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员小姐的打扮很奇怪,这是绫乃的第一感觉。
毕竟穿着围裙,顶着厨师帽的同时还戴着厚实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这样的打扮怎么看都过于奇妙了——倘若除掉口罩去看的话,怎么看都像是那种散发着粉红色泡泡的少女梦里会出现的西点师打扮。
但是加上了这一层口罩之后,整体的感觉就变化了特别多。
如果要绫乃去用一个不太恰当的形容,那就是“正在前往检查披萨里是否添加了菠萝的意大利人”,甚至是随时可能变成“发现披萨里有菠萝的意大利人”。
少女梦境里会一层层冒出来的的粉红色泡泡全都变成了圆圆的黑色炸弹。
原来口罩能对外观起到如此大的作用吗?
悄悄地腹诽了几句,但绫乃的表情还是正常的状态,她点了点头,“您好,请问能看看菜单吗?”
“好的。”
店员小姐的声音有些含混,甚至有些鼻音……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戴上口罩的缘故。
绫乃接过店员小姐双手送过来的菜单,找了靠近墙角的位置坐下,再把菜单摊开在桌面上。
在她的印象里,忘记从哪个网站看到的帖子上说过,从一间创意餐厅或是甜品店的菜单可以看出这间店的店主品味,还有这间店自有的风格。如果把简单的一本菜单装饰得特别过分,乃至于花花绿绿的程度的话,那么这间店的口味和风格,在品尝之前就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种论调听起来倒是颇有那种老年人讨厌过度装饰,乃至于追求“朴素简单”的味道。但绫乃摊开菜单以后,却意识到这种理论确实有所独到之处——
菜单的印刷和制作都相当用心,甚至连排版都很细致。虽然不至于像是有些西式餐厅那样连具体使用的食材都要写在餐名中,但也提供了很细致的解说,乃至于有点像是“真的想要科普甜品制作”这样的程度。
这位店长不会真的想教大家做甜品和烘焙吧?绫乃看着那几行几乎连制作时候的细节都写出来了的标注,用指尖梳了梳脸颊一侧垂下的发丝。
“您好……”她稍稍地举起胳膊,引来了柜台后店员小姐的注意力。
“您好?”
店员小姐似乎整理完了展示柜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很闲——原本她只需要在柜台后方等待点单,而绫乃举手的这次她甚至从柜台后方的出口钻了出来。
她走到绫乃的桌旁,“需要些什么呢?”
绫乃盯着店员小姐的口罩看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嗯……这种蛋糕如何?需要两份。”
她低下头,指了指菜单摊开的那一页。装饰了芒果的甜品被小心地切割成几何的形状,装饰的薄荷叶翠绿惹眼,在芒果带来的浅黄色调里稍稍有些突兀,但却没有违和的感觉。
“两份吗?……您是一个人?”店员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一副眼镜,绫乃抬头望去,对方的眼神藏在厚实的镜片后方,看不清神情。
“分量上可能会有些过量哦。”
绫乃点点头。“嗯,其实是想要打包……可以吗?”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劳烦稍等。”
店员小姐应了一声,伸出双手,接过绫乃递过去的菜单。
在交接的片刻,绫乃注意到对方的右手似乎有些特别。
至少,形状上好像有些和常人不太一样。刚刚在柜台前绫乃没有注意到,但现在她的姿势是坐着的,距离更近,能清晰地看到店员小姐右手的两根手指指尖是残缺的。
无名指和尾指都缺了一个指节的样子。
由于对钢琴的熟稔,以至于绫乃对手本身就很敏感。在她的视线里,哪怕对方戴着厚实的手套,都能注意到那个位置是空的。
但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再去刻意地注意对方的手。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取出钱包,跟着店员小姐一同走到柜台前付好账单,再回到自己的座位。
望着离开的店员小姐的背影,绫乃忽然间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眼熟。
可那究竟是哪里来的熟悉感呢?她的眼睛稍稍地眯起来,尝试着去追溯自己的记忆——但店员小姐的身影很快地消失在柜台后方的一扇小门里,也打断了她的回想。
大概是错觉吧?大概只是因为注意到了手指的缘故,而下意识地有种特别的感觉。
……毕竟,无论是乐器的演奏者,抑或是专精于烘焙甜品的西点师和甜点师傅,对于手的敏感性都不会多么低。像绫乃自己,甚至会小心翼翼地去保护自己的指尖不被切到或者是刺到。
虽然这导致了她不敢在料理的时候太过大胆地使用菜刀,但保护好自己的手总归是很有必要的,牺牲一点速度也很合理。
有了这样的前提,在看到这种残缺的时候,抱着特别的思绪总归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过,虽然这么说了,但对方应该不太需要自己这点怜悯吧?虽然看身高双方差不多,但对方很可能比起自己的年龄要大上几岁来着。
……而且还是陌生人。
怜悯陌生人是自然的想法,但这也是颇为傲慢无礼的态度。
绫乃摇了摇头,取出手机开始刷推特,打发这段等待的时间。
甜品店中意外地播放着纯粹的钢琴曲。虽然应该是某一首钢琴小品,但这仍然很合乎她的口味……店员小姐也是个喜欢钢琴的人吗?
三十分钟后,少女提着蛋糕盒子离开甜品店。大门上悬挂着的风铃在身后合上时随着晃荡起来,发出细碎但清脆的铃声。
绫乃仰起脸来,能望见阳光从云间洒落,在这样的冬日里算得上是很不错的天气。
今天的温度仍旧保持着一月份应有的寒冷,哪怕隔着厚实的裤袜,她也能感觉得到有风从街口的那一侧吹来,在她的裙角旁流连片刻,有些冰凉。
幸好穿得比较厚实,不然可能会感冒的吧?
她小心翼翼地提好蛋糕盒子,沿着街道向家的方向走去。
……
“叮铃铃……”
在绫乃离开不知道多久之后,甜品店中终于归于安静,只能听见门外的风铃细碎的铃音。
所有的客人都已经离开。
店员小姐拉下口罩,摘走眼镜,推开甜品店的大门,在变得剧烈起来的风铃声中,她望向街道的尽头。
都过了这么久,她当然是不可能再看得见那个人的——
她脱下手套,残缺的指节在空气中轻轻地点了点,肌肤在灯光下反射出苍白的光彩。
那位小姐显然注意到了她的无名指和尾指,却作出一副没注意到的平淡模样,细心又贴心。
只是……
数量不是二,而是三哦。
低头盯着同样缺少了无名指指节的左手,店员小姐无声地低笑。
像是在弹奏什么乐器一般,她指尖轻轻起落。
可却没有什么太过明晰的节奏可言,残缺得过度的手指早就失去了能在琴键上跑动的灵性。
况且,有些冰冷的风中,是不会有琴键等待着她弹响的。倘若真有神的话,也不会乐意给予我这样的残疾人什么表现的机会吧?
“哎呀……”
她轻声地对着风说话。
“碰见了不得了的‘天才’哪。”
没有回应。她的耳畔只有细碎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