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冬,奥地利共和国,维也纳,风雪。
凛冽的风雪肆虐在维也纳的大街小巷,那雪片拍打在玻璃上,化成水,冲刷出一座温暖如春的咖啡馆。
墨弈孤身一人坐在店里临街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浓香四溢的维也纳咖啡,咖啡边一碟煎至焦黄的黄油华夫。
他搅着咖啡,神不守舍地抬起头。
面前是玻璃,玻璃外是大街,大街上的行人顶风冒雪,玻璃上映着一个五官青秀的年轻人,黑发、褐瞳,标准的东方面孔。
街对面有一辆红色、半旧的有轨电车正在进入站台。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电车打着铃停在咖啡馆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三个身材魁梧,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拎着行李,穿过马路。
墨弈的眼睛跟着他们,见他们压着帽檐,拉高衣领,在走动的过程中左右两人明显关注着中间的人。
三个人结伴从墨弈的眼前经过,行色匆匆拐进咖啡馆背后的宾馆。
不一会,咖啡馆的天花板响起了楼梯的回声,从左边一直延伸向右,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弗拉米尼.奥维奇先生,来自波兰共和国的绅士。”
墨弈呢喃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电报,电报上记录着奥维奇的身份、抵达维也纳的时间和入住的宾馆,最后还有一句附语:
【致亲爱的尼尔:我找到了你感兴趣的东西,希望你玩得愉快。你的皮克.戴森】。
皮克.戴森是苏格兰爱丁堡大学的考古学教授,墨弈的忘年交,欧洲知名的探险家和语言学家。
尼尔则是墨弈,对于他在欧洲的同行而言,他的姓名一直都是尼尔.墨。
尼尔.墨是奥地利共和国因斯布鲁克大学的考古学教授,拥有一个不定向的考古研究室,一个博士学位和两个硕士学位。
更重要的是,他的年龄只有25岁。
这个时代的黄皮肤是很难在白人的世界获得认同的。
作为一个留洋学童,墨弈在5岁那年就被丢进奥地利的寄宿学校,在保皇派开明乡绅的资助下被迫开启了漫长的求学生涯。
从哪来,为什么来之类的问题他早就已经记不得了。
为了不被同龄的白皮肤欺负,为了消减身在异乡的恐惧,他疯狂地学习,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吸收的知识。
当求知欲成为本能,他开始表现出让人惊叹的学习能力,很快就从同年龄的孩子中脱颖而出,14岁即被因斯布鲁克大学破格录取。
在专业的选择上,他的资助人为他选择了历史,因为“忘祖宗之法,国不长兴”。
他的天赋在大学期间依旧闪耀,仅用3年就完成了浩瀚的学业,在毕业答辩当中拿到了A+的优异成绩。
可谁成想,当他准备回国就业的时候……哦吼,大清亡了。
大清亡了,他的资助人在自家的明堂上吊殉国,共和的新政府在电报里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回国的申请。
因为“抱封建旧事,国之将亡”。
他从此成了无国之人。
幸好,他这些年的表现多少为他在欧洲赢得了一些名声。
在学校的邀请下,他选择了自己感兴趣的考古作为深造方向,一年成硕二年成博,19岁即成为因斯布鲁克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考古学博士,不几年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最年轻的教授。
他的研究范围令人吃惊的广泛,而且业务精熟,行动力强,发表的论文在整个欧洲学界都广受追捧。
成绩为他带来了声誉,战争期间,他时常受到同盟和协约两方的轮番邀请,一边观摩着军官们枪毙战俘,一边优雅地和高贵的刽子手们笑谈那些沾着血的古物。
他早已不再满足于那些已发现的东西,渴求着寻找着被掩埋的历史,频繁地组建科考团队,直到有一天走出深山,哦吼,奥匈帝国也亡了。
奥匈帝国的分裂对他的事业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因为经济萧条,他的项目不再像以前那样能找到如山如海的赞助人,因为经济萧条,学校还缩减了他的科研开支。
经费的减少意味着他失去了大量获取线索的渠道,意味着他必须收缩研究范围,小心翼翼地求证,轻易不下定决心。
这个时候,朋友的情报就变得尤为可贵。
戴森教授是知道他正在研究的那几个课题的,他说奥维奇有他想要的,奥维奇就一定有某件符合他需求的东西。
只要搞清楚奥维奇的房间号,然后想办法拿过来……
外面的风雪渐渐大了。
墨弈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克朗放在杯子下面。
这一沓的数字是2万7千,其中2万克朗是咖啡钱,7千是小费,加起来大约只等于1美元的购买力,在如今的奥地利,这样的消费相当奢侈。
他轻轻笑了一声:“这杯咖啡算你的,奥维奇先……”
轰!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突然爆发出一声炸药爆破似的轰鸣。
火焰撕开了风雪,木墙、解体的家具、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洒遍了半条大街,震得墨弈身边的玻璃哗哗直颤。
咔啦!
咔啦啦啦啦……哗!
落地窗的玻璃雪崩一样碎裂,墨弈下意识抱头远离,漫天的风雪吹进室内,眨眼就驱散了壁炉营造了一天的温暖祥和。
惨叫!
整个咖啡馆都在惨叫,客人和侍应没头苍蝇似到处乱跑,墨弈被苍蝇们撞了两下,在铺天盖地的杂音中猛地听到了一声尖利的戛然而止的哀号!
嘭!
有什么从楼上跌落下来,墨弈顺着声音抬头去看,在泥泞的铺满火苗和杂碎的地上,看到一具形似奥维奇保镖的强壮的尸体。
可墨弈无法确定它究竟是不是两个保镖中的一个。
因为它的脸被捣烂了,仰天躺着,只能看到扭曲的错位的五官揉在一起。
伤口的边缘很锋利,右边两道额头两道,左脸还有格外粗大的一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头,捏碎了随手弃掉的样子。
这是……什么鬼!
墨弈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连滚带爬翻出提包里随身的点45左轮,踩着桌子翻出窗户。
他迎着风雪飞奔向咖啡馆后巷的宾馆大门,颤抖着,在心里发疯似地呐喊。
【原来是这个!原来是这个!原来根本不是什么研究的课题,而是这个,是那只见了鬼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