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抬起头，艾泽恢复了常态。
“不好意思，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他微微低头，有些不敢直视波波菈的眼睛。
“不会，我反而觉得这样的艾泽大人很真实。”波波菈摇摇头，认真地注视着他。
“真实吗？”艾泽有些不解。
“之前，艾泽大人对我们说的大部分都是谎言吧。”波波菈的语气中没有被欺骗的怨恨，反而带着一种包容的温柔——经历了数千年的岁月，她怎么会看不出那些言语中的漏洞？
“你们……都知道吗？”被戳穿的艾泽有些心虚。
“但那又怎样呢？就算有谎言，艾泽大人是人类这个事实就足够了。只要能待在您身边好好赎罪，对我们来说就够了。”波波菈平静地回答。
“只是这样吗？”艾泽感到一阵失落。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波波菈忽然轻声笑了。
“艾泽大人真是笨蛋呢。”
艾泽一脸困惑。
“最初确实是那样想的。可是……”波波菈顿了顿。
“可是什么？”艾泽追问。
“艾泽大人还没明白吗？在您表明人类身份的时候，我们确实抱着‘就算为您付出生命也无所谓’的念头。但慢慢地接触下来，您似乎格外在意我们，对我和迪瓦菈总是那么宽容、那么温柔——这是我从以前所有‘人类大人’身上从未感受过的。”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回忆的温暖，“他们只把我们当作工具，不像您这样……于是，我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我开始想，如果能一直待在您身边该多好，想一直陪着您。或许您也察觉到了，当您对迪瓦菈特别亲密时，我会有点……吃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机体里并没有这样的设定。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变得‘真实’起来。”
“原来是这样……是我理解错了吗？我还以为波波菈不愿和我接触，说话也总是很少。”艾泽低声说。
“才不是呢。”波波菈脸颊微红，“可能只是……比较害羞。有时靠近您，机体会莫名发烫，处理系统也会短暂宕机。我以为是自己出了故障，才不敢太接近。还有刚才……您亲、亲我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啊，被发现了……很反感吗？”艾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
“不、不讨厌……相反，我很喜欢艾泽大人这样的接触。”波波菈轻声说。她逐渐意识到，每当与艾泽牵手、拥抱时，一种奇异的愉悦感便会悄然升起——就像此刻，这样抱着他，内心的某个角落仿佛被温暖的阳光填满。
“还有，虽然不知道艾泽大人为何而来，又为何对我们有所隐瞒……但如果您不愿说，我们也不会追问。”波波菈补充道。
“那迪瓦菈……也是这样想的吗？”
“迪瓦菈吗？虽然她没有明确说过，但在您面前，她就像个孩子一样毫无保留。或许只要您对她好、不离开她，怎样都可以吧。”波波菈与迪瓦菈自诞生起便相伴，多少能读懂她的心思。
“谢谢你们。”艾泽忽然轻声说道。
“为什么要道谢呢？”波波菈不解。
“因为被认可、被接纳……我觉得应该道谢。”
或许在穿越了这么久之后，离开了熟悉的亲友，每一次世界之旅都像一场孤独的漂泊，艾泽从未真正与那些故事中的人物深交，只是默默完成系统的任务。那种无人倾诉的孤独感，让他逐渐学会伪装自己。然而面对这个充满悲剧的世界，内心深处的愿望驱使他必须与她们产生联系，必须付出情感——却也害怕不被理解、不被接受。
这正是他情绪突然失控的原因：他不想看到波波菈与迪瓦菈重演既定的悲剧，更害怕自己的一切努力只是徒劳。
“艾泽大人在想什么？”波波菈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
“啊，只是在思考一些事。”艾泽回过神。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波波菈的神情认真起来。
“你说。”
“之前逃亡时，您是怎么预知机械生命体会追击的？还有……您究竟在害怕什么？”
艾泽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关于n2的真相告诉了波波菈。
“n2？机械生命体的集体意识？寄叶计划是被……操纵的？”波波菈震惊地睁大双眼，“那我们、我们现在岂不是很危险？得赶快叫醒迪瓦菈离开这里！”她慌乱地想要起身，连带着怀里的艾泽也被拉了起来。
艾泽稳住身形，连忙解释自己已用病毒暂时封锁了n2的网络连接。
“n2暂时无法构成威胁，不用担心。”他安抚道。
“那就好……”波波菈松了口气，轻抚胸口。
关于寄叶部队，艾泽也在思考——n2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渗透的？或许在计划创立之初尚未介入，而后才逐步侵蚀……
“那艾泽大人现在有什么打算？”波波菈问。
艾泽思索着接下来的去向。原本想去看看亚当与夏娃诞生的地方，但眼下机械生命体可能仍在搜寻此地，这里已不安全。穿越沙漠前往废墟都市，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波波菈，你知道沙漠另一头的废墟都市怎么走吗？”
“知道。您打算去那里？”
“嗯，等迪瓦菈醒来，我们就动身。”
“那……”波波菈微微低下头，又抬眼看他，“艾泽大人还想再抱一会儿吗？”解开心结后，她的态度坦然了许多。
艾泽怔了怔，随即上前轻轻拥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倒是希望每天都能这样抱抱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波波菈觉得有些痒，不自觉地用肩膀蹭了蹭耳廓。
但艾泽仍有一个疑问：“据说人造人不该拥有感情……那波波菈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波波菈轻声回答，“最初我们只是机械化地执行命令，可后来……渐渐就懂得了情感，也学会了表达自己。”
“这样啊……”艾泽若有所思。
他想起寄叶部队明令禁止感情，却又为实验机体注入人类记忆的矛盾设定，心中泛起一丝疑虑。
“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陌生而隐约熟悉的女性声音忽然从废墟入口传来。
艾泽松开波波菈，转身望去——
月光勾勒出一道高挑的身影，白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上半张脸，仅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紧抿的唇。她静立在残垣的阴影中，手中长刀反射着清冷的微光。
2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