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弥漫着绮丽的空气。
墨弈醒过来,扭头看了眼身边的电报员小姐。
她确实很漂亮,在清晨的光下比昨晚更加明艳照人,她有一对长长的卷曲的睫毛,是天然的,让墨弈不由想起某个认识的人。
他翘起嘴角,小心抽出发麻的胳膊,下床,轻手轻角换到隔壁的1024号房间。
两个房间都是他开的,准确地说,过夜的1022租于昨晚,现在的1024租在三天前他初到维也纳的时候。
这种事情很难说有没有必要,反正他也没有刻意回避过珍妮弗……也就是那位电报员小姐。
珍妮弗参观过1024,只是墨弈希望保留纯粹的只用于工作的环境,所以他们才跑去了1022打开了留声机,听着《I'll be With You at Apple Blossom Time》悠扬的旋律,稍稍喝了一点维也纳的红酒。
昨晚还是不错的。
墨弈拧了拧生硬的脖子,拉开窗帘。
阳光照射进来,金色的打亮了房间里飘浮的絮和灰尘。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奥维奇的函、日记和书,蹲在那,对着那只长刀般的断指盯了许久。
他惊醒过来,甩甩头,锁上柜门。
邀请函是海森堡大厦的神秘物品拍卖会。这种拍卖会墨弈以前也参加过,在战争年代参加得尤其多。
但他对神秘学并不算精通,诸如炼金、占星、降神之类的,仔细想想,除了几件对他的课题有帮助的历史物件,他好像没有买过什么东西。
墨弈对这场拍卖会同样没有太多的期待,登场的有护身符和戒指,骑士剑和长棍,所谓的法袍、魔杖,“揭示世界真实”的书,诡异的颅骨杯和魔药袋,林林总总。
光是名称看不出任何东西。
但奥维奇带了足足2000镑巨款到维也纳来,他肯定对某件拍品志在必得,而那件东西很可能与那个恐怖的食人者有莫大联系。
关键在于那件拍品究竟是哪一件。
墨弈把邀请函放到一边,拿起日记。
之前没有仔细看,这本日记本看起来居然有不短的历史。
黑色的软皮封面保养得很好,原本纯白的纸因为受潮而泛黄,封皮和封底之间有搭扣,扣上居然还有一只看上去做工精致的三位数的密码锁。
墨弈把三个齿轮全部归零,把耳朵贴在封皮上,从个位开始拨动。
0到9,十位进1……
锁芯在【2】【9】【7】的位置传出咔哒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响,墨弈轻轻挤压击簧,日记本应声而开。
让他意外的是日记本居然是空白的,它不是【载体】,而是【容器】。
容器中间收纳着一页破破烂烂的古旧羊皮纸,纸上用褐红色的颜料写着一首拉丁文的诗歌。
【十三朋友聚欢宴,一个朋友背叛家】
【独享夜宴多丰盛,肉排切片罗宋汤】
【天边白星高挂起,低语细声耳边唱】
【十一朋友聚欢宴,两座空席首尾挂】
……
“尼尔,喝咖啡么?”
珍妮弗的声音突然从耳边响起,墨弈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倒椅子,倒下去,从书桌下面抽出暗藏的左轮。
珍妮弗比墨弈吓得更狠,端着两杯咖啡杵在那,惊恐地瞪着她长睫毛的大眼睛。
“抱……抱歉……我不是……别杀我……求……求求您……”
墨弈用了好一会才看清珍妮弗的样子。
她穿着宽大的墨弈的衬衫,下面真空,露出两条修长而饱满的腿,正并在一块瑟瑟发抖。
墨弈长长地舒了口气,松开击锤,高举起手任枪口垂下来。
“我在工作。”他冷冰冰地安慰,“该说抱歉的是我。”
大概是听出了墨弈为数不多的歉意,珍妮弗笑起来:“吓死我了!尼尔,你们考古学家的工作这么……”
她一时想不出形容词,摆着手比划了半天。
“你知道的,就是那个。”
墨弈摊了下手,把枪放在桌面上,推开:“人在沉思的时候容易敏感,就像猫被吓到的时候也会把尾巴竖起来。”
“像猫一样。”珍妮弗笑得花枝乱颤。
她放下咖啡,走到墨弈身边抱住脖子深深一吻:“甜心,桌子上就是你的工作,你正在做的事?”
“嗯。”
“我能看看么?”她指着那本厚厚的大书,“别看我只是个电报员,我一直挺爱看书的。”
“桌子上的书可不是弗.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人间天堂》,你不会喜欢的。”
“也许会喜欢呢?”珍妮弗靠着墨弈坐上椅背,纤长的手指在墨弈的胳膊上画起圆圈,“我在想,如果我恰好喜欢这些东西,或许可以成为你的助理。”
“助理?你会死的。”墨弈㤞异地笑出声,拍了拍书封,“看吧,只是一本书而已。”
珍妮弗欢呼一声,像个孩子一样捧着大书跑去沙发。
她给自己挑了个舒服……也可能并不舒服但绝对诱人的资势,在茶几上曲起腿,若隐若现地展现出衣摆下的风光。
“甜心!”
她翻开第一页,然后哗啦啦连翻十几页,大概是跳过了出版信息、扉页、寄语、序等一大串重要的东西。
“你们考古学家平常都干什么?”
“干什么呢?”墨弈摩挲着古旧的羊皮纸,感受着那种拥有特殊颜色的颜料的颗粒感,“看书,找一点线索,说服别人出钱,再说服别人卖命,在地下或深山找到一点古代的痕迹。”
“然后呢?”珍妮弗继续飞快地看书。
“然后带着捡回来的东西,洗干净,找出细节,带着那些细节继续看书,找新的线索。”
“然后说服别人出更多的钱,组建更大的探险队,找更多的线索,骗……说服别人继续出钱?”
“差不多吧……”
“你的工作真了不起!”几句话的工夫她已经看到了书的中间。
她突然有连着五秒没有翻书,墨弈正在脑海里搜索着褐红色、颜色均匀、颗粒细腻的古代颜料的种类,也没有及时察觉她的异样。
那答案就在脑门那悬着,墨弈觉得自己就快找到了……
“甜……尼尔!”
思考被打断了。珍妮弗没有像刚才那样用愚蠢的语气说愚蠢的话。
她的声音发颤,奇特的发颤,带着沙哑的质感,让人不得不去关注,连应付都做不到。
这让墨弈很恼火。
他恶狠狠抬起头,把不满溢在言表:“嗯?”
珍尼弗咬着嘴唇,喘着气压着声:“尼……墨教授,如果……如果你们考古学家在书上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会怎么办?”
“什么奇怪的东西?”
“比如……仪式?”
“仪式?”墨弈拼命追逐着远去的灵感,竭力不让珍妮弗的声音钻进耳朵,“如果条件具备的话当然会做做看。”
“做做看?”
“要不然呢?我们需要真实,眼见为实。”
“这就是你把我骗到来宾馆的原因?”
“哈?骗?”
“你打算吃了我么?”
珍妮弗豁一声蹦起来,腿上的书掉下来,把她翻开的那页摁到地上。
她撞上了茶几,趔趄着撞在沙发,慌不择路地爬上沙发,又在扶手的位置拌倒,大头冲下嘭在地上。
她居然没有喊痛。
墨弈看到她的脚指甲撞裂了,膝盖蹭破了,额头上肿起鼓包,像长了角。
这样的伤势对一个养尊处优的,无害的,漂亮的女孩来说早已经近乎于重伤,可她居然一声也不叫。
不叫,也叫。
她手脚并用地爬向房门,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直到离开房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珍妮弗就这么光着腿跑远了,墨弈不太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追上去……
以理智来说,应该不该……
他琢磨着起身走到沙发那,从地上捡起珍妮弗掉落的书。
294页是一张插画,画上有11个绅士聚在庄园,举杯畅饮。
那张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肉食,而长桌下则是这幅画的名字,《十三门徒:食人以及食尸鬼的转化》。
墨弈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消化了这个了不起的名词。
“所以说,女人果然只能影响我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