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艇破空而起的巨大动静莫说是梅德格学园,甚至惊扰到了整座城市。因为城郊爆发的战斗,市民们害怕遭到误伤而将自己困守家中,但是当相反的方向爆发出压倒枪炮的呼啸声时,人们害怕学园发生变故,纷纷打开窗户眺望学院,眺望这座城市的立足与发展之本。
当人们将视线放到上空时,黑潮凝聚的大蛇形象已然消失,崭新的飞空艇通体闪烁着炼金阵运作的光辉,如同流星般划破天际。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梅德格学院的两位副院长此刻正在破损的大礼堂外组织收拾残局,炼金工程学院的执掌者,肤色黝黑的老工匠杜修激动地拉拽着就近一人,分享满溢的喜悦,“校长没有骗我!他真的让空艇重新上天了!”
老校长和凇梅副校长希望校方其余高层保守今夜校方参与间谍活动的秘密,所许诺给杜修的便是让他重见空艇升天。
荒野时代的炼金师身兼哲学研究者、技术研发者和考古者的三重身份。炼金术作为天空时代的遗留,荒野时代当前的技术发展仍未摸索到前代技术的巅峰水平,最有效率的技术发展渠道便是挖掘天空坠落的古物,解析其上的铭纹而后拓现。
而作为天空文明科技的集中体现,空艇所牵扯到的是庞大的系统性工程,炼金师们能够复制方向舵、魔法炮、乃至是将大船托于空中的龙骨,或给整艘船供能的锅炉及其蒸汽管道支脉,却无法将这些被复制出来的物体重新拼搭为能够运行的空艇——创造一个个的小宇宙容易,想要将这些小宇宙圆融为一个更大规模的小宇宙,却是十分艰难。
而对荒野时代的炼金师们来说,让空艇上天的更大难点在于天空的炼金技术依托于魔法的存在,所有结构与设计也都基于魔法存在的前提,而在魔法的意义被神之子抹去后的今天,新时代的空艇需要的是一套基于脉轮的运作逻辑,虽然外观和旧时代相同,但其中内容早已成了他物。
所有从前个时代复制下来的技术都必须被全部推翻,所有技艺都必须从头开始发展,这显然与技术发展过程中倾向于运用既有方案的惰性相悖,变相加大了空艇升天的难度。
让空艇重新上天,这远远超出了炼金师们当前的能力范畴,其中难点只有炼金师们自己知晓,而看到奇迹在自己眼前发生,不只是杜修,整个炼金工程学院的师生都陷入到由衷的狂热中——如同历史学家在古墓掘出物中见到真书,如同数学家见证困恼人类许久的猜想得以证明。
下方的观众们有些吃醋,嫉妒于首批乘坐空艇开展奇迹之旅的人们,但船上之人却没有这般惊喜之感,他们此刻关注的重点在于逃离,以及救人。
“姐姐离开前说,烟月学姐以及其他几人为了引开追兵,都被困在了去往火车站的路上?”从里斯那里听来流歌的留言,沫梨的反应有些木讷,她的思绪仍停留在听到姐姐借用自己身体复活过的复杂情绪中。
莫烨却是没有这般犹豫,虽然同样惊喜于流歌的归来,但他明白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握稳方向舵调整船首的角度,船首上的铭纹发生变动,旋即改变船首两侧流经的气流量,让大船朝着流歌描述的方向行去。
“理应是第一次来着。”莫烨如是说着,手上动作不同,不过能将动作自动化显然已经具备了极高的熟练度,他回忆道,“在梦里,我带着谢依与大铬在天空中畅游,而后遇到了一位精通此道的老师……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的代号是《哪吒》。”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高滋乐出声来,虽然原初时代的神话故事和历史佚事流传至今已经只剩片段,但三太子的名字依然赫赫有名。而对莫烨的梦境,副校长自然是重视万分的,嘴上笑着,但语气格外郑重,“他是三头六臂呢?还是有个坑儿子的老爹呢?”
对于莫烨突如其来的冷幽默,高滋噗嗤一声道,“谐音梗扣钱。”
莫烨并没有多做解释,毕竟那也就只是个梦而已,他更关心的是身在危险中的朋友们。从方向舵上抬起一只手,手指快速在空气上划动,细密的铭纹从船首的投影镜上投射而出,化成文字以供操纵空艇的魔法师阅览。
莫烨摊开手掌,旋即手指扭曲在一起比出古怪的手势来,那手指交叠的姿态看得高滋有些生疼,同时回想起在天空时代时,魔法师们能够用来与大宇宙交流的不只是咒语这样的文字符号系统,亦或者铭纹这样的书写符号系统,同样也有舞蹈或手语这般的动作符号系统——前者称为《祭舞》,后者称之为《结印》。
莫烨熟稔地利用单手结印与空艇之间进行着人机交互,空艇四周的光线在铭纹支配下遭到扭曲,偌大的船只就此消匿于下方围观者的视界中。同时梅德格火车站方向来的光线得以放大,莫烨在空艇前方的空气中看到了蜃景,看到了那辆被扭曲得不成样的战车。
空艇的外形虽然通过扭曲光线消失于夜空中,但是破空的声音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消弭掉的。在它前进的方向上,影谕少将感受着庞然巨物不断临近的风压,耳中一股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让他感到恶心,却依然强行振作精神道,“射击预备!”
被骸骨王座冲散的影谕驻军们们重新集结,严阵以待,虽然身体状况在被告死炮炮击后不是很好,但他们仍然在长官的号令下重新做好进攻的准备。
“开火!”
啪,啪,啪。
扣动扳机的声响一致想起,紧随而来的却是诡异的沉默。影谕军人们抬着哑火的枪支,试探性地又摁下扳机,炼金枪中仍没有任何反应。
枪身上的炼金铭文没有亮起,持枪者们的第一猜想必然是刚刚与战车的乱战后枪支发生了故障,但此刻军阵所有枪支与炼金炮都是熄灭的状态,全部故障是不可能的,如果亥伯龙公司的良品率到低这般程度,皇帝陛下怕不是要把他们的质检人员拉出来执行血刑了。
狮派们试图往枪身中灌注入超量的气力强行激活铭纹,然而多次挣扎后却发现自己体内气力还在,却无法往外泵送——心轮的火焰此刻已然是熄灭的状态。
有所反应的不只是狮派,其余三个学派也都有了反应,在场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所有轮火此刻全部熄灭,而且这种感觉并非是烛火被火柴盒拍灭,而是在真空环境中试图点燃蜡烛——没有空气供给的地方,温度抵达了燃点也无法进行有氧燃烧。
放在其他人眼中可能会怀疑这是错觉,但对于长期出没大陆飞地的影谕特别行动部队及其指挥官来说,这种情况司空见惯。虽然肉眼不可见,但卓云骐感受得到,此刻空气中飘荡着的黑潮扑灭了一切试图燃烧的轮火,一如飞地中时刻都在发生的事情。
飞地变成无火领域的原因在于两大山脉的包夹,而此刻小范围的无火领域源于那条隐形的飞船。卓云骐在一瞬间便明白了空艇重新飞起的原因所在。
在空艇播撒黑潮的影响范围内,区域中的魔法体系暂时恢复了意义,而与其同质异形的脉轮系统则会遭到压制——这是修改大宇宙规则的能力,但这对于黑潮来说却是蜻蜓点水般轻易。
一如船夫失去桨,又如厨师失去刀,失去轮火的战士们失去了掌握自身命运的技艺,对于空艇的迫近一时间无法做出准确反应,空艇在损毁战车的上空停稳,垂落下来的绳索却是过于粗壮。
谢存从仓口中探出脑袋,看着比自己腰还粗两倍的钢索,心想这玩意是打算让自己和女孩子们怎么爬?
但莫烨放下绳缆却不是让他们一个个上来的,他采取了更加激进也更有效率的做法。钢索如蛇般扭曲起来,在战车上缠绕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旋即莫烨轻轻嗓子,念出让战船紧急升空的咒语。
临空停泊的战船再度起航,拖拽着战车一路上行,车中的乘客们懵然又惊喜地陆续从车体中走出,扶着钢索或车身感受风吹拂面庞所带来的自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