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要说什么,却又觉得喉咙被卡住了。因为你害怕自己说出口的下一句话,会得到什么更加无法接受的回答,会看到什么更加无法忍耐的场景。你听着,你甚至不敢大声地喘息,而她就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讲演稿般,娓娓道来。
“来吧,我们继续吧。刚才我们读完了第一卷,请让我做个总结。第一卷里的篇目,包括《普罗泰戈拉》,都被认为是柏拉图早期的作品,在这些作品里,他主要是复述了自己的老师苏格拉底的理论,其中也包括‘无人自愿为恶’等经典的论点。”阿丽娜说,“但是,第二卷以及之后的篇目,我们认为是柏拉图中年或者晚年写的,在这些篇目里,他的思想有所转变,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从老师那里得到的信念。虽然他仍然是以老师的口吻去陈述故事,但很多研究者都注意到了其中穿插了属于他本人的思想。”
阿丽娜将厚重的书翻开来,她的左手很纤细,光是单只手拿住书就好像有点困难了。
“比如说,《理想国》里,就重新探讨了苏格拉底的善恶观。苏格拉底认为无人自愿为恶,只是因为无知。但是,其实这个说法细究却有很多问题——什么是善?人该认识到善呢?善这种东西,根本看不见、摸不着,我们压根不知道善是什么。如果人根本认识不到所谓善的知识,那人岂不是必定为恶?所以,柏拉图就开始去探讨,人们该如何认识到善。”
“他认为善是一种至高的理念,就像是太阳一样,燃烧着、光明着整个世界……而我们日常所见,不过是善所投下的影子。但是,我们人类很弱小,我们就像是生活在洞穴中的人,其实是无法直接看到太阳的——我们在生活中,其实是无法直接看到‘理念’本身的。就像是一条线和‘直线’这个概念一样。世界上哪里也没有真正无限长又完全不弯曲的直线,我们看不到直线。我们只是从无数的线段中,提取出直线这个概念。所以,我们对善的认识,是要从这个世界的种种嘈杂中抽象出来的。我们在周围看到的东西,只是太阳为其他东西所投下的影子,是不本质的,甚至可能是彻底扭曲了原来的样貌的。而善本身呢……它是洞穴外的太阳……它不在我们身边。”
“——它不在我们身边,塔露拉。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人的内心,哪里都没有真正的善。无论你看向哪里,都找不到真正的它。”
“但是,即使哪里都找不到它,即使你没有在任何的地方看到真正的善,即使这个冬天永不结束——这个世界依然可以本性是善的。”
“当然,也可以相反。即使这个世界春暖花开,我们依旧可以认为它的本性是恶的。……就只是,不论我们看到什么,我们都无法肯定或者否定一种思想。因为它不在这里,它不在那些贪婪无度的村子里,它不在那些友好和蔼的住家中,它不在纠察队的据点里,它也不在感染者聚落的帐篷中,它不在长满果实的山谷里,它也不在荒芜无尽的雪原上。……它只是不在,但不会因此被否定。住在山洞里的人,怎么确定外面世界的本质是白昼还是黑夜呢?做不到的。所以,无论在这个世界看到了什么,都不需要否定。”
“……虽然,大家读《理想国》,经常是在读里面很深刻的、关于如何让哲人建立理想的国家的部分。可是我个人也喜欢另一些语句……一些,描述普通人的语句。塔露拉,接下来说的,是我的理解,也许它不是正确的,但是……我是这样想的。”
“柏拉图认为,真正的哲人拥有善的真正的知识。但实际上其实没有人什么都不知道,大部分人不会是完全的无知,而是处于一个中间的状态,‘既是有又是无’的状态。那么,这样的他们……这样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阿丽娜看向书,用轻柔的语气朗读道:“——我的好朋友,在这许许多多美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丑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正义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正义的东西吗?在许许多多虔诚的东西里,难道没有一丁点儿不虔诚的东西吗?——不。必定有的。这许多美的东西都会以某种方式显得既是美的,又是丑的。你所问及的其它东西也无不如此。”
“我们……普通的我们,无知而有知。我们不会是善的,也不会是恶的。我们总是两者都有,既善又恶,既美又丑。问题只是,你将恶看作有待拯救、尚且不足的善,还是你将善看作被法律与暴力束缚的恶。仅此而已。没必要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恒常不变的东西来衡量普通的人们一举一动。怎么看待他们,怎么解释这个世界,是你的选择,而不是他们选择给你。”
“……说真的,我啊,其实不那么喜欢那些高远到摸不着的理论。我更喜欢道路边的紫花地丁,更喜欢树下的白蘑菇,更喜欢秋天的松果和柿子……我更喜欢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存在于我的眼前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从它们那里得到的知识,一定不会错。它们不是遥远的太阳,不是我们这样普通的人类看不到的东西……要是我们试图去证明那些遥远的东西,我觉得我们可能会犯错。但是……塔露拉,你选择的战场和我不一样,你想要去一个更加遥远而高尚的地方战斗……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想明白应该怎样对你说。但是现在我想到了。”
“这个世界或许真的很糟糕,我们都被遮住双目困在洞穴里,怎么也看不到痛苦的尽头。但它也糟糕到……没人能看见那个真正的太阳,没有人知道真理。糟糕到,没有人可以宣称正确。你虽然不行,公爵也同样不行。……其实,你说得对,你不需要否定公爵……因为怎样解释这个世界的一切,只是你的选择,仅此而已。你和他选的不一样。你只需要相信自己,这就足够了。这样,这场战争就绝对不会输。”
“……绝对是这样的。”
阿丽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笑了起来。
“本节课到此结束,我想教给你的,已经全部都说完了。”
她这样说。
“………………”
你认为这时候应该有点掌声,就像是你经常路过感染者聚落的课堂时听到的。但是没有,只有窗外暴风雪冲击窗户的嘶嘶声,只有火炉里木材的燃烧声,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然后,还有你自己的一点声音,压抑的、无法诉说的、轻轻的声音。
泪水正从你的脸颊下坠。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感觉胸口被巨大的石块压住了。
直到一滴泪水从脸上落到你的手背。
你突然在想,如果那时候,甚至不是那时候,甚至如果只是在几个月之前……能有人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来,那会怎样呢?你其实不需要她真的完全说服你,你其实足够坚强,你需要的只是她在相信你……有一个人在相信你所相信的是对的,有人告诉你要相信自己,有人告诉你……“这场战场不会输”……或许,只要这样就够了。你不会让最后的防线崩溃,你还能反抗,你不至于做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情来,你或许还能够被宽恕。……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说“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晚”的。
当然,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能说是悔恨或者遗憾,你只是感到难过,为你,为她,为很多人和事,你被这样的情绪淹没。
失去一只手臂的阿丽娜就坐在火炉旁的椅子上,就这样看着你落泪,她给予了你这样的空间。
“……为什么?”在良久的沉默后,你用手拭了拭双眼,你这样轻轻自言自语。
你究竟是想要问什么呢。或许连你自己都不得而知。是质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让她离开得那样早,还是为什么这场梦境没能早点到来,又或者是为什么事情最后到了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为什么当初的你没能更坚定一点点。但你清楚,不论想要问什么,世界都不会给你回答,它不是那样温柔的存在。
可是即便它并不温柔……它也可以是至善的。你并不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向你证明什么,才相信的。你提出的是不会有回答的问题,你追求的不会有结果的理想,但是不论如何,不论是谁,都不能否定你。你想起了她很久以前说的话,“我们的战争是一场针对自我的战争”。其实,只有你自己才能否定自己。
这个想法,这个语言,在此刻,的确给了你力量。某种前行的力量。
虽然已经太晚了……已经太晚了,但是即便如此,你似乎也从她那里得到了某种救赎,就像是过去很多次一样。你开始觉得眼前的空气变得更清晰了,就像是某层一直萦绕在你眼前的雾正在散去。
而仿若回应你的心绪一般,在此时,你听到了钟声。
由远及近,悠远绵长。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啊……!”
当你回过神的时候,你意识到你的周围正在崩塌。书房在消失,坠入无尽的白雾里,书页与梨子在四周飘散,就像是天使散落的羽毛般。但她的周围没有改变,她还坐在那个书房里,还坐在火炉边上,手里还拿着书,带着温柔腼腆的笑容。她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没有变过。
“等、……等等……!”
你猛地从已经四分五裂的椅子上站起来,你突然意识到你的身体恢复了现在应该有的成年后的样子。
“你——你是她,对吧?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在这个——”
她没有回复,就像是她已经看不到你。她仿若是开始对着看不见的什么自言自语。
“虽然我的冬天没有结束,但是世界待我还是挺好的,有阳光,有火炉,有书本,还有非常可爱的学生们,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亲爱的人们的包围下度过的……”阿丽娜说,虽然她与你的距离越来越远,但她的声音好像就在你耳边,“不过,我好像听到了新年的钟声响起,是不是冬天就快要过去了呢?如果……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春天的话。在长大以后,代替我去看一看吧,塔露拉同学。”
她合上了那本大部头的书,她将针线拾起来。虽然只有一条手臂能用,但她借助牙齿和椅子面的帮助,成功地穿了针、引了线。她重新开始织就着那条长长的披风,它就像是一条道路,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感觉特别后悔的一件事是……在嘱咐了你那么多后,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来得及说。那时候,应该告诉你就好了。其实和你呆在一起的时光,我觉得很幸福,谢谢你。……这件事,应该要告诉你才对。”她说,“——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无法代替任何人原谅你……而且,我也在生气……伊诺、萨沙、霜星、爱国者先生……我在生你的气……所以,在我消气之前,不许你来见我。”
书房已经离你越来越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了。
“呐,你得让我们的死变得有意义,塔露拉。你能做到。……我们相逢,为了别离。而我们别离,也是为了相逢。你也有了新的同伴,就多,相信一下他们吧。”
远到,周围只有一片白色。
你在这一刻意识到了这一切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