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叫专家的人说起。
其实,专家并不是他的名字。只是因为,他是个刀法专家,我才这样叫他的。
毕竟,“喂喂喂”的叫人,总归是不太好的样子。外号也好、小名也罢,人总要有个名字。
他是个哑巴,又不会写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他的剑术很厉害,我就叫他刀法专家。久而久之,连刀法两个字都免了,就叫他专家。
反正,在这片城市废墟里,我也见不到什么活人,更见不到活人之中的学者、或是什么领域专家。像我这么开朗的家伙,都见不到什么活人。
每天能够看到的活人,也只有专家一个人。
别说叫专家,哪怕叫小红,恐怕他也能意识到我在叫他吧?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叫他专家,他会默默的看着我;而叫他小红,他会拔出寒光闪闪的打刀,满城市废墟追着我跑。
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
跑得慢了,或者跑不动了。他就会从后面追上我,一刀把我捅个透心凉,然后我就死了……
然后没过多久,又从地上爬起来,满血复活。
别惊讶,因为我不是人,而是一只死不掉的活尸。
呃,死不掉还是有些夸张了些,应该说是很难死掉。
变成活尸后,曾经的家人们试过很多办法。用液压机把我压扁;用粉碎机把我切片;淋上汽油把我点燃……总之用了很多办法,但我就是死不掉。
死不掉呢,真令人苦恼。
没办法,在人类彻底放弃收复一座座沦陷城市,军队进入城市废墟,进行最后救援行动的前夕。家人们用铁链将我五花大绑,跟随着军队撤出城市,把我丢在了这片城市废墟里。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他们,没有把我深埋在地底,而是随便绑在了一根露天的柱子上。度过了几年的风吹日晒,原本结实的铁链变得锈迹斑斑。在一个电闪交加的雷雨天,我被一道雷劈中。几亿伏特的电压没有把我杀死,却干碎了本就锈迹斑斑的铁链。
于是,一只浑浑噩噩的活尸重新得到了自由。凭借着本能,回到了这个城市,曾经属于自己的住所。并在住所里,找到了自己曾经写下的日记。
活尸是一种,由人类变成的怪物。
随着活尸化的加剧,过去的记忆、属于人类的情感都会不断流逝。最终,变成一具浑浑噩噩、本能行事的空壳。
曾经的我,因为变成了活尸,而拼命将自己记得的事情,写在这本日记上。
期望能够通过,时常翻看日记的行为,延缓自己失去记忆的程度。
但是,我的努力失败了。
不断丧失的理智,不仅让我不断忘记过去的事情,也让我不断忘记着,我希望对抗忘记这件事。
除了日记最开始的一部分,尚且笔迹工整,可以阅读。
后面的部分随着记录者理智的不断丧失,很快变得潦草而混乱,只是反复的出现,之前早就已经记下的内容。一直到末尾,连文字都没有,只有一页乱八七糟的线条,还有一个星形的符号。
我把日记翻到前面,在最前面的部分,看见了几个用圆圈圈起来的字,旁边用相同的符号标注。连在一起,是一句简短的话语:
【今天,我忘记了如何写字。】
这句支离破碎的组合语句,让翻看这本日记的我,重新学会了笑这个表情。
真奇怪,以我重新被记起的常识来看,我应该哭才对。
谁知道呢。
**说过,喜剧的内核永远是悲剧。
比如这本日记,就用一个发生在我本人身上的悲剧,书写了一个滑稽的喜剧:
谁特么能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连自己的名字都给忘掉!
又或许,活尸化的我,最开始忘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总而言之,破破烂烂的日记,没有让我想起曾经的名字,却让我知道了一些已然足够的信息。
比如,这个世界爆发了“僵尸病”,并因此沦陷了绝大部分城市。
再比如,我的家人在这场灾难中幸存,跟随着救援的军队,撤离了城市来到附近的避难基地。但他们没有带上变成活尸的我,也不会欢迎我。
还有其他的,末日之中的怪物种类、我有一个很关心我的妹妹之类……乱八七糟的琐碎事情。曾经的家人们,为了消灭我做出的种种尝试,我都是从这本日记中看到的。
老实说,什么都不记得的我,看到日记里的东西,还是很茫然的。
这些事情,真的曾经发生在我身上吗?
我不知道,哪怕是日记里反复提到的,很关心我的妹妹,也不能引起我一丝一毫的共鸣。要不是因为本能,让我回到了曾经的住所,从一个烂了大半边的单人床下,找出了这本日记,我甚至会以为,这是其他人的过去。
不过,和其他人的过去,相差也没多少就是了。
我不在乎这些,就像是我并不在乎,为什么浑浑噩噩的我,还能保留认识文字和说话的能力;就像是我不在乎,为什么依旧活尸状态的我,开始能够长时间保有记忆这件事。
反正,哪怕突破重围,回到曾经家人的面前。他们也会把我当成怪物,而非他们的亲人吧?更何况,看着他们的破旧照片,都生不出一丝一毫情绪的我,又怎么能把他们当成家人呢?
比起这些照片上的陌生人,我在城市废墟中,收养的一群野猴,都比他们更像是我的家人。这些猴子能陪我玩儿,打发许多无聊的时光;有强大的怪物路过我的住所,还能提前过来给我通风报信,让我赶紧搬家撤离;而我也能帮助它们,在各个小区的花园、楼顶空地上种下水果,硬生生把一群采摘习性的动物,变成了农耕民族。
抛弃过往,没心没肺的活着,撒丫子跑在到处都是怪物的城市废墟里,这就是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
既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
这就是我遇见专家之前,发生在我身上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