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谛伊道:“碍事的人已经清理干净,可以继续我们的赌局了。你那边的赌注是《雪山天女图》,我这边的赌注就用这口棺材。你赢了,这口棺材便送给你,如何?”
公冶隐竹道:“我不要。”
南宫谛伊道:“你不想要这口棺材?”
公冶隐竹点头道:“嗯。”
南宫谛伊盯着他看了几眼,说道:“不错,大丈夫行事,该当令人信服口服,以把柄相要挟,确非仁人君子所为。”
他遥望着远方,说道:“我们离开够久了,该回去了。”
公冶隐竹瞧了瞧地上尚在昏迷的邯郸四虎,说道:“看来,你得另外找人把这口棺材抬回家了。”
南宫谛伊道:“不必麻烦,这口棺材我不要了。”
公冶隐竹皱眉道:“你不要了?那里面的东西怎么办?”
南宫谛伊忽然笑了,笑着道:“你真的相信这里面放满了见不得人的秘密?”
公冶隐竹吃惊的看着他:“难道你……”
南宫谛伊道:“你刚才全无保留地向我展示了你的玄妙武功,就凭这一点,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关于这口棺材的所有故事,都只不过是我编造的一个骗局而已。”
公冶隐竹张着嘴巴看着南宫谛伊,这实在是个出他意料之外的“秘密”。
片刻的沉默之后,公冶隐竹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聊的事?”
南宫谛伊道:“从我弄清彼岸仙子的所有丑事的来龙去脉后,我就有了两个想法:一是娶她为妻;二就是让这些人再去相信另一件不存在的事。”
公冶隐竹道:“因为你总是想去挑战一些难以做到的事?”
经过三次交手,公冶隐竹发现自己已开始能了解南宫谛伊的一些思想和行为。
南宫谛伊道:“我也想看看‘流言’是否真有那么大的威力,是否真的能毁掉一个人。现在看来,流言的确可畏。今日在断桥上,我不过随口说了两个他们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隐私,便能吓得那一干人等不敢妄动。”
这时候天上的乌云已经散了,月光穿云而出,刚好照在那口棺材上。
公冶隐竹痴痴地看着这口棺材。
黑暗所赋予它的那种神秘而邪恶的光彩已全部消失不见了,在月光下看来,它只不过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棺材。
可就是这样一口又黑又脏的棺材,令那么多高手为之投鼠忌器,甚至还让有些人想尽办法去得到它。
而这一切,现在看来是那么可笑。
他又瞧了一眼地上的邯郸四虎,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同情。
他同情的并不是四虎,而是所有做了丑事,却不敢承认的人。
这些人或为名,或为利,又或者为了其他什么,但不论是为了什么,只要他们还在掩饰,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心。
一个人若要做到光明磊落,有时的确不太容易,但你若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做得到,那么你就会发现,不但活着时比较安心,就算死了,也绝不会闭不上眼睛。
一个人只要能安安心心地活着,安安心心地死,穷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假如能阔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南宫谛伊道:“虽然这口棺材是假的,但我们之间的赌局还是可以成立的,这次不骗你。”
公冶隐竹道:“我相信。”
他真的相信,因为他知道南宫谛伊绝不是一个任性妄为的人,他既然想要娶嵇飘英为妻,并且付出了实际行动,就一定已经想到了一个可以恢复嵇飘英的清白,从而正大光明娶她为妻的法子。
南宫世家的少主,岂能去做那种“金屋藏娇”的苟且之事?
只不过,一则公冶隐竹意料之外的介入,使他的计划改变;二则他的父亲从他二叔那里知晓了此事后,一心想向嵇飘英赎罪。
所以,他之后的计划不得不中止。
天心楼里。
嵇飘英的剑已出手,奇怪的是,这一剑并没有刺下去。
这一剑虽然没有刺下去,剑锋距离南宫恪的心口却已不及一寸。
南宫恪当然可以感觉到这种砭人肌肤的森寒剑气,但是他没有反应。
火光闪动不息,楼内死寂如坟墓。
嵇飘英凝视着剑锋,忽然慢慢地将剑收了回去。
南宫恪诧异的看着她,仿佛在问:“姑娘为何不杀我?”
嵇飘英解答了他的疑惑:“你不必觉得奇怪,我只不过是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一种方法才能解决的。就好比有人问我一百个人中若是死了十七个还剩几个,我并不需要去找一百个人来,杀掉十七个,再将剩下来的人数一遍,才能回答得了。”
她一字字缓缓道:“我现在只想告诉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我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南宫恪看着嵇飘英,苍白疲倦的眼睛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感激。
那甚至已不是感激,而是种比感激更高贵的情感。
他正想说话的时候,嵇飘英已转过身,走下楼去。
撑船的老人仍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石阶上,向着湖岸凝睇。
嵇飘英默默的走上船,默默的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也没有去问楼内的结果,眼睛里却第一次有了笑意,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至少不那么死气沉沉了。
船离开了天心楼,慢慢的驶入了凄凉的夜色中,静静的湖水间。
嵇飘英忽然问道:“你知道他这次是想寻死吗?”
老人道:“他不是想寻死,他是想赎罪。”
嵇飘英道:“你也知道我不会杀他?”
老人道:“我不知道。”
嵇飘英道:“那你还知道什么?”
老人道:“我还知道这酒很不错,你现在已可以好好醉一场。”
嵇飘英笑了,说道:“有理。”但她并没有拿起酒壶。
轻舟已在湖心。
那柄情人剑还在嵇飘英手里。
她正在凝视着这柄剑,忽然将这柄切金断玉的宝剑投入了湖心。
一阵水花溅过,湖水又归于平静。
老人道:“这么好的剑,你为什么扔了?”
嵇飘英道:“的确是柄好剑,但我却只觉得它累赘。谁若是想要,便自己跳到湖里去捞吧!”
她闭上了眼睛,忽然觉得今晚的风特别轻柔,还带着芬芳的花香。
湖对岸。
南宫谛伊盯着公冶隐竹,说道:“看来你猜对了,他没有杀我父亲。”
公冶隐竹微笑道:“这次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南宫谛伊道:“我能看出你已感觉到她回来了,而且身上没有杀气。”
公冶隐竹道:“任何人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只要肯道歉,总能获得原谅的,关键在于这个人到底是真心实意的悔改,还是只想平息事端,保全自己。”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已笑了出来,笑得很明朗。
他知道这件事已完全过去。
能看着一件事因仇恨而开始,因宽恕而结束,无疑是愉快的。
南宫谛伊道:“我答应你的事,决不食言,告辞。”
“南宫少主。”公冶隐竹叫住了他:“交个朋友怎么样?”
“朋友易得,能肝胆相照的对手却无处可寻……”
南宫谛伊脚步不停,他的步伐看上去很慢,白色的身影却忽然间在黑暗中消失。
远处的湖面上,一道倩影立在船头,正缓缓向湖岸靠近。
还没等船靠岸,嵇飘英已飞仙般翩然而起,轻轻飘到了岸上,落在了公冶隐竹面前。
公冶隐竹正微笑着迎接她。
嵇飘英向四周望了望,问道:“南宫谛伊呢?”
公冶隐竹道:“他已经走了,大概是去见他的父亲了。”
他打了个哈欠,缓缓道:“折腾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嵇飘英道:“先不着急睡觉。”
公冶隐竹道:“还有什么事吗?”
嵇飘英道:“在回来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好像欠你一点什么,所以……”
她顿了顿,说道:“我带你去掘宝吧!”
公冶隐竹道:“掘宝?”
嵇飘英道:“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埋着宝藏。”
公冶隐竹笑了。
嵇飘英道:“我说的话你不信?好,我带你去找,找到了,看你还信不信!”
又有风吹过,吹动了柳枝。
奇怪的风。
公冶隐竹望着飘动的柳枝,低语道:“这下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越过城墙,走完曲折的小路,穿过幽秘的丛林,再走一段山坡,就可以听见流水声。
水流并不急,在这里汇集成一个小湖,月光照在波纹细碎的湖面上,像给水面铺上了一层闪闪发亮的碎银,又像被揉皱了的绿缎。
四周只隐约辨出灰色的山影,落叶随着晚风轻轻的落在湖面上。
远处繁星点点,湖面上朦朦胧胧。
一个人如果能静静地在这么安静美丽的湖畔坐上半天,一定能忘记很多烦恼。
嵇飘英忽然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说道:“我闻到了。”
公冶隐竹道:“闻到了什么?”
嵇飘英道:“宝藏的味道。”
公冶隐竹道:“哦?在哪里?”
嵇飘英道:“就在这里,就在你站的地方下面。”
她立刻找了根比较硬的树枝来开始挖,公冶隐竹也帮着挖。
还没有挖多久,他的树枝就碰到了一样硬的东西,仿佛是个箱子。
嵇飘英用眼角瞟着他,笑道:“这下你相信了吧!”
公冶隐竹也笑了。
地下埋着的宝藏已挖了出来,是坛酒。
公冶隐竹笑道:“原来你曾经在这里埋了一坛酒。”
嵇飘英道:“这酒还是我十几年前埋下去的,那时我刚刚出道不久,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觉得这里很安静,景色也不错,所以就弄了坛酒埋在树下,想着等我以后扬名立万,再把这坛酒挖出来当庆功酒,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你无论将一坛酒埋在什么地方,若已埋了十几年,这酒都一定会香得很。
公冶隐竹拍碎封坛的泥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赞道:“这哪里是香气,简直是仙气。”
嵇飘英笑道:“那你说,这算不算是宝藏?”
公冶隐竹笑道:“当然算,我简直想不出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宝藏。”
嵇飘英拿出两个酒杯,这是她从老人的船上拿来的。
酒是陈年的竹叶青,入口软绵绵的,颜色看来也令人舒畅,比起那家面摊的土酒,这种酒显然更适合公冶隐竹。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却觉得自己从未和对方如此接近过。
两心若是同在,又何必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嵇飘英才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假如我没有那些麻烦的事多好!”
公冶隐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的说道:“假如没有那些麻烦的事,我们也许就不会一起在这里喝酒了。”
嵇飘英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嵇飘英,他们的手伸出来,轻轻一触,又缩了回去。
但就只这双手轻轻的一触,已胜过千言万语。
真正好的陈年竹叶青,入口软绵绵的,可是后劲却很足,而且这坛酒已埋藏了十几年,酒已浓缩,剩下的只不过有半坛子而已,但酒力却比普通的两坛子还大。
公冶隐竹已有了那种陶陶然的感觉。
嵇飘英苍白的脸上也已起了红晕,说道:“我不喜欢别人敬我酒。我觉得那就像是在撬开我的嘴,往里面灌酒。”
公冶隐竹道:“我也不喜欢。”
嵇飘英道:“但是,我更不喜欢别人喝得少。”
公冶隐竹道:“喝酒的人好像都有这个毛病。”
嵇飘英道:“你已经比我少喝了两杯了,你是不是想灌醉我?”
公冶隐竹道:“的确有这个意思。”
嵇飘英道:“你想占我的便宜?”
公冶隐竹道:“我是觉得想要灌醉你一定很不容易,所以做起来会很有趣,越不容易越有趣。”
他又添了一杯酒,说道:“我相信想过要灌醉你的人一定不会少,但成功过的连一个也没有。”
嵇飘英微笑道:“你这是在恭维我,还是在讽刺我?”
公冶隐竹也笑了,说道:“我只不过说出了我心里想说的话。”
此时已接近黎明,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公冶隐竹的身子有些发抖,低头又咳嗽了几声,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孱弱,因为他对生命充满了热爱,一直都在享受着这美好的人生。
他还很年轻。
嵇飘英很羡慕他,甚至有点淡淡的妒忌,等她发现自己这种妒忌的时候,她才忽然吃了一惊。
因为她知道唯有老人才会对年轻人的热爱生出妒忌。
“我可能真的已经老了。”
这句话她本来是要放在心里说的,她并不像公冶隐竹那样会常常在别人面前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可她就这样平淡的说了出来。
她忽然发现这个外表平凡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魅力,让人觉得在他面前可以说出自己的心事,觉得在他面前可以无拘无束。
公冶隐竹忽然笑了起来。
嵇飘英道:“你笑什么?”
公冶隐竹道:“我笑你呀!只有自己先觉得老了的人,才会真的变老,我师父就从来不肯服老。”
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望着嵇飘英柔声道:“其实呀,即使没有寒玉驻颜,你也还是年轻得很,纵然以后会变老,我也会跟你一起变老的,所以,就算你到了八十岁,也还是我的英姐姐,不会变成英奶奶的。”
他眼睛里充满了柔情,纯真的柔情。
嵇飘英看到他的眼睛,情不自禁伸出了手。
他也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轻轻一触,又缩回。
嵇飘英垂着头,过了很久,才微笑道:“你最大的毛病就是话说得太多,酒喝得太少。”
公冶隐竹举起酒杯,笑道:“只要你想喝,我陪你喝三天三夜也没关系。”
嵇飘英也笑了起来,这次她笑的时候,鼻子先轻轻地皱了起来,显得很俏皮,很好看。
这是公冶隐竹第一次见她这样笑,他本来只觉得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现在又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
现在,夜已将尽,坛子里的酒也已经空了。
嵇飘英瞧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缓缓道:“隐竹,能遇到你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就算不是我,无论是谁,你都会去帮助的吧?”
她想看着他,却又偏偏不敢接触他的目光。
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
公冶隐竹忽然道:“我的确都会去的,但这一次……我……因为是英姐姐啊!”
嵇飘英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来,凝视着他。
他并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们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住,这一次他们的手谁也没有缩回去。
太阳已升起,大地似已在春光中融化。
阳光照入丛林,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相互依偎着,睡得就好像婴儿一样。
对嵇飘英来说,世上还有很多曾对不起她的人,还有很多仇恨可以去报复,但她已经不愿再去想那些人。