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请帮我办理转学手续。”
暑假里的某一天,东京时间15点32分17秒,长谷川桐也对他接起电话的父亲说了这样一句话。
“好。”他父亲长谷川正臣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下来,“转到哪一所学校,想好了么?”
“没有。”
电话那头的男人顿了一下,问:“那我来选?”
“好。”
“你不是想回岐阜了吧?”
“不是。”
“那就先这样吧。”父亲说,“我还有事要忙。”
“嗯。”
长谷川桐也放下手机,删光了所有邮件后合上了电脑,直行至卫生间里洗漱。
眼袋厚重,鼻翼下凹,头发蓬乱,本来就不强壮的身体在进食量骤减后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肋骨。
这个形销骨立的少年就是17岁的高中生长谷川桐也。失去了高中生活后的长谷川桐也。
三天前,他接到了朋友兼同事安艺伦也的一个电话,这位好好先生一改往日温和的语气,用坚定得如同西伯利亚里产出的夏威夷果外壳一样的语句与他决裂了。
“我不知道那是否是你的本意,但不愉快的事情确实发生了。”安艺伦也说,“所以,为了顾及blessing software其他成员的感受,请你不要再到社团里来了。也请你不要再与加藤、英梨梨和诗羽前辈联系了。关于配乐,现在你已经完成的部分我会给出让你满意的价格。还没完成的就算了吧,我会另想办法的。”
桐也被电话中的忙音困缚了许久,反复清理着脑海里记忆的线头,然而终究一无所获。可有一点他是确认的,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以至于自己像一个满身是血的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似的的盲盒里胡乱冲撞。于是桐也决定花光积蓄请接下来三天里第一个拨通他电话的人吃一顿昂贵的法式料理,无论这个人是失散多年的母亲还是NHK的电视推销员。可是三天里满电的手机始终一言不发。
于是长谷川桐也被现实俘获了。他不理解,霞之丘诗羽、泽村·斯宾塞·英梨梨、加藤惠和安艺伦也这张关系网上的人到底与他产生了什么样不可原谅的纠缠,以至于他非要被清除出去不可。特别是在他对他们之间的青春恋爱物语没有任何兴趣的前提下。
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在所有人都无福消受法式大餐的状况下,他向父亲转达了转学的这一意愿。
幸运且不幸的是,长谷川正臣果然对突然转学的缘由不感兴趣——正如两年前,他也没有问儿子为何突然离开岐阜来到东京。
长谷川桐也仔仔细细地冲洗完身上的每一个毛孔,穿上衣服,拆下被套,拉开窗纱,推开了窗户。
午后的阳光微微刺痛了眼睛,同时那醇厚的热量同一口贮藏多年的烈酒洗浴了桐也全身。公寓群里的十二层高度上几乎没有风,精心修剪的植被映入眼内也只呈现为了一片片绿色的方块。
父亲很快给了回电,通知桐也转学的进度。
“总之,下一周你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和校长见面。”正臣用沉稳干练的语句说着,“正常地和他交谈就可以了。”
“这么快?”
“手续并不复杂。”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尽可能地收拾一下。你可能得搬到东京港去。涤原过两天就去接你。”
“嗯。”
“还有什么需要的么?”
“绿日乐队的21st Century Breakdown实体专辑。”
“CD机呢?”
“用不上。”
“书和水果罐头呢?”
“不必。”
“那就这样吧。”男人又挂断了电话。
桐也又一次回到洗手间,打理起了自己不长的头发。
长谷川正臣没有告知桐也将要就读的学校,他也没有问。这是父与子之间心知肚明的事,也是桐也向他的无条件妥协。
一年前,从岐阜到东京来上学的桐也执意选择了丰之崎私立学院,而拒绝了父亲推荐的另一所高校。只因为他不想从高中开始就背负太多东西,那所集中了“霓虹未来”、政治意义极浓的学府在他心里自然无法与校风自由开放的丰之崎学院相提并论。
可惜命运无常——
正这么想的时候,镜子想湖面一样漂起了波纹,属于长谷川桐也的脸慢慢模糊,转而变成了另一张面孔。
她眉毛清秀,小巧精美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散发着一种神秘的韵味,左眼下方一颗芝麻一样的痣更加深了这种感觉。
神道巫女十文字香穗穿着红白色的巫女服端庄地坐着,出现在了镜子的另一端。
下一秒,她的唇角微微翘起,呈现出一种友善的玩味。
“好久不见,桐也。这是被喜欢的女孩当众朗读了告白信后又被她逼着环校园裸奔了三圈?”
这是把镜子当成了视频通话的载体?你们十文字身为高山市地主阶级的标杆,居然还差这点话费?
桐也摇了摇头,问道:“你对法国菜有兴趣么?”
“法国菜?我不太了解。举着手怎么吃饭?”
“如果法国人真的那么吃饭,蜗牛会很高兴的。”桐也说,“不打算来东京玩么?”
“不去。”她的回答简单明了,“我可不想沾上麻烦。”
“所以用这种形式和我见面?”桐也叹了口气,“镜子这种东西玄乎得很,你这么搞我容易犯心脏病啊。”
“不是我干的。”
“又是神干的?”
“嗯嗯。”十文字香穗连连点头,全然没注意到一根香蕉凭空出现在了她头上。
“你那是什么眼神?唔呀!”
“如果你是来逗我开心的,你已经做到了。”
“我是来帮你解开心结的。”
桐也没有意外。一直以来十文字香穗都是神神叨叨的,仿佛她什么都知道,却一直在玩谜语游戏。
“好吧。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不是我要怎么做。而是你要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
“听到门铃后直接开门,然后把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她(彼の女)?”
十文字香穗意味深长地笑着的同时,门铃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