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妖魔得意放肆地笑着,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即便当时托瑞斯堵住了它的嘴,妖魔也未曾改变态度。
托瑞斯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不论你所谓的‘真相’如何,也无法动摇我作为圣骑士的信念!”
不,托瑞斯心想,现在我已经被动摇了……
妖魔的絮语,就宛如诅咒一般缠绕附身。如今托瑞斯已经完全无法直面那个“真相”。
他预感,格兰并不是凭空胡言。自己记事起,就在白霜镇的克拉迪尔特教会生活。关于过去,自己失去的父母,被教会收留的理由和经过,以及成为圣骑士的机缘,疑团重重。
他自己也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没往心里去。如今库洛伊学姐临别的赠语似乎也带上了别样的意味——
托瑞斯,你呀……为什么要选择圣骑士的道路呢?
成为圣骑士,这真的是我选择的吗?亦或者,是某人或者是命运的安排呢?
等太阳完全沉入了山脉之中,天空仅留一抹余晖,月亮也露出脸庞,托瑞斯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在庭院里呆站了一天。
“托瑞斯……”
背后传来了呼唤,他回头,看到了一位三十多岁穿着修女服的女性,正举着煤油灯。她似乎是从背后的教堂里走出来,来这里寻找他的。
“修女玛丽……”
“哎呀,这么叫就生分了。”
名为玛丽的修女展现笑容,此时她脸上不易察觉的皱纹舒展了,可眼角的皱纹却挤在一起。这位玛丽修女一直白霜镇教会,照看孤儿们也是她的任务。
托瑞斯对这位玛丽女士的印象很不错。从小她就非常照顾孩子们,对于他们淘气的表现,也很少大发脾气,而是悉心地教导他们——偶尔还有被调皮捣蛋的孩子气哭的时候。
“抱歉。玛丽姐姐。”
“呵……姐姐现在也老了呢。而小托尼总算长大了。”
修女走过来,和托瑞斯并肩而立。
“孩子们说,你从傍晚起就一直站在院子里发呆。”
她所说的孩子们大概指的是白霜镇教会收养的其它孤儿。据托瑞斯所知,玛丽修女这么多年来,都在负责抚养照顾孤儿们。
“把他们也吓坏了吧。”
“他们倒是很想和你聊一聊。毕竟托瑞斯,你是我们这里的骄傲呢,至今还流传着你前往王都成为圣骑士的传说。”
如果没有今次的风波,他大概会心中开心骄傲,却不好意思地嘴上否认。也会很高兴地给后辈们讲讲作为圣骑士的王都生活和战斗任务。
托瑞斯此时张张嘴,却只能露出苦笑,叹了口气。
“玛丽修女。”
“嗯?”
“我小时候,是怎么样送到教会的呢?”
“啊呀,托瑞斯被送来那时候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我记得托瑞斯你以前就常问这个问题吧?你从小就是个好奇又早熟的孩子。”
托瑞斯陷入了沉默。
他无言地睁大双眼,看着当空皓月,似乎想从沉默的明月处获得回答。
“玛丽修女也不知道吗?”
“啊哈哈……这倒是我们这里每一个孩子都会关注的问题。”
每一位在教会的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无不关心自己是谁,自己的父母又去了哪里。这些问题,玛丽也算应付很多了。
“不过……托瑞斯,你和他们似乎都不太相同。”
托瑞斯猛地转头,看着修女——她脸上的皱纹和雀斑在明月下也分外清晰。玛丽温柔地注视着少年,轻声说:
“虽然我也并不了解内情。不过,我也听过前任神父隐约提起过……说,托瑞斯你并不是一般的孩子,要小心照顾你……”
“原来如此……他还有说过其他事吗?”
修女摇头,却深深地看了托瑞斯一眼。
“我们仅仅知道这些。你明白的吧,托瑞斯。”
少年沉默了一会,品味着话里的意思。
什么也不知道,这不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吗,就恍如那个人所说——
“什么也没查出来——但这其实才是最异常的地方,你明白吗,托瑞斯!”
某种东西因为某些缘故,被某人藏在了水面之下,浓雾之中。托瑞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格兰所说的“真相”,似乎就掩藏在这之后。
可是,又是何人所做呢?
“小托尔。”她唤着他的小名。
“……嗯?”
像是看出了少年的心事,玛丽露出鼓励的笑容。
“每一个孩子都想知道自己身世,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利——在这里的孩子,有许多人已经知道了,也有的人没有机会再得知。我作为他们的看护者,也很希望他们能够知悉。毕竟,这很重要……”
“您是说我也有机会得知吗?我应该去探知它吗?”
使用魔剑的圣骑士,据托瑞斯自己暗中调查,从未有过类似的记载。他不受魔剑蛊惑,且亲和魔剑的体质,也极为特殊——中央教区的别动队里,学长学姐们能够靠意志力和教会秘术抵抗魔剑的力量,但托瑞斯则干脆不需要任何额外技巧,也能无视魔剑的精神侵蚀。
托瑞斯余光瞥向腰间——这魔剑乃是大祭司涅菲鲁所赠。她应该知道格兰所说的“真相”。
可是,她对自己照顾有加,涅菲鲁大人几乎等于托瑞斯的母亲兼导师。托瑞斯不相信她会加害自己。如果她不希望自己触及,一定有她的理由吧……是在保护自己吗?
而那个帝国的特务头子,格兰,托瑞斯预感,自己一定还会和他刀剑相向。这次绝非终结,而仅仅是个开始。
“如果这是你心中所愿,那就顺应它吧——这或许是命运之流的启示,即便它将你导向一条湍急的河川。”
“它将导向……一条湍急的河川?”
“是的。即便如此,这也是命运之流的指引。”
托瑞斯沉默了好一会。
然后,他仰头看着明月,缓缓说:
“我决定了,我要弄清楚这件事。非弄清不可。”
不管是谁,即便要和一直保护、照料自己的大祭司大人摊牌,托瑞斯也决定非问个明白不可!
这事关自己是谁,自己所做的一切的意义——以及将要往何处去。或许“真相”并不引人愉快,甚至会导向狂暴湍急的未来……
他不怎么相信命运,可他能切实感受到胸口涌动的真实情感。那是混杂了不安、期待和愤怒,以及对“真相”的渴求。
“啊啊,还有一件事……听说你被送来时,你的摇篮上写着你的名字:托瑞斯。”
少年意外地眉毛一挑。
“托瑞斯这个名字,也是我父母,或者相关的人起的吗……”
“是的。他们把你送来了白霜镇,安置在这座教会。”
在艾琳世界的中央大陆古代语里,托瑞斯意味“勇敢之人”。咀嚼着自己名字的意义,托瑞斯觉得似乎明白了未曾谋面之人寄予自己的期许……
于是他的心情也变得坦然又期待了。
“莲月她怎么样了?”
“你说你带来的那个失去意识的女孩子吗?她似乎灵素透支,现在还没有恢复意识。不过呼吸平稳,状态已经好多了。”
托瑞斯松了一口气。他绝对不希望莲月有任何闪失,只要想到女孩脸色苍白脱力的时刻,一种内疚和自责感就涌起来。
“那太好了。晚上我来照顾她吧。”
此时修女玛丽却露出奇怪暧昧的笑容。
“托瑞斯,你和那个的极东女孩,是什么关系呢?”
“呃,什么关系……”
“看起来你很担心她的样子。而且对方还是那么漂亮可人的年轻姑娘。”
“咳咳……那是作为战斗中的同伴,担心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诶……”
修女玛丽拖长声音,疑惑质问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却摆明了不信——托瑞斯不禁想起了王都的大祭司,似乎也曾经露出这幅样子来。
似乎她还没有欺负自己欺负到满意,意犹未尽。
“我很担心莲月。她,也是为了我受伤……”托瑞斯心想,却握住了手中残存的绳结。
她的“御守”救了自己——要不是莲月,自己当时就没命了,必定死于格兰剑下。
自己欠她一条命……也许不止一条。
“这样呀,是经历了同生共死羁绊的亲密同伴呢。”玛丽修女有些感慨地说。
“嗯……算是吧。”
“这样可贵的关系,要好好珍惜哦……”她忽然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可不要错过了。”
错过什么——托瑞斯哑然了一瞬,刚想要掩饰地反问,可不等托瑞斯问出声,修女就转身离开了。
他只能无奈地摇头。
不久,托瑞斯也来到了莲月休息的房间——值班的修女离开了,方才还请来医师诊断治疗,不过所幸没有大碍。
魂族少女安然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声轻微却平稳。托瑞斯小心地在她床边旁边坐下。
油灯下,失去意识的莲月少了平时的活泼冒失,显得无助凄楚。
白皙的面庞显得楚楚可怜,像是瑰丽又脆弱的极东瓷器。她轻颤睫毛,似乎是在做着梦。娇小纤细的身子平躺在床上,除了胸口的起伏一动不动。
“可恶……不要逃,可恶……”她忽然说出了梦话,让托瑞斯心中一动。
莲月的表情也扭曲起来,紧皱眉头,人在梦中眼角也流下了泪水。
“回来……可恶,幽鬼家的……荣耀……可恶的家伙……”
她断断续续吐露的梦话,以及在睡梦中做出的悲伤又愤怒的表情,让托瑞斯心中思索:她应该又梦到了逃走的仇敌吧。她所心心念念的幽鬼家的尊严,荣耀,大概也受到了那个仇敌的践踏。
“我要……我要,一定要……打倒……”
于是托瑞斯轻轻拿出那枚“御守”残存的线绳,握在手里,捧住了少女白嫩柔软的小手。那赠礼最后的残骸在手心里染上了两人体温的温度。
莲月的扭曲的表情,也一时凝滞下来。
“我会帮你的,莲月。我保证。所以……”托瑞斯不忍地说,“我会帮你找到你要找的家伙。”
接着,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语,又或者是手中的温柔触感,莲月的表情竟平缓下来,渐渐变得安恬了。
噩梦结束了。
少女恢复了平稳的安睡。而托瑞斯注视着她,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好好休息吧,莲月。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