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存学长,把手给我。”
将身体大半倾斜出空艇甲板的护栏之外,莫烨朝攀爬钢索到尾声的谢存伸出手。借着莫烨提供的支撑,谢存另一只手攀住护栏而后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平台上,和莫烨一起伸手去拉住跟在自己下头的高烟月。
脱离梅德格的区域后空艇一路北上,船上的乘员们也在此时才有机会救助悬吊战车中的人员。高烟月在两位男士的掺扶下踩上空艇的平台,而后警惕地四处张望,明白少女的疑虑,莫烨说道,“空艇的船灵和那柄寄宿着怨灵的魔剑,现在都已经不在船上了。”
谢存和高烟月同时狐疑地皱起眉头,异口同声说道,“他们去了哪里?”
“永远留在了过去。”莫烨挠挠脸颊,虽然这话看着像是句禅语,但却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虽然梦中的景象已经淡去,但莫烨依稀记得梦中事件的几个重要节点——其中一个就是,那对苦命的鸳鸯已经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中。
1 “总而言之,他们是不会再出来叨扰我们了。”
听到了莫烨的保证,高烟月稍稍放松了精神,而看到不远处的老人快步走近时,少女脑中紧绷的线彻底松垮,一句“爷爷”还没出口,便已经摇摇晃晃朝前栽倒。
高滋连忙扶住孙女,用手扶住对方的额头才觉知少女发了高烧。洛特副校长连忙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听到喊声的里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而不只是高烟月,乘坐战车出逃的一众人状态同样不佳,被掏空气力的谢存呜呼一声往后倾倒,靠在扶手上仰头呵呵傻笑起来,为劫后余生感到庆幸。
而剩在车中的人要么负伤无法攀爬,要么缺乏锻炼体力不支,莫烨站在空艇的操作台前运用结印进行人机交互,指挥空艇收束绳缆将战车继续上拉。
所幸目前船上承载了一百三十六名的师生,能提供充足的帮助,洛特学院的几位老师腰上挂着绳索,带着简易担架下放,而学生们紧攥住绳索将担架上绑好的伤员一一上拉。
伤势最重的莫过于赵离,不过再见到莫烨时他苍白的脸上又浮现出阳光的弯弧来,“你迟到了啊,我的朋友,我差点都以为你抛下我们不管了。”
莫烨歉然地挠挠头发,为自己迟到带来的损伤而感到心塞,“我很抱歉……”
赵离讪笑起来,动作抽拉伤口让他痛得直咧嘴,“看你这样子,似乎觉得救我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说真的,从身份角度出发,你真没有救助我们的义务。而现在……谢谢你没有抛下我们,莫烨。”
莫烨陷入沉默,赵离本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的肉麻话而感到难为情,旋即感觉不大对劲,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打量,赵小猫顿时窘迫的说道,“你在看什么?”
“你这身小裙子还挺合身。”莫烨强忍住笑意,表情正经的说道,“我记得当时谁说过,宁愿从学院最高处跳下去,也绝不会穿女装?”
“嘶。”赵离想起了当时自己发过的言,心想开了顶轮的人真不能乱说话,便讪讪说道,“我这不是已经跳了吗?还摔成了这个样子。”
战车中的乘员被陆续接引了出来,清醒过来的谢依看了莫烨一眼,欲言又止,似乎先前梦中和少年在奇异事件的冒险经历仍在干扰她的思维。旋即少女四处扭头,寻找自己的亲人,却只看见了高滋,而没能看见谢蕴。
“我爷爷去哪里了?”
“呃,这……”高滋这时也发现谢蕴并不在战车上,讶然地望向谢存,谢存大惊失色道,“爷爷他比我们先一步离开了大礼堂,他没有登上空艇吗?”
“谢蕴校长和凇梅先生一起离开的大礼堂,一个五轮强者在独行的状态下离开梅德格,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四周围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赵离苦涩说道,“我们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不然总不能为了接引上不知身在何方的老师,带着一百多号人折返回去吧?那严阵以待的影谕军一定很开心。”
众人又将视线转到了高滋副校长身上,希望老人能决定之后的方向。这种缺失信息的情况下高滋也无法做出准确判断,便干脆从口袋中掏出一捆黑色的锦囊,从中捡出五十枚由梅德格老校长赠送的蓍草杆。
十数分钟的一片沉默中,高滋把玩着手中的草杆,同时根据蓍草的变化,掏出钢笔在自己手上记下草杆的余数。
既然校长最好的战友也如此判断,其他人也就不好说些什么,反而有些许庆幸——刚刚从监牢逃脱,人们实在是不愿意重回故地了。而谢存与谢依脸上的担忧更少了三分,在他们看来,有奶奶在,那就没人能伤得了爷爷。
对他们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空艇安顿好后要如何与谢蕴重新取得联络。
想到这里,谢存产生了进一步的疑问,询问空艇的掌控者道,“对了,莫烨,我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飞地,更准确的说是正北方的黑白要塞。”莫烨长呼了口气,“洛特城被死海吞没,影谕大军压境,现在从洛特方向回墨霜不是时候。赤鸢王国的方向同样不成,一是不熟悉炽鸢的地形,二是爱国者之殇战役后睦邻便成了死仇,这么大队人马经过炽鸢必然要停留补给,炽鸢绝不会给我们好面色看的。”
莫烨接着说道,“而一路向北,我们可以穿过黑白要塞穿过飞地进入圣鹰境内,我们队伍中有使者可以接引,又有大舅哥的关系在,那么从圣鹰的方向回墨霜理应可行……其实进飞地后,我们原先可以搭乘火车直接抵达洛特,不过诚如之前所说,死海泛滥后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听起来就是漫长的旅程。”谢存闭上眼睛回忆了一遍大陆地图中央腹地的地势,旋即感觉不大对劲,眯着眼睛问道,“等等,我们队伍中的使者是谁,大舅哥又是谁?”
莫烨看向正在为高烟月看诊的里斯,他所说的使者自然是队伍中提供支持的圣鹰间谍。而所谓大舅哥自然就是大舅哥,莫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谢存描述,旋即感觉自己的认知似乎是出了问题,连忙呸了两声后说道,“不是大舅哥,是沫梨的表哥钟如霆。”
“噢~就是那个在洛特时两度被我暴打的家伙啊。”谢存磨挲摩挲下巴,促狭地看着莫烨,“你叫的倒还挺亲热。”
莫烨翻了个白眼,不去理会学长的埋汰,转身将头探出护栏外,双手负伤的宋洛也已经在师生的共同努力下被拉到了甲板上,目前停留在战车炮塔上的只有花萝以及不情不愿,哪里都不想去的卓樱奏。
莫烨的瞳孔陡然聚焦起来,月光照射下,战车更下方似乎另有异物垂钓着,莫烨刚想叫一个猫派的学生来帮忙看清异物时,便看见异物迅速欺近,也逐渐能看清人影。
卓樱奏对自己不幸被拉上贼船的事耿耿于怀,抱着双腿坐在报废战车的炮塔上生着闷气,突然间感觉有人影从自己身侧晃过,少女大惊失色道,“大哥?!”
帝国少将并没有眼睁睁坐视空艇逃跑,在空艇牵引战车离开时他放出了袖中的钩锁,牵拉在战车的履带上直到此处。在确认时机合适后,他启动袖中的马达收束钩锁蓦然上窜,朝着将头探出空艇的少年发动奇袭。
谢存同样发现了敌袭,拔出三叉戟进行截击,然而当他试图将心轮中的气力灌注入炼金枪时,却发现彻底熄灭的火焰无法为自己提供任何的能量。
谢存转而去尝试点亮其余轮火,却发现此刻尽皆是熄灭的状态,试图强行点亮顶轮时,那股子在白翼伯爵庄园作乱时丧失理智的感觉又回来了。谢存连忙镇定心神平复心态,但是这短短时间内,运用钩锁极速上升的卓云骐已经欺近到了面前。
早已熟悉在飞地无火作战的卓云骐却没有这般顾虑,借着上升的冲劲腾到半空,凌空中拔出火药枪进行速射,朝着有反击企图的船上乘员扣动扳机,一点二秒钟便打空了六枚子弹的弹巢。
两名老师中弹,一人命中胸口一人命中腹部,而四名学生则被打中了手和脚——事实上这六人刚刚从梅德格的桎梏中逃出,尚未重新拥有自己的武装,见到敌人时拔枪的动作只是下意识,但在卓云骐的极速反应中他们此刻便是敌人。
影谕少将落在空艇的甲板上,身体旋转的同时打开弹巢,发热的弹壳顿时倾倒在了前扑而来的谢存脸上,此刻没有心轮和脐轮保护的谢存在身体强度上和常人无异,被滚烫的金属打在脸上同样无法吃得消。
不给敌人任何反应的机会,卓云骐俯身前冲,一腿顶到谢存的下半身上,同时空手中翻出匕首,朝着吃痛弯身的青年脖颈上扎去。
叮!
金发少年抽出匕首格挡住卓云骐暴风骤雨般的攻势,试图进逼时却看见卓云骐接连后跳拉开身位的同时朝空中抛掷出蛇派的药液罐。
从蛇派炮兵手中拿来的药瓶在甲板上爆裂开来,迅速渗开的腐蚀液侵蚀着空艇上圆融一体的回路,空艇顿时间发出剧烈震颤而后逐渐平歇,显然是部分功能已经受损,任由其继续腐蚀下去那么船只行驶的安全性便将遭到威胁。
“赶紧把腐蚀液擦干净!”莫烨戴着他人面孔发号施令,而这短暂的时间中卓云骐业已为古董左轮柯尔特三式填装好子弹,朝着此刻威胁最大的敌人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倾斜的弹雨并未击中任何人,同样在飞地久经锻炼的少年对轮火的依赖同样很小,仅凭敌手的枪口角度便预判出子弹试图封锁的方位。莫烨如同陀螺又如闪电,在左右横跳中旋转,避开了弹雨的同时大声说道,“许沫!把枪还给我!”
“柯尔特二式现在不在我身上!”
“啊??”莫烨紧跟而来的反击落空,只能是采取替用手段,抽出匕首和敌人再度交锋,铮鸣声后二人同时后退。
卓云骐喘了两下粗气,环顾四周再度确认甲板上没有那个让自己无法忘怀的倩影,怒气冲冲道,“你们这群懦夫与小人!有同伴为了救你们舍生忘死,透支生命从高楼上坠落,而你们居然抛下重伤的弱女子,弃之如履!”
“啊??”莫烨总觉得对方的描述,和自己所知道的己方人员现状没有吻合的,除了主动留在梅德格学院的学生以及下落不明的谢蕴校长,理应没有其他人被己方抛下了吧?
应该是吧?又哪来的重伤的弱女子?
这种时候,还是装死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