语权的领导。
可露希尔听完,监控正好播放到“可疑人士”手刃罗德岛干员的片段。这下她可坐不住了,当即掏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罗德岛总控终端,关闭了训练场周围的大部分隔离门,同时用自己仅次于凯尔希和阿米娅的权限,直接给那些个留守在本部的作战干员发出通知,让他们抄家伙到训练场门口集合。
罗德岛的干员们大多训练有素,反应迅速。他们很快响应号召,来到了集合点。在可露希尔的带领下,众人手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破门而入,当场把坐在门口旁聊天的三人吓了一跳。
“入侵者呢?入侵者在哪?”
带头的可露希尔手持撬棍,左顾右盼,搜寻着敌人的踪迹。在她身后,一众战斗干员向两边扩散开来,把守住了入口,还有几个则快速跑到玫兰莎等人旁边,试图援护这些可能在战斗中受到伤害的同伴们。
说这话的人是菲林族干员煌,作为小队的攻坚手,性如烈火、身强体壮的煌往往是冲在最前面的一位。她放下自己的大电锯,一手一只将卡缇和玫兰莎从地上拉扯起来,并将她们的小脑袋按在自己宽广的胸怀中,柔声(相对而言)安慰着。
散布在不远处的三个男孩子也被人扶了起来,随行的医疗干员开始给他们检查伤势,其他人则拿着武器两两分组,在周围警戒搜索着敌情。
“你们几个为什么还在这坐着?”可露希尔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可疑人士,于是她转而将视线投向一旁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三人:“杜宾教官,三号训练场是你负责的吧?立刻向我汇报情况。”
“是!”
杜宾立刻起身,双手背在腰后,做出“跨立”姿势,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尽数告知给了对方。
田合欢听着听着,心里直发毛:杜宾是个实诚人,所以向可露希尔讲述的过程中没有做出添油加醋的举措。但奈何她先前做下的种种“暴行”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光是有一说一就让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很难想像这些话在别人耳中会起到什么效果。
芙兰卡则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还好她只是在一边看着,田合欢很担心她乐子人性格发作,心血来潮说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语出来。
对于田合欢来说,在这里呆着的每一秒都是一份煎熬,但是一人做事一人当,身为引发了如此大件事,以至于几乎惊动了整个罗德岛本部的肇事者,她可没有跑路的道理。
可露希尔听杜宾讲完后,深吸了一口气,她转身面向田合欢,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嗯······”
“你把刚才那套装备拿出来看看?”
“嘶——”
可露希尔叉起腰,脸色阴晴不定。她开始在训练场门口踱步,几个来回过后,掏出对讲机,说道:“警报解除。大家都回来吧。”
“嘟!究竟怎么回事?我们这里已经成功营救了几位受到攻击的同事,他们都无生命危险,只有一些轻微的皮外伤。但是没找到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敌人。”
对讲机听筒中传出了战地医生嘉维尔的声音,事实上,此人的大嗓门无须通讯设备,便可从训练场的中央区域清晰地传达到可露希尔等人的耳中了。
后者揉了揉眼睛,勉力驱逐着昨晚熬夜打游戏,今天又一大早被惊醒所积累出的困意:“没有敌人,都是误会。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不不不,都别走,不准走!所有人都过来!帮我把这家伙带到9527号房间!”
罗德岛的基建可是她和同事们辛勤劳作的成果,一砖一瓦都是他们的心血。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引发了如此大的骚动,还把训练场破坏成这副模样,她必须要找罪魁祸首讨个说法!可露希尔越想越气,她一把抓住田合欢穿戴着铁手套的手腕,正要恶狠狠地瞪这家伙两眼,却正好对上双从头盔阴影中迸射出的可怖红光。
“妈耶!”
两人之间压倒性的身高差与体格差迫使可露希尔只能通过仰望来与田合欢对视,后者无意识散发出的气势宛如一座大山般压向这位身材矮小的萨卡兹少女(存疑),可露希尔被居高临下的阴影所笼罩,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下达解散指令的最后关头,她改口了。
于是众人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态再度集合,簇拥着几位当事人离开了处于半毁状态的训练场。
回忆到此结束。
在“公审”开始之前,大家通过房间内的投影仪观看了训练场的监控录像,随后又有后勤人员将受到损毁的设备清单送了过来。行动预备组A4的几位由于在刚才的事故中受到了较大的刺激与伤害,目前正在医疗部接受全套的身体检查、医学观测和心理辅导。
在罗德岛的观测下,这是田合欢第一次对活人使用她那套能将人活生生地“击毙”的法术。此前,这一神奇的源石技艺只在入职的才艺展示环节对人以外的其它生物起过作用,一些医疗干员担心孩子们会因为物种、种族差异,或是因为她的源石技艺发挥不稳定而落下某些后遗症,乃至于出现其他更加恶劣的情况。
由于田合欢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得很低,可露希尔一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她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某些干员——特别是那些个精英干员们。众所周知,能力越大,越能搞事,罗德岛的精英小队一向是问题儿童的聚集地,上至七老八十的爷爷奶奶,下至未满的十岁的正太萝莉,各个身怀绝技,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和爱好,旺盛的体能和行动力更是能给人带来无限惊喜。总而言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好在上述这些人大多都站在可露希尔这边,而且说句难听的,她自己也算是其中之一。有这么重量级人物陪在身旁给她壮胆,可露希尔好歹没把自己丢人的一面表现出来。
又让人帮她续了两次水,可露希尔终于放下杯子,将双手手肘杵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摆出了碇司令同款的手势。
“咳咳,干员【合欢】,对于此事,你还有什么需要辩解的吗?”
“我有话要说。”证人席上的杜宾举起手,在得到主审点头允许后,她站起身开始发言:“是我组织了本次实战演练,并指示干员【合欢】作为考官与手下训练生展开战斗,此事皆因我而起,我愿意为此事负责。”
“干员【合欢】,人证的话是否属实?”
田合欢点点头:“是的。但这也不能怪杜宾教官。在考试开始前,她提醒过我要注意分寸,而且没有遵守训练场使用规章也是我的错,所以赔偿损失什么的就让我来吧。”
“喔!这可是你说的!”可露希尔没想到她会不打自招,顿时有些大喜过望,喜形于色:“我看看啊,装修费,器材费加起来一共是这个数,加之设施毁坏的这段时间里,大家不能正常使用三号训练室,所以要再算上一部分误工费用,总共就是······龙门币九千八百一十四元,这边给你四舍五入凑个整数,就收你龙门币一万元吧。”
田合欢听完可露希尔报的这个数,也是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一万块而已,她还得起。之前在叙拉古的时候,她曾和当地的一支黑帮发生过一段故事,虽然过程不是那么让人愉快,但从结果是看还是挺好的,对方给了她二十多万龙门币现金作为握手言和的礼金,还附赠了一批产自罗德岛的医疗物资,正因如此,她和【使徒】小队的各位才会认识到这家公司,并一路长途跋涉前来投奔。
“这个好办,我会赔的。”她抬起头,按着自己坦坦荡荡的胸膛,神情与目光宛如那些中国古代的君子一般正气凌然:“一人做事一人当,希望领导不要追究杜宾考官的责任。”
可露希尔听完,生怕田合欢后悔,赶紧说道:“好啊!你能这么明事理真是太好了!”
比起谁承担责任,她其实更在乎自己能不能把赔偿金拿到手。
其实在罗德岛的运营过程中,在许多事项上,一些高级干部、优秀干员是享有特权的。比如前面提到过的某些精英干员们,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在外勤任务或者日常生活中往往会不可避免地破坏掉身边的事物,其中就不乏一些易损的、高价值的、有必要保护周全的重要物资,而在这种情况下,罗德岛的财务部往往都会自掏腰包,花钱填上这笔损失。
言归正传。
本是仓促谋划的讹诈计划,由于进行得太过顺利,可露希尔竟产生了得寸进尺的心思:要不,咱多要一点?万一她肯给呢?
在这种情况下,可露希尔会想要稍微满足下自己的私欲也是无可厚非的。搞科研往往是非常烧钱,仪器她是已经有了,可零件和耗材这些每天都要用到新的,动辄就要几十几百起步,但靠她每个月正常情况下领到的薪水根本不够用。
对不起了阿欢,你太好说话了,简直就是上天赐予咱的礼物啊。这要是不讹一笔,我心难安!
想到这,这位黑毛红眼的萨卡兹把心一横,起身说道:“还没完!”
“还有什么事情吗?”田合欢摆出了她招牌性的温和微笑,让自己显得更加无害,试图给予对方一个良好的印象。
“呃,就是那个···对!那个精神损失费!你看看你,穿着套那么吓人的盔甲,神头鬼脸的,下手还那么重!这指定是吓到我们的新进干员们了!他们可都是些孩子呀!也不想想万一把他们吓出心理疾病了该怎么办?万一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拿起武器和人战斗了呢?这也是你的责任嗷!”
“等等,可露希尔你等会。”旁听席上的嘉维尔擅自离开了座位:“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刚刚把事情缘由说明清楚之后,安赛尔他们可是已经原谅阿欢了。”
“呃······”可露希尔听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心中又生一计,便改口说道:“没关系,这笔钱我会先帮着收下,等他们反悔了,再还回去。”
“嘿!我说你这家伙,别看阿欢来得晚就欺负人家啊!”
嘉维尔单手一撑,翻身越过桌子来到田合欢身旁按住了她的肩膀:“别怕,可露希尔这是在和你开玩笑呢。她呀,老财迷了,一有机会就这样,在座的许多人都上过她的当。”
“是啊是啊。”一旦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开始附和了:“阿欢你别当真,所谓精神损失费单纯是讹人的,咱们这里是医院,周围全是医生,真有啥精神创伤也得给他们治好了!”
自从误会接触之后,大家伙都松了口气,这就凸显出了人缘的重要性。在座的各位都与田合欢有过往来,大多数人都不会反感这样一个年轻漂亮且不做坏事的女孩子,相比之下,可露希尔的风评可就不是那么正面了。当然了,后者充其量也就是有些贪财拜金而已,坏不到哪里去。
“喂喂喂!你们别拆我台啊!现在这里我才是老大!懂吗!”见大家如此不给面子,可露希尔那叫一个狂怒,她气得直跳脚,却只能引来众人的一片嘘声。
“你、你们!你们都给我记住嗷!从今天开始,我家小卖部要对在座的所有人大涨一波价!”
“你涨任你涨~我第一个带头不买,怎么说?”
“可恶的嘉维尔!就你叫的最欢,你等着!我指定会收拾你的!”
可露希尔的后槽牙嘎吱作响,她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对方,殊不知自己身后已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戏谑,轻声开口:“你说,要收拾谁?”
“······”xn
诺大的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可露希尔以为自己的恐吓起到了效果,顿时得意地叉起了腰:“哼哼,怕了吧?现在相克露希尔大人低头认错,说不定就能获得宽恕哦?
依旧没有人回答。
气氛实在是太过诡异,萨卡兹的笑容很快在脸上凝固了。
“站在我身后的是谁?”她不敢回头。
“你说呢?”那人反问,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
可露希尔突然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她慢慢转过头,动作僵硬,宛如一个生锈的发条玩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白底黑边,中间还带着点绿色的菲林耳朵。
“凯、凯尔希医生,咕嘟(吞咽唾液的声音),您不是···在给病人动手术吗?怎么······?”
“劳你挂念,手术很成功,所以我出来了。”与战战兢兢如临大敌的可露希尔不同,相比之下,凯尔希一脸平静:“先聊聊刚才的话题吧:你刚刚说,要收拾谁?”
可露希尔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