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满负爬山虎的墙壁上缓慢挪移。
水色的纱帘探出窗，轻抚柔软的风。
老旧公寓里没有开灯，大片阴影把午间的明亮排挤在小角落，叫阴暗的空间瞧起来愈显逼仄。
几只乌鸦落在电线杆上，歪着脑袋注视起房间里的情形。
很遗憾，只能望见光亮下被肉色丝袜裹着的纤细小腿，不是往常那些散落的面包屑这一点令它们有些失望。
更加深邃的昏暗中，穿着一身得体商务西装的女人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双目紧闭，安静且端庄地躺在木制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仿佛只是一具不小心丢失魂灵的精致躯壳。
浅灰色的行李箱与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整齐地放在身侧，除此之外，空荡荡的公寓内就只有一方矮桌，以及摊开在桌上的相册与散乱的啤酒罐。
“嘎！”
没能等到早餐的乌鸦大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沙哑刺耳的的啼鸣把那苍白但精致的面容捏成了很容易使旁人嫌弃的丑陋表情。
“呕！唔呃咳咳······”
接着就是一阵听上去不像是人类能够驾驭住，更不该是娟秀女性发出的痛苦申吟扭曲着，从干涸的喉咙里挣扎出来。
即使是再美丽的人，宿醉时也一定是不堪入目的。
努力撑开眼睑，入目的是一片霉斑。
五味林檎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可以在脑袋一阵一阵刺痛的时候，这般清晰地看到天花板上的霉斑。然而在提起精神之前，她就已经在欲裂的头疼下放弃了思考，只是呆愣愣地冲天花板干瞪眼。
是不是把它处理一下比较好？
尽管这么想着，但她并没有去清扫的打算，反而侧过身来，一只手撑住地面，缓缓地，用不会使昏沉的大脑更加难受的速度坐起来，长舒着气息，稳当趴在矮桌上。
算了，临走前跟房东太太提一下应该就可以了吧。
毕竟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啊······
说不上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本以为不管怎么样，至少也要伤感一下的，但事到如今，却可以很平静的接受，甚至连「要不要再稍微坚持一段时间」的念头都不能兴起。
更多的，反而是解脱般的松懈。
随手给车票拍了一张照片，上传到推特，什么文字都没有编辑，只是随便发了几个系统自动生成的沮丧颜文字，然后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空寂的公寓内便再没了声响。
用最舒服的姿势懒懒散散趴桌上，指尖在摊开的相册里百无聊赖地滑动，直至最后一张画面尤其鲜亮的照片。
镜头上，是一群脱下玩偶头套，正对着镜头嬉笑，叫小朋友们见了绝对会幻想破灭的壮汉。仅有的几位女性，也都被争抢镜头的汉子们挤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嘴边挂着笑。几个须发花白的老爷子竟也不甘示弱，掺合进了这混乱的场面。
在左下角找到了自己带着迷茫的半张脸，她忽然“噗嗤”地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就没了笑意，只能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叹气。
待到脑袋不再那么难过，五味便动手收拾起狼狈的残局，但那本厚重的相册却怎么也塞不进行李箱，又徒劳地摆弄一阵子，最后只好认命地将之抱在怀中，紧紧搂住。
背上双肩包，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相册，费力把装满了啤酒罐的垃圾袋踢出门，没料到自己竟有点儿背不动来时行李的五味直起腰来，重重舒了口气。
站在门口，能隔着屋内的昏暗看到水色纱帘外早春的灿烂。
她恍然发觉，这间公寓仍如五年前刚落脚时那般简陋，似乎不论是她还是岁月，都不能在这座名为城市的密林中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五年来，我究竟都在做些什么呢？
即使是想要挑选出勉强能作为主业的工作，当做自己在这座庞大都市生活的证明，那繁多的工作经历未免也太过于庞杂了。
所以，喊着「做出属于自己成果」的口号，自顾自从家乡跑出来的闹剧，差不多也该要落下帷幕了。
［再见，东京。］
好久没有吃到过奶奶做的土豆料理了，回去之后一次吃个够吧，就算被父亲责备也没有关系。
故作起没人看得见的轻松，五味关上门，熟练地把钥匙塞到门口的花盆下。
正准备起身，铃声却突然响起，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是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请问是五味林檎小姐吗？”
电话那头传来男性的嗓音，成熟且沉稳，听上去像是四十岁左右的成功中年人。
相比之下，刚刚下定决心回北海道老家种田的五味却还是摆脱不了面对「大人物」时的拘谨，下意识用起了客套的敬语。
“是的，请问您这边是······？”
“这边是藤本艺能事务所，我们前不久收到了您的简历，请问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可以抽空来进行面试吗？”
“艺能······事务所？”
单手捂住脑袋，头疼中艰难地细细回想了一边，在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向这家事务所投递过简历后，五味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兴许是之前打零工时留下的信息？
自己能与艺能事务所产生交集的，似乎就只有那场去后台打零工的演唱会。
这样说来，对方八成是想要扩充幕后工作的团队吧，筹备live现场之类的，想来同此前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刚刚有些激动的心跳又渐渐平缓下去。
“抱歉，其实我······”
然而那个嗓音听上去很沉稳的中年人却意外的强势，似乎是洞穿了五味的心思，抢在她拒绝前截断了话题。
“关于偶像，五味小姐有兴趣吗？”
他这样说道，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诶？等等，你说的是——嗯？喂？喂？”
啊。
没电了。
看着漆黑的屏幕，她这才想起昨晚忘了充电。
但是······偶像······
要去试试么？
握着手机，很长时间的静默后，五味这才又有了动作。
她抬头看向既没有云彩，也没有飘絮，蔚蓝得仿佛一整块品质上佳的蓝宝石的天空，怎么都觉着，这个世界似乎不如从前那般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